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今日宜诈尸 > 7. 嫁谢郎
    喜乐喧天,又是一场姻缘缔结。

    红绸牵出喜气,谢府人头攒动。

    施恨玉被喜娘搀着跨过火盆,步入门庭。堂内宾客济济,宴上谈笑间,仿佛这是一桩极合宜的良缘。

    她被人前前后后地簇拥着,引入正堂,新郎官端立在堂前。

    隔着红纱,施恨玉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人穿一身大红喜袍,身量高挑,从身形上看倒是一表人才。只不过,他脸上覆着一张面具。

    施恨玉无端想起谢唯云曾说的那些话。

    “就那副容貌,走在街上能吓哭路边三岁小儿。”

    “着实寒碜,你见了怕是连饭都吃不下。”

    眼前的这位谢公子脸覆面具,他连拜堂都不肯露脸,莫不是真如那人所说,相貌丑陋到无法见人?

    可满堂宾客竟无一人觉得异样。

    施恨玉这样想着,又听见旁边有人小声嘀咕。

    “小公子也太不注意了,这节骨眼上还骑马摔了脸。听说刘医正叮嘱他要避风见光,这才在大喜日子以面具遮面。”

    另一人接道:“怪不得,我就奇怪怎么成亲还戴这个。”

    喜乐催得急,施恨玉来不及多想。红绸布被递过来,她抬手握住红绸一端,在司仪的唱词中依着礼数不断叩首、起身。

    礼成的喧嚣声中,施恨玉的手被交到一个体态敦厚的婆子的掌心里,婆子扶着她往后院走,攥着她的力道不小,近乎是在拖着她往前赶。

    施恨玉蒙着盖头,跟着婆子穿廊过院。喧嚷声渐渐消失,丫鬟小厮忙碌的脚步也慢慢没了声息。

    她忽然觉出不对。

    施恨玉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青石板铺就的小路不知何时变作荒芜的泥地,地上还长着半枯的野草。

    “你们要带我去哪?”施恨玉问了句,却没得到任何回应。

    她急忙顿住脚,抬手想掀盖头,腕间却被人一把攥住,拧到背后。婆子的力气很大,她被推拽着前行。

    施恨玉想张嘴呼救,只听前方的门“砰”地被撞开。她被婆子往里一推,脚下一绊扑倒在地,膝盖磕在冷硬的地面。

    门自身后合拢,她挣扎着爬起,眼前是一片晃动的红。她用力摇晃着,满头珠翠哗啦作响,可算是甩开了红盖头,只见正中赫然停着一口棺材,棺盖没有阖严,斜斜地搭着半边,露出里头一截鲜红的衣料。

    她的夫君,分明是躺在棺桲中的一具尸身。

    施恨玉遽然遭惊,呆愣间被人摁跪在地上。

    “放开我!唔……”她才说完,有人便捏住她的下颌,将一团棉布塞进她嘴里。棉布抵着舌根,引得她喉咙一阵干呕。

    尚未来得及反抗,一块粗布已经兜头罩了下来,遮住了施恨玉的眼睛。

    她的双臂被按着,反剪在身后。她只觉有人在绑她的手腕、脚踝,粗糙的麻绳勒进皮肉,一圈一圈地缠紧。她连踢蹬都使不上力,只能扭着肩膀挣动。

    然而下一刻,施恨玉被人横着抬起来,翻了个面,扔进棺材。

    她往上顶着肩膀,想趁缝隙还没合上坐起来,可一只手按住了她的额头,而后棺材盖合上了,棺材外有窸窸窣窣的响声。

    施恨玉用脚去顶棺盖,木板纹丝不动。手也被压在腰下,勉强能触到一点硬邦邦的冰冷物,隔着嫁衣的绸缎硌着她,像是人的指骨蜷在她腰下。

    施恨玉脑中嗡鸣不止,她想把身体往旁边挪挪,可棺壁挤着她,她连翻身都做不到。

    她停下来,仰面躺在棺底,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颤抖是止不住的,惧意缠绕全身。她几乎要落下泪来,却忍在滢眶里打转。可底下僵硬的指骨无情地淹没了她的呼吸,慑得她呼吸迟滞。

    施恨玉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躺在这里。

    她回想近来的一切,想起阿娘问她“值吗”的神情,想起阿娘日渐红润的神色。

    值吗?她也不知。

    她应下婚事那天,天真以为自己做了一笔合算的买卖。反正她也不是那任人拿捏的性子,嫁进去总有办法周旋。

    可她还是高估了自己,或者说,低估了富贵显赫之族不把人命当命的手段。

    她又想起谢唯云,她曾以为他是江湖骗子,是闲汉无赖。她当时还笑他的谎话,埋怨他的咒骂,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他是真的在拦她。

    刹那间涌上的无助化作几滴清泪含在眼眶中。

    出门前,她娘为她送行,倒没说什么话,只将一枚小小的平安符塞进她手中。

    她当时笑着许诺:“阿娘放心,女儿去去就回。”

    无奈世事难料,她回不去了,阿娘怎么办?

    她娘若是知道她今日拜堂成亲是拜进了一口棺材跟前,会如何做?

    施恨玉不敢想。

    滚烫的液体终究是顺着鬓角淌进她的耳朵里,热热的,痒痒的。

    -

    施恨玉再睁眼时,感知到的是草木的清新。粗布不知何时已经不在了,嘴里塞着的棉布也消失不见。

    天光还未大亮,她的视线里是一派灰蒙蒙。头顶有几根横斜的松枝,枝上的露砸在她的额角。

    她坐在草地上,有一只手正托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绕到她背后,在解她腕间的麻绳。那人的动作很轻,绳结被一点点挑松,粗绳从她手腕上剥离,酸胀感袭来。

    施恨玉偏了偏头,恍惚了一瞬。

    谢唯云半跪在她身侧,低着头,神情专注。

    她茫然地盯着他,脑子混沌一片。她应是躺在棺材里赴死的,怎会被他解着绳子。

    施恨玉转过头,目光往四周望了望。他们在一处小山坳里,四周是连绵的矮坡,坡上生着杂乱的灌木和野草,再远一些是一片雾蒙蒙的林子。棺材歪在旁侧,棺盖被掀翻在草丛里,棺材里头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她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所有的一切就像是一场梦。

    施恨玉听说,人将死的时候,会看见最想见的人。

    可她最想见的人明明是她娘,她怎么就看见他了。

    “怎么将死之梦会梦到你呢,明明该梦到我阿娘才对。”她低声喃喃。

    “你没死。”谢唯云解绳的手顿了一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哼笑一声,“我把你弄出来了。”

    施恨玉满眼不信,自语道:“怎么在梦里也要骗我。”

    谢唯云双手捧住她的脸,掌心滚烫地贴着她的脸颊。

    “不是梦。”他说,“小鸳鸯,你看着我,你醒了。”

    他的掌心贴着她的脸,伴着温热之感。施恨玉后知后觉地想,梦里的人,会有温度么。

    “不是梦?”她的声音颤颤的,又瞧见他身侧的剑,心慌之下,霎时泪如雨下。

    谢唯云哪次见她会有这幅温柔模样,拦路时他没有佩剑,他那么记仇,这回却提着剑,莫不是新仇旧恨一起算,专程来报复她的?

    见她的泪珠不停滚落,谢唯云既苦恼又无措,他从未哄过姑娘家,费劲心思又说了一番好话倒更催动她的眼泪。

    “你要杀我吗?”她可怜兮兮地问。

    “我费了那么大劲把你从棺材里救出来,不是为了杀你的。”谢唯云气极反笑,“你别哭了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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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我不杀你。”

    “我不杀你,也没人会杀你。我在这,谁还敢动你?”

    他好说歹说保证了一通,施恨玉才抬起脸,她满脸泪痕,鼻尖通红,闷声道:“那你把剑扔远一些。”

    “扔了,扔得远远的。”他立刻说道,将剑踢远,谨慎地凑近她。

    谢唯云将她那还带着勒痕的手腕轻轻抬起,举到她眼前。

    “疼吗?”他问。

    施恨玉不语,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乍然抬起手,掐了他的脸颊一把。

    谢唯云躲闪不及,捂着脸瞪她,却听她没头没脑说了句:“这样才正常嘛。”

    谢唯云:“……”

    施恨玉眼角余光又扫向棺材,疑惑地问他:“棺材里的人去哪儿了?”

    谢唯云早有准备,带着她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来到一小片空旷的坡地。坡地中央有一处新翻的土堆,泥土还是深褐色的,边缘散着新鲜的草根和碎石。

    “怎么隔得这么远。”她抱怨道,压根没留意到谢唯云的目光闪了闪。

    他在土堆前停了步,用脚点了点地面:“埋在这儿了。”

    施恨玉低头看着那堆土,土面拢得并不平整,一边高一边低,像是被谁随手拍了几铲子就撂下了,土堆边缘有一角红色的衣料露出来。

    “好歹人家也是公子哥,你就是这么埋的?”施恨玉蹲下身,伸出手指拨了拨那块露出来的布料,泥土松散,稍微一碰便往下掉,“连土都没压实,野狗一来全刨开了。这样露着,过路的猎户瞧见了怕是要报官。”

    “我着急救你,又怕被发现,只随便处理了一下。棺材与尸身会有人处理好,运送到他的陵墓的。”谢唯云担心暴露,扯着她往旁处去,“行了,走吧。我送你回去找你娘报个平安,免得她担心。”

    “你刚埋完一个人,转头就要送我回家?你就不怕我回去之后跟人说,谢府的新娘子被一个江湖人从棺材里掏出来,谢公子被埋了扔在野林子里。”

    “你不会说。”谢唯云笃定道。

    施恨玉没再追问他为什么,现下,她更担心阿娘。

    “我阿娘她知不知道我出了事?”她担忧道。

    他摇了摇头:“兴许是不知的,你娘应该还只当你在谢府过洞房花烛夜。”

    提及洞房花烛夜,他喉间发紧,含含糊糊地一带而过:“早些回去吧,免得出了什么岔子。”

    施恨玉一想到阿娘一个人在家替她担惊受怕,心一紧,迈步就要往外头走。步子迈出去时踉跄了一下,被谢唯云从旁边一把捞住了胳膊。

    他以为她被绑得脚疼,皱眉道:“我背你。”

    “你脚上的伤好了?”她扭过头看他。

    谢唯云故作硬气:“早好了。”

    “那你是要背着我摔一回?”施恨玉挑眉,“上回走几步都能扭了脚,这回要背着人走路,我怕你把我们摔得双双残废。”

    谢唯云张了张嘴想反驳,大抵是自己也觉得底气不足,郁闷地“啧”了一声,改口道:“那我扶着你走。”

    施恨玉的脚旳确被勒得难受,没再说什么,将一只手搭在他伸过来的臂弯上。

    他走了几步,侧目看了眼她身上的嫁衣,沉吟道:“你这一身装扮,会不会太显眼了些?不然,你换件衣裳?”

    施恨玉弯了弯嘴角:“新衣裳在哪?我又上哪儿换衣裳?总不能就地脱吧。”

    “你少说两句。”他板着脸。

    谢唯云差点就要说她不知羞耻了,可他生怕她嘴里再冒出什么惊骇的言论,只偏过头去,耳根却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