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今日宜诈尸 > 17. 喜欢谁
    甬道转个弯,一座凉亭便探出头来,浸在了一汪青碧里。几尾红鲤悠悠地摆着尾,搅碎一池天光云影。

    施恨玉一眼瞧见谢唯云正襟危坐着,面上倒还算镇定。姑娘们将他围成一圈。她们穿绸的穿绸,戴玉的戴玉,鬓边还簪着时新的珠花,叽叽喳喳地抛着话头。

    “犹公子今年多大了?”

    “犹公子是哪里人?口音听着不像云州的。”

    “爷爷方才说你是客人,犹公子跟我们府上是怎么认识的?”

    谢唯云觉得这连番追问比京城的宴会还要累人,他偏又无法脱身。

    施恨玉还没想好怎么开口言说,奚孤行却在后推着她前行。

    “这位犹公子,你娶亲了没有?”奚孤行唯恐场面不够混乱,高声喊道。

    姑娘们齐齐望来,眸光充满好奇。其中一个穿鹅黄褙子的姑娘先回过神来,打量了施恨玉一眼,眼珠转了转,笑盈盈地问:“这位姑娘是何人?怎么之前都没见过?”

    她旁边一个穿水红襦裙的姑娘拉了拉她的袖子,低声道:“你忘啦?方才听婆子们说,爷爷今儿认了个外孙女回来,好像是出走的那位姑母家的。”

    她大大方方走到施恨玉面前,绕着施恨玉转了一圈,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然后回过头对那个出声的姑娘道:“她长得跟姑母的画像有点像,尤其是眼睛,小芙你看,眼睛很像。”

    她说完又转回来,朝施恨玉笑了一下,露出尖尖的小虎牙:“你是姑母家的孩子?我是三房的,名叫陈菀,你叫什么,多大了?”

    “施恨玉,年十九。”施恨玉乖巧地应。

    “我二十,比你大,你该叫我表姐。”陈菀见她一身素净,又道,“你既来了府上,可该换身鲜亮衣裳了。我那儿有好几件新做的,还没上身,尺码应跟你差不离,明儿我让人送两件过去。”

    陈菀满意地点了点头,一手拉过那个穿水红襦裙的姑娘,介绍起来:“这是我亲妹妹陈芙,她比你小一岁。”

    她指了指坐着的一个穿藕色衣裙的姑娘:“那是二房的陈芸姐姐,不怎么爱说话。”

    她最后指向最里面一个正低头玩衣带的小姑娘:“那是五房的陈苓,还小呢。”

    “我是四房的陈莺,与你同岁。我还有个一母同胞的妹妹名唤陈燕,她今儿身子不适,正卧病房中。改日,我再带她探访你。”陈莺瞧着是这群人里最稳重的一个,她不待陈菀为施恨玉指认,先道。

    另外几个姑娘陈菀一并介绍了,是来串门做客的闺秀。

    施恨玉把那些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一一记下她们的相貌。

    施恨玉被陈菀拉着问东问西,余光瞥见谢唯云趁机往外头挪,她没有戳破,顺着陈菀的话头替他作掩。

    “犹公子,”陈芙猝然扬声叫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兴味,“你走路怎么跟做贼似的?不声不响就要溜?”

    谢唯云换上了一副从容的神色,拱了拱手,致歉道:“几位姑娘聊得实在热闹,在下不好打扰,失陪了。”

    “等等。”陈芙伸手拦在他面前,“公子,你别急着走呀,我刚才问你的话你还没答完。”

    谢唯云的眸光跹至施恨玉身上,乞求她的解救。那双眼睛,跟落水的猫看见有人递竹竿过来似的。

    陈菀则亲热地挽住了施恨玉的胳膊,将她引到几个姑娘中间,热情道:“表妹过来坐坐嘛,我们方才还在问这位公子呢,他既跟着表妹一同进府,想来是表妹的旧识了?表妹来得正好,我们正愁问不出名堂来。”

    姑娘们你一句我一句,开始追问起施恨玉。

    “表妹,你跟我们透个底,他有没有心上人?”

    “你们是什么关系呀?认识多久了?”

    一连串的问话钻入耳中,施恨玉忽然觉得自己与他若是再不脱身,他们怕是能在这座亭子化成石像,被这群姑娘轮番盘问到月上柳梢头。

    “几位姐姐,我们赶了一整天的路,连口水都没顾得上喝,就被你们拦在这儿问这问那的。下回聊好不好?我先带他去歇歇脚。”

    谢唯云站在施恨玉身侧,没有开口附和,可他那副姿态确实不像装出来的疲惫,整个人透着淡淡的倦意。

    话落,姑娘面面相觑,陈菀讪笑道:“我们平日里难得见外人来,一时话多了些。是我们疏忽了,光顾着说话,倒忘了你们一路劳累。那我们就先不急,你们去歇息吧,反正人住在府里,日子长着呢。”

    “多谢几位姐姐体谅。改日得空了,定好好与姐姐们叙话。”施恨玉弯着眼睛,告辞。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几步远,还能听见身后漏出几句低低的议论声。直到没了声响,谢唯云如释重负长舒口气。

    奚孤行早已远离,施恨玉想找他计较都没处寻。

    于是,她停下来,侧过身看着谢唯云。他差点撞上她,堪堪刹住脚,低头对上她仰起的眼瞳。

    “犹青。”她唤。

    “嗯?”

    施恨玉眼底浮现起他再熟悉不过的狡黠神气:“犹公子今日,可是风光得很呐。”

    谢唯云无奈道:“风光什么了?”

    “我来的时候可瞧见了,姑娘们像一群围着花儿的蜂蝶,嗡嗡嗡地在你跟前绕,你动一下她们就跟着动一下,你坐着不动她们就在你旁边打转。”施恨玉双手背在身后,围着他走了几圈,面始终朝着他。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想说什么来反驳,但想了想又放弃了,只低声附和:“是是是,你若再不来,我怕是要被盘问出祖上三代来,那才真叫群蜂乱舞呢。”

    “说实话,我都没见过你那么老实的样子。”施恨玉意犹未尽,盯着他,“她们应该有问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你是不是也老老实实答了?”

    “我没答这个,那些问题是因为,”谢唯云辩解道,“因为我是你的人,我总不能给她们甩脸子,万一她们与你作对呢。”

    “你的人”这三字入耳,叫施恨玉羞红了脸。

    “你肯定在心里想了。我替你看了,那些姑娘里头,穿鹅黄褙子的那个姐姐长得最出挑,眼睛大,声音好听,性子也好。你喜欢那种吧?”

    “胡说。”谢唯云脱口而出。

    他偏着脸望着廊外的花木,打定了主意不接她的话茬。

    她偏不让他如愿。

    “你没答她们,那你告诉我,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你说嘛,我又不会笑话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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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你已经在笑了。”他眼睛仍然望着廊外。

    施恨玉凑到谢唯云面前,一本正经的道:“没笑,我真不笑。我就是好奇,你走南闯北的,见过的人多了去了,总有个大概的。比方说,你更喜欢文静一点的,还是活泼一点的?”

    谢唯云没接话,反而低下了头。

    他瞧见,两片影子安安静静地叠在一起,影子交错的边沿融成了一片模糊的深色,分不出谁是谁的肩。

    倏忽,廊下穿风,她的影似在随风飘动,轻轻滑走了。

    他心里空了一下。

    谢唯云没来得及想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追,脚下已经动了。

    他攥着施恨玉的手腕,微喘着气。

    “你怎么走得那么快。”

    “我走得不快呀,是你追得急。”施恨玉笑道。

    他们并肩走着,谁也没提刚才的话头。

    “我不是想回答你,是我没想过。”谢唯云闷声憋出一句。

    施恨玉轻巧道:“那你想好了要告诉我,我替你参考参考,免得你错过了什么好姑娘。”

    “不会。”

    “什么不会?”

    谢唯云停下来看着她,声音很轻:“不会错过。”

    -

    夜里落了小雨。

    雨丝细密地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施恨玉就着一盏油灯翻看母亲的旧书,耳畔听到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她门口停住了,但无人叩门。

    施恨玉心里闪过一丝疑惑,放下书,站起来走到门边,拉开门的瞬间,廊下的夜风裹着细密的雨雾扑了她一脸。

    谢唯云站在夜色里,手里攥着一只细窄的木匣,瞧着眼生。见她开了门,他脸色有一瞬的窘迫。

    “答应你的袖箭,机扩调的轻,拉弦不费劲。”谢唯云将木匣递过去。

    施恨玉没有接。

    “你要走了?”她问得很轻。

    谢唯云愣了一下,没料到她开口第一句会是这个。

    施恨玉低头看着他手里的木匣,又抬起眼来看他。

    “你拿这个给我,跟交代后事似的。你是不是打算走了?”

    谢唯云抿嘴,还是点了头。

    施恨玉接过木匣,也不打开,只道:“赶了那么久的路,难为你还记得这个。”

    “祝你一切顺利。”她扯出笑来。

    她将门合上,背靠着门板,将那木匣抱在怀里。

    她没有听见脚步声,她知道谢唯云还在。

    “你就是个大骗子。”施恨玉颤道。

    谢唯云没有反驳,只站在门外,看着她的影子。

    施恨玉越想越气:“你明明说要教我,我们都拉过勾的。说好了的事,你转头就要走了。你给我袖箭,就把你答应过的事全抹了。就跟烧水烧到一半把柴火抽了一样,像盖了半截的房子你留个架子在那儿一样。你这个人说话不算话,拉过钩的事,你也赖。”

    门外沉默了良久,她听见雨打花木的簌簌声,也没等来他的回话。

    一颗泪珠从施恨玉眼尾滑下来,落在木匣面上。

    一声嗟叹后,谢唯云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