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熙又转身去看他。
无尽夜色下,傅闻汀眼底的眸光被敛去大半,很难叫人分清楚,他是因为单纯的疑问,还是已透过现象猜到了本质。
岑熙甚至开始思考,比起物理,她是不是更应该学表演,好过每一次面对这人,都让她有一种无所遁形的错觉。
仿佛躲在透明塑料袋中一般,轻易被看穿,无半点防御能力。
“……我只是想见见您。”
她敛眸,轻咬住下唇,企图将那赤裸裸暴露的心思掩藏,却不知,反倒惹人注意。
傅闻汀没有出声。
看着夜风撩动她的发丝,随着轻启的唇瓣上,被她轻轻咬出的齿痕,脑海中,莫名呈现出一副电影特写。
他确实是喝多了。
明知今日特殊,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带来不小的麻烦,却还是应她的要求见面。
岑熙并不知他在想什么,将他的沉默当成疲于应付。
“好吧,您或许并不想见我。”
话音落下,沉默的人才终于有回应:“为什么这么说?”
“显而易见的事情,想见一个人,多半都是怀有热情的,但您对我只有客套。”
她声音不大,很容易就让晚风吞没,可周遭又太过寂静,所以还是一字不落地传入傅闻汀耳中。
他说:“你对我并不热情。”
似是质疑,又似是反驳。
岑熙抬眸,怔怔注视着眼前如无波深井般的眼眸,一时间,分不清他是喝多了,还是喝少了。
只是下意识的不想让自己陷入被动中,她说:“但我至少是主动的,这一点,您总该承认吧?”
看着她仰头辩驳,傅闻汀又得出一结论来,还是个爱较劲的。
他不由又想到两人第一次见面时,她难以掩饰的抵触,这样的情绪既不可能凭空而来,更不会无端而去。
可惜,一直未曾有答案。
也许,正是因为这一份好奇,心中的空洞才会无限放大,也不知是否会有一日,大到足以将他吞噬。
但此刻,他还是点头,没有回避:“是的,我承认。”
岑熙见他如此干脆,很难不惊讶:“那以后,您还会见我吗?”
她是真的困惑,原以为选了个再好不过的时机,但实际上,却将自己绕了进去,她想,她真的不擅长这事。
傅闻汀的回答听上去有些答非所问,他说:“我天生不是一个热情的人。”
岑熙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笑一笑:“不要紧的,您愿意见我就行。”
有时候,她愿意忽略过程,只看结果。
夜深,拂面而过的寒风更甚,傅闻汀朝她伸出手:“走吧,当心吹感冒。”
岑熙误解他的意思:“嗯,您慢些走,没事。”
掌心即将拖住他小臂时,手腕上却最先传来一股力道,叫她定在了原地。
傅闻汀握住了她的手腕。
岑熙满眼惊讶。
即便隔着衣服,却还是清楚地感受到他掌心的力道,以及源源不断的一点一点渗透进来的热量。
“前面有台阶,当心。”
岑熙回神,收起惊讶,和一瞬间的心跳:“……好,谢谢。”
台阶不多,寥寥数层。
走过后,傅闻汀便松了手。
当两人一起出现时,在车前等待的司机不免惊讶,但细细一想,又不觉得意外。
傅闻汀下车醒酒就已是反常,迟迟不归已是反常中的反常,但见到岑熙时,一切都又解释得通了。
将岑熙送回学校的路上,傅闻汀一直闭着眼,不知是今日的酒后劲足,还是因为大部分的理智已在刚才消耗殆尽。
维持清醒已是件颇为费力的事情,只是隐隐约约,还能听见耳畔的声音。
“傅先生?您睡着了吗?”
大概是见他没有回应,身边的人很快又恢复安静,不知道过了多久,声音才又响起。
“我到了,祝您今晚有个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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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傅闻汀准时准点醒来,一切看似如常,洗漱后,他步入衣帽间,收拾妥当,直到出门,都未曾有多余的动作。
只是在去到集团的路上时,才有片刻的出神。
惯例,早会结束,傅闻汀开始处理文件。
此时,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来人居然是梁素秋。
傅闻汀只能放下文件,同梁素秋一起坐到一旁的沙发上。
“我昨晚和你父亲聊过了。”
能若无其事撑到傅老太寿宴结束,已经是梁素秋的极限了,所以哪怕昨夜归家时,已是夜深,她还是制止傅伯钧入睡。
“他怎么说?”
虽然这么问,但傅闻汀多半能猜到结果,倘若理想,梁素秋是不会出现在这的。
很明显,梁素秋是掐准了会议结束的时间,就等着他空下来。
“他什么都不肯说。”梁素秋摇摇头,将视线投向自己的儿子,显然是想从他这得到答案。
“我知道,你父亲肯定和你交代过,对任何人都要三缄其口,可我是你母亲,对我也不能破例吗?”
这也是最叫她伤心的一点,她引以为傲的孩子,最信任的人,却不能回以她同样的信任。
“不是破例的事,是我知道的并不多。”
“但你肯定知道她是谁。”
傅闻汀沉默。
梁素秋几乎要坐不住了:“我只要一个名字,这也不能说吗?”
傅闻汀道:“即便我说了,也无法解答您的困惑。”
闻言,梁素秋叹气。
倘若傅伯钧本性不堪也就罢了,她不会费力去深究,睁只眼闭只眼,日子总是要过的。
可偏偏傅伯钧一直以来都是个模范丈夫,家庭与事业都有兼顾,为此哪怕傅老太对她偶有挑剔,她也不曾在意,因为她始终觉得,丈夫的品性与为人,老太太功不可没。
因而,当傅伯钧将这一套沿用到傅闻汀身上时,她也不曾有过反对。
甚至还有想过,将来的某一天,她的儿媳妇也会同她一样,看在丈夫的为人上,不去计较那些微妙的婆媳关系。
可是这两年,她开始质疑这套教育逻辑,他不清楚丈夫是如何成长的,但傅闻汀的问题,她都看在眼里。
尤其是这两日,在这件事上,她几度后悔。
她的孩子被教育成了完美无缺的机器,看似面面俱到,实则只是机械地遵循指令。
作为母亲,梁素秋意识到,她终究还是失职了。
离开前,她看向儿子。
“或许有些晚了,但是闻汀,人是可以犯错的。”
傅闻汀站在原地,梁素秋的话,同他这二十七年所背负的责任,截然相反。
叫他蓦然陷入凝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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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下午,岑熙刚上完课回到宿舍,岑清枫的电话恰巧打来。
岑熙并未接听,这段时间,岑清枫时不时就会骚扰她一下,但往往都是一条简短的微信。
将其设置成免打扰以后,岑熙就没再管过。
所以,电话响起的第一时间,她没有接通,反倒是静静等待振动结束。
直到第二通,第三通紧随其后,她才无奈接听:“你最好是有急事。”
许是怕她挂电话,岑清枫一口气把话说完:“你最近得罪人了?这两日,有拨人旁敲侧击来我这打听你。”
岑熙愣了一下:“什么人?”
“我要知道就不打这通电话了,早帮你把他摁下了。”
岑熙没说话,默默思索。
她来往的人不多,更谈不上得罪,如果非要算的话,许佳茵或许是一个,但这不是最近的事了,而且许佳茵应当不知道她和岑清枫的关系,这说不通。
排除这一可能,岑熙下意识便想到傅闻汀,他会偷偷派人去查她吗?
但很快,她便摇头,这点程度,傅闻汀应当还不至于大费周章去查她。
“我知道了,先挂了。”
“需要帮忙可以找我。”岑清枫自认为自己还算可靠。
但岑熙还是一口回绝了。
电话挂断,她坐在宿舍想了又想,最终还是给傅闻汀发去消息,换个角度想,这未尝不是一个契机。
【傅先生,很抱歉问这样冒昧的问题,但是您有找人调查我吗?】
发完消息,她开始度秒如年的等待。
二十分钟后,手机振动,傅闻汀打来了电话,她深吸一口气,按下接通键。
电话那头,傅闻汀声线依旧平缓,但他没有选择发消息问,大抵也能说明他在意这件事。
“怎么回事?”
岑熙张了张唇,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但她的紧张感来源其实很特殊。
因为她在做自己不擅长且不在计划内的事情,她牢牢握着手机,喉咙像是被挤压过,终于发出颤音来。
她说:“傅先生,我很害怕。”
电话那头,傅闻汀想起梁素秋前两日的话来,可他依旧不确定,这样的错误是否能被允许。
只是下意识的,在听到她的声音后,问道:“现在方便见面吗?”
短暂的沉默后,岑熙“嗯”了一声。
“我过去接你。”
电话挂断,岑熙看向自己的手心,这样的天气里,她居然冒了汗。
简单的将东西装进包里,楚月和周周从被窝里探出头来。
“这么晚了,你还要出去吗?阿姨应该快要关门了吧。”
岑熙点头:“嗯,我知道的,不过我……朋友在等我了。”
两人只当她是要去见江穗,没再多问:“好吧,外面挺冷的,记得把围巾戴上。”
路灯下,傅闻汀抵达时,岑熙已经等了一会儿了,这通电话若是再晚一点,她或许就出不来了。
“上车吧。”傅闻汀从驾驶位上下来,替她拉开了车门。
岑熙弯身坐进去,“咔”的一声将安全带系上,看向发动车子的傅闻汀时,意外扫到他放在储物格里的车钥匙。
说实话,她有些惊讶,没想到他会留到现在,视线收回,车身也滑入夜色。
片刻,她开口:“可以先问一下,我今晚住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