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吧,林蕤挺惜命的。
一方面,她是真没辙了,邓允有心躲她,她怎么能找的着人呢?!赶紧带人回去找师伯诊病才是正事!
二来么,她特意挑选在望江楼,一方面那地方人流量大,地处御街核心商圈,往来食客上至达官显贵、文人墨客,下至贩夫走卒、市井游侠,三教九流汇聚一堂。有点风吹草动立刻就被传播出去。
而且望江楼下面就是通济河,掉下去,死不了人……
林蕤从小在庄子上长大,和小伙伴踩水摸鱼,上树掏鸟窝,水性的确不好,若是下水救个人什么的,肯定没戏,有可能把自己折进去,但是她不怕水,喜欢水。
自个儿在水里扑通扑通没问题,那么大动静了,一堆人看热闹,通济河上的水手,船夫都是会水的,她能坚持到他们过来!
再者,林姑娘都要跳楼了!
你邓允还不出现,是想上房揭瓦么?!她放弃御剑就是告诉他,再不出来,找死——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流行东西在谁手里,人便跟着……喜欢谁。
林姑娘初入江南,赶上了雨,邓景祁派人送给她一把伞,隔着细雨,林蕤匆匆一瞥,记住了邓景祁的容貌。
后来邓允遇险,身陷囫囵,林姑娘因着赠伞的这份情义,抱着人跳楼,救他一命……
赠伞的是弟弟。
林姑娘救下的是哥哥。
巧的是,这俩人的母亲是一对双生姊妹,所以俩兄弟长得很像……
“邓允,我跟你说没说过,当初赠我伞的人是……邓景祁,和我一路相伴的人是你,我分的清活人跟死物!我怎么可能雨伞在谁那,便去喜欢谁呢?!简直荒谬!!!”
想起这件事,林蕤气不打一处来,她是失忆了,记忆不全,还被人忽悠了,但是请不要侮辱她的智商!
失忆不等于脑残!
不会丧失学习能力和思考能力,磁场混乱,她就解决磁场!罗盘不能用,她不用罗盘也能看风水,就是慢一点,她没有丧失反应能力……
作为宗坛八宫流光殿的修士,在小相山生活了快十年,这些已经刻进骨子里了!
邓允抬手捂住嘴,咽下了腥甜,缓了缓,他伸出手,“阿蕤,我错了……”
自从知道林蕤被邓景祁救走,邓允心中早已百转千回,上巳节的时候,邓允远远的见到了他俩。
邓景祁许是看到了他。
所以,才提及江南的那场烟雨……
邓允想,若不是邓景祁的那把伞,林蕤未必会出手救他,林蕤武力值不高,遇到危险能避就避开,自己也是因着邓景祁的善缘,才保下一命,过了这么多好日子,也该知足了……
瞧见林蕤被他照顾的很好,邓允想,与其让她看着自己一天天衰败下去,最后落得一场空,不如……放她离开吧!
“我是死物么?”
“还是你邓允那么大方,什么都可以让出去?!”
林蕤恼怒道。
她讨厌邓允自作主张不和她商量,她讨厌邓景祁骗她忽悠她,还在她的腰配上面做手脚,干扰磁场……
“你们兄弟情深,却一点也不尊重我,若是追本溯源的话,我是不是应该喜欢那个卖伞的商贩?!毕竟他不摆摊卖伞,也没地买伞去,你们谁也见不到我,也就没有后面这些事了……”
邓允将人抱住。
“邓允,我说没说过,我不喜欢擅作主张,更加不喜欢替别人擅自做主?!”
“不会了,阿蕤,不会了……”
他收紧手臂,“以后再也不把你推开了,再也不……”
这辈子,怕是跑不了了……
我何其有幸,遇上了你!
林蕤想打人,考虑到邓允的身体,只得收回手,在他腰上掐了一把。
觉得不解气,她偏头埋进他颈窝,狠狠咬住了他颈侧的皮肉,牙关紧咬,分毫不让。
待舌尖尝到腥甜,她非但没松口,反而咬得更紧了些,血珠渗出来,牢牢留下了印记。
邓允闷哼一声,没有躲,反而更紧地搂住了她的腰。他喜欢林蕤,喜欢她给自己的一切,他甚至觉得这疼是好的,这个印记,这种感觉,除了他,别人得不到。
“我把那块搓衣板也带着了,回去以后,跪搓衣板!”
“……”
林蕤气消以后,才动手处理邓允的伤口。不小心弄疼了,邓允也只能忍着,不敢惹她生气。
林蕤虽是女子,却不允许男子凌驾于她之上,她需要的是一个凡事听她的人,她不喜欢听别人的,喜欢凡事由她做主。
她分得清活人和死物!
千人千面,哪怕容貌相似,她也不至于找个莞莞类卿的替代品!正常人会拿假的当真币花么?!花的出去么?!
林姑娘是个颜控,看脸的那种,她不大相信日久生情,若是相处久了谁都行,那就是不行!
因伞结缘没错,可是邓允的性格,对她的付出,让林姑娘觉得……很舒服。
爱看话本子的林姑娘,小时候自然向往过白衣仙君,一身白衣不染尘埃,风度翩翩,谦谦有礼。
后来她拜师洞明跟他一起回到小相山,然后发现,宗坛弟子……不穿白衣!
其他宗门不知道,反正宗坛弟子不穿!而且她理解的谦谦有礼,那是在人前,人后那就是个话痨,碎嘴子,参考她老师兄!
从那以后,林姑娘觉得,白衣很矫情,一般人穿不好。后来邓允一身白衣再配上那副容貌身段,惊艳了她,林姑娘眼直了——
结果发现啊,穿白衣的不一定是佳公子,也有可能是醋坛子!黏黏糊糊的!醋坛子也行,都行……
“阿允,你字什么?”
林蕤突然想起来,男子一般会在弱冠之年行冠礼的时候取字,认识这么长时间,都要成婚了,林蕤还不知道他的表字是什么。
邓允道:“阿蕤,我字安之。”
林蕤想了想,笑道:“阿允这个字很好啊,“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平平安安。”取自《论语·公冶长》
邓允摸了摸她的头,道:“我还以为你会说,既来之则安之。”
“是是是,”林蕤原本跪坐着,双臂一拢,一把抱住邓允“吧唧”一大口,问道:“小郎君可愿随我回小相山看大门?”
“乐意至极——”
*
邓景祁脱下了白衣,换上了平日里惯穿的常服,果然,假的终究成不了真。
他来到书案前,提笔悬腕,写下——
“此身天地一蘧庐,
世事消磨绿鬓疏。
毕竟几人真得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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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终日梦为鱼。”
取自黄庭坚《杂诗七首》
自那日见着林蕤和邓允相偎相依,他虽然心中早有预料,可还是觉得碍眼。
望江楼那一日。
“我水性不好,跳下去——”
“一半生,一半死……”
……
“邓景祁……”
“我想见的人,不是你……”
书斋这一个多月,好像一场梦,只是好梦由来最易醒,醒来的时候,邓景祁是蝴蝶?还是老头呢?
道经古籍翻了不少,没有一本能够给他答疑解惑,邓景祁愈发贪恋那段时间,林蕤走后,他重新搬回了主卧,睡在了林蕤曾经睡过的床,盖着她曾盖过的被子。
梦中,他停下了马车。
而林蕤……也真的上了车……
邓景祁愈发贪念那个梦!
他将林蕤穿过的那身大氅,覆在自己身上,她身上的香味,直往他鼻子里钻。
白色的狐狸毛蓬松柔软,每一根都细腻顺滑。
邓景祁闷哼一声,那声音低沉而压抑,又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粗重而沙哑,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等赵识赶到的时候,小尤氏那边哭天抢地,咋咋呼呼,他皱了皱眉,找到了府医。
邓景祁昏迷不醒。
小尤氏请来了一堆大夫,他们都来看过,情况不太乐观,汤药灌不进去,邓景祁已心无挂碍。
他就这样睡着了。
或许在梦中,偶尔零星的时刻,他能够梦回江南那场烟雨……
“邓景祁!!”
“邓蓝桉!!!”
蓝桉是邓景祁为自个儿取的表字。
赵识注意到他身上盖着的这件东西,怎么看怎么像大氅,他上手摸了一把,狐狸毛的,一看就是姑娘家用的!
不用问,能出现在邓景祁书斋里的女子,除了林蕤没别人!
“哎呀,何必呢……”
“女人而已,不至于的……”
赵识叹了口气,望江楼那日,林蕤的决绝,还不够说明问题的么?!人家只喜欢你哥,虽然你俩长得像,但是人家分的清正主,不喜欢你这个黑心肝的冒牌货……
赵识想,人心本就是偏的。
他同邓景祁交好,为其效力,虽然这么说,对邓允不厚道,但是吧,先把人喊起来再说——
他凑到邓景祁耳边,道:“邓景祁,邓蓝桉,你听好……”
“邓允身上的毒已深入五脏六腑,京中的名医个个束手无策,便是林蕤的师父,师伯术法高强,怕也未必能将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他真心觉得,邓允遇上邓景祁和小尤氏,挺坎坷的,但是这话吧……他还得接着往下说,总得先救一个回来不是么?!
他的目光落在邓景祁的脸上,对方无知无觉,就这么睡了过去,赵识又道:“林大小姐的性子,你应该比我了解,她不是寻常女子,断不会因死了夫君就寻死觅活,跟着殉情的,你既然心悦她……”
“万一,我是说万一啊……”
“万一,林蕤她……”
“她成了寡妇,你不还可以让她梅开二度么?!”
“邓蓝桉!!!”
“……活着,才有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