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千凝日日忍受着凌绝忧每日的“大夫说你早该好了”的攻势和眼神威胁，过了一个多月舒坦日子。
终于在被他撞见和小丫鬟在花园赛跑而告终，答应今日去书房学识字。
申时。
当黄昏的光线刺透了窗纸，燕千年依依不舍离开小丫鬟，磨磨蹭蹭前往书房。
天气渐冷，燕千凝套了件小袄。
她这一个多月来躺在床上，天天吃补气血的鸡汤、人参，几乎胖了一圈。
冷风刮过，她将小脸埋在毛茸茸的领子里。
“小茹！”
有人叫住她，燕千凝扭过头。
青细布长衫，尖脸细长眼。
是府里的小厮。
她问：“赵晋啊，怎么了？”
燕千凝醒来后，以锻炼为名，日日与小丫鬟们在府里闲逛。
经常能遇到赵晋，时不时地说上几句话，一来二去就知道了名字。
见他低着头不说话，燕千凝便道：“公子找我，你要没什么事，我就……”
“我…”赵晋猛地抬头，耳根子火烧了似的，磕磕巴巴道，“我想问问你可许配了人家？”
燕千凝：“……”
“我爹娘在我小时候就给我定了门娃娃亲，应该后年能成婚。”
“这样啊，到时候请我喝喜酒哈。”赵晋脸色由红转白，把头又低了下去，“我想起来我还有事，先走了。”
啧啧啧。
燕千凝望着他的背影，为他的暗恋叹了口气。
她转过身，踩着鹅卵石继续朝书房前进，忽的，旁边竹林晃了一下，蹦出来一个玉面少年郎。
“你还有娃娃亲？”
燕千凝编起瞎话来不打草稿：“十多年前定的，还盼您到时候能多给我开几天假。”
小茹最会骗人，凌绝忧不知道她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眯起眼睛：
“他给你多少聘礼？”
“爹娘定的，我也不知道。”
秋风萧瑟，燕千凝抱了抱胳膊：“您不冷吗？快点去屋里吧。”
“买你要多少钱？”
说什么呢？
燕千凝无语道：“您这说的什么话，我也不是鸡羊牛肉，什么买不买的。”
“我小茹虽不是什么圣人君子，也做不出那等背信弃言之事。”
“大不了您少给我放两天假，我当天就赶回来。”
凌绝忧心底莫名的烦躁，烦躁到想把身旁的竹子全部砍光，连她那双狡黠的眼睛都让人生厌。
谁允许她离开他了？
北风呼啸，竹影疯狂摇晃。
他冷冷道：“你别忘了主子是谁。”
燕千凝还真不知道。
她户籍还挂靠在靖宁侯府呢。
但还是乖巧道：“除了您还有谁。”
熏香浸在风里混杂着竹子的清香，燕千凝低着头，缩着脑袋，生怕一个不小心鼻尖就碰到了眼前人起伏的胸膛。
她听见头顶上传来一道傲慢的声音：
“我不可能放你离府嫁人，你这辈子只能在王府孤独终老！”
……
花圃不欢而散，燕千凝没学上识字。
回去后，小丫鬟们很是惊讶，问她怎么回来这么快，燕千凝摇摇头，没说话。
过了许久，她都要睡了，有人来传话说公子唤她去书房。
折腾来折腾去的。
燕千凝叹了口气。
等到了书房，甫一推开门，墨香率先涌入鼻腔。
燕千凝脚底被硌了一下，低头看去，是张揉成团的废纸。
烛光摇曳，凌绝忧背身而站，影子暗长，她缓步向前，紫檀桌上文房四宝杂乱地摆放。
“你要嫁人，嫁我便是。”
？
凌绝忧转过身，幽幽道：“我肯定不会亏待了你。”
“纳你为妾，是你的福分。”
？
她不想嫁给他，更不想当妾。
“公子您别瞎说话，您是天上月我不过是地上泥，天差地别，不说别的，就是王爷也不会同意呀。”
“郎有情妾有意，管他什么事？”
凌绝忧对她没有男女之情，但他不能接受小茹会离他而去。
一想到她会对别人像对待他一样，不，比对待他还好，他就恨不得把这天地间的所有男子乱剑砍死，让她永远只能对他好。
想了一下午，纠结了一下午，也就想出来这么一个主意。
她既然要嫁人，那便嫁给他吧。
燕千凝目瞪口呆。
谁跟你郎有情妾有意？
燕千凝心里焦急，上前几步，没留神腿碰到了书桌，案上铛铛作响，她稳了稳道：“我就是个不懂礼数的下人，哪能高嫁给您呢，您快把这话收回去，就当从没说过。”
凌绝忧冷笑斥道：“你什么意思，不想嫁给我？难道你心里还想着你那个娃娃亲？”
“不是啊。”
是既不想嫁给你，又不想结娃娃亲。
燕千凝后悔了。她编出娃娃亲，本意是想让人知难而退，不要纠缠她，谁知他如此蛮横不讲理，竟硬是要纳她为妾。
“您的妾室，哪是……”
凌绝忧盯着她，长腿一迈，便将眼前人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下，浓郁的枣香味霎时传来，光影中，红润白皙的脸似乎又圆了些，眼睫一闪一闪，像只受惊吓的小鹿，想跑又不敢跑。
“你不想当妾？”
燕千凝舌头转了一圈，咽下了刚准备说的话，吐出一个“对”字。
她悄悄观察着他的神情，果然，凌绝忧沉默了，垂眸沉思，好半天才道：“那就难办了……”
燕千凝压制住上扬的嘴角：“我是个老实本分的人，不奢望荣华富贵，只求能得一良人携手共度余生。”
“我没说不行，但是你得先熬几年，先当几年妾我再把你提上去。”
“公子，您别冲动。”
燕千凝不喜欢他，也不觉得他喜欢自己。
这男的最是爱犯贱且小心眼的。
她大脑高速运转，猜想他占有欲的毛病又犯了，一如她带着张家兄弟那，燕千凝软下声音：
“我根本没有什么娃娃亲，当时那般说是为了让人知难而退，哪成想让您误会了。”
“在我心底没人能比得上您，我对您的情义，您对我的情义，哪是那种儿女情长之事，婚姻大事不得儿戏，您快把话收回去。”
自从莫名其妙为凌绝忧挡下一剑，燕千凝再不敢发誓，两手交叠在胸前以示真诚。
凌绝忧冷哼。
她就这般不愿意嫁给他？
以他们的情意，若是身份互换，她要纳他为妾，他绝不会推脱。
凌绝忧心里欢喜不起来，不过，既然她答应不会离开，不会嫁给别人，他的目的也达到了，这婚事便作罢了。
他挥手让她离开，算是同意了她的话。
燕千凝当即脚底生烟，一下就到了门口，正要推门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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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不丁听到背后传来一身冷哼。
“记牢你方才说过的话。”
她轻轻应了一声，把门关上，直至回到耳房，才长长舒出一口气来。
……
竖日。
天边泛起鱼肚白，秋风冷冽地席卷了天地。
小丫鬟照例出现在燕千凝房间，服侍她起身穿衣。
沄渌往她头上插了一朵芍药簇绒花，理好鬓角余发，看着铜镜里的美人偷笑道：“小茹你长得真好看，我要是男人肯定也会为你的美色倾倒。”
此话一出，小丫鬟们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全都笑得直不起腰。
昨日赵晋那事在府里传的沸沸扬扬，三公子院里的人没有不知道的，据说，昨晚上赵晋还哭了一夜。
燕千凝一听便知是打趣自己，扭身便挠她胳肢窝要她好看，沄渌笑得不行，连连求饶。
沄渌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花：“他也是真够不自量力，明眼人哪个看不出来公子对你的意思，他倒好，是个睁眼瞎！”
燕千凝作势又要去挠她：“又乱说话，我和公子没有关系。”
“是是是，你和公子没有关系，都是我们乱说话。”
又是一阵哄笑。
“你和公子没有关系，那为何公子昨夜偏偏叫你过去，不叫我们？”
“快和我们讲讲，昨夜发生了什么？”
燕千凝哑然。
想起昨夜书房里，凌绝忧语出惊人说的话，她就一阵头疼。
“能发生什么，不过就是和我说了几句话。”
小丫鬟们齐齐好奇：“什么话？”
“和你们一样，也拿赵晋打趣我。”
“哎呦，好久没笑得这么痛快了”
沄渌敛了敛笑意，捏起她掉下来的碎发，塞回发髻里：“公子还未立冠娶妻，不过也是迟早的事，到时候咱们就不能叫你小茹了。”
燕千凝撇了撇嘴，眼神飘忽：“瞎说什么呢，我和公子真没有那种关系，再说我可生气了。”
她不是睁眼瞎，不用小丫鬟们说，早也看出来凌绝忧对她不一样。
之前没回王府，她还能当做是他性格如此对谁都那样。
现在……
尤其是经过昨晚的闹剧，她当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凌绝忧虽放弃纳妾，可谁能保证不是缓兵之计。
真是太奇怪了。
她真得想个法子离开这了。
……
申时。
天边浮云被人拿剪子裁开了，散在橙红色的天幕上，这一大块，那一小块，层层叠叠分散开来，偶尔有几只孤雁划空而过。
书房门前一少女徘徊不定，良久才下定决心，推开了格扇门。
“公子。”
屋内没有点灯，随着少女一同涌入的是橘黄色的光芒，落日余晖暖黄色的光亮驱散了昏暗和冷意。
燕千凝点燃了书灯，灯花啪嗒落到鎏金铜烛台。
书桌边闲情雅致临摹字帖的人抬起眼。
“你明日换身装扮跟我去学塾院。”
“啊？”燕千凝怀疑自己听错了，眨巴两下眼睛，“这、这不合规矩吧。”
凌绝忧垂眸，指间狼毫劲挺，一勾一捺利落潇洒：“你不愿意？”
案台上的纸面墨迹干净，轻重得当，转折棱角有力，写的却是“人之初性本善”。
燕千凝破罐子破摔，垂头丧脑道：“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孺子可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