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继续往前走,直到不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众人把目光放在气喘吁吁站在他们面前,也不忘露着谄媚笑容的人身上。
为首的人看起来最为年长,只见他弯身恭敬道:“各位道长,老奴特地奉陛下之命前来相迎。”
宋其逍很眼熟说话的人,想了想,在乌遥耳边道:“他是天子近侍,袁公公。”
乌遥传音问他:“你怎么知道的?”
她追问让宋其逍愣了一下,以前她只听他说,并未追问过他的事。
不好奇,才不会追问。
乌遥如今却问了。
宋其逍眸底浅浅亮起一抹微光,传音给她,“七年前,我随师尊外出,路过东州时,见过此人。”
“原来如此。”
乌遥目光偏移,落在最后的千万枝身上。
宋其逍也跟着看了一眼,转而与袁公公说话,“你们陛下情况如何了?”
袁公公见过宋其逍,不敢说谎,却也不能全部相告。
他委婉道:“陛下龙体有恙,但宫中御医一直查不到原因,不过眼下是醒了的。”
这人界大周朝陛下身边的御医医术虽然比不上万灸宗弟子,却也是人界医术最精湛高超的,凡是凡人疾病,就不可能治不好。
但眼下这位大周朝陛下的病,他们确实是治不好。
与乌遥对视了一眼,宋其逍温声道:“我们此番是受容王所托,走这人界一趟。”
袁公公低着头道:“陛下也收到了容王殿下的传信,所以才让我等前来迎各位入宫,只是老奴老了,脚步太慢,这才怠慢了各位道长,还望不要与老奴及身后这帮奴才计较。”
宋其逍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你放心,我们并没有放在心上,这只是件小事,袁公公不必介怀。”
袁公公松了口气,方才在来的路上得知朱雀门的事,天知道他有多紧张,生怕这几位生气,直接把皇宫给掀了。
幸好来的人是云清宗那位好脾气的小师叔。
袁公公毕恭毕敬地在前面带路,走至皇宫深处,方能在这见到一些人影。
与云清宗琼楼玉宇的精美楼阁不同,人界皇宫威严宏伟,让人心生惧意,见到的每一个人的神情都极其严肃紧张,仿佛有把刀子架在他们脖子上。
但对他们而言,并无什么不同,这只是一个住的地方。
……
白扬首当其冲跟着袁公公入了宣政殿,一进去便与坐在高位之上的人对上视线。
他不以为意,站在殿中四处打量,还不掩一丝好奇看着上面脸色苍白,却不凡气质的人。
袁公公在旁边看得心惊胆战,生怕永德帝生气,不顾身份冲撞了这几位。
最近这永德帝李衡喜怒无常,皇宫的刀也跟着时常沾上热乎的血。
七日前不知何故杀了两名肱骨大臣,引起底下大臣不满上书指责这位人界大周朝最尊贵的陛下昏庸无能。
永德帝更是出人意料,直接大刀阔斧把带头上书谴责他的大臣赐死,以此震慑群臣。
此法有效,但也不代表那帮大臣甘心认错,便齐齐称病告假。
永德帝干脆大手一摆,全部允准,顺便把大权丢给太子李明宸,以龙体有恙为由,整日待在淼妃宫中嬉笑玩乐,沉迷美色,无法自拔。
直到五日前忽然又在后宫晕了过去,御医当场直言永德帝时日无多,果真今日才醒过来收到三日前容王传回来的信。
永德帝也才舍得离开淼妃的流霜宫到宣政殿等人,顺道把说他时日无多的御医给砍了,才急忙让袁公公出宫相迎。
幸好袁公公眼下最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那位好似又变正常了,他在心里头狠狠松了口气。
乌遥他们跟在白扬身后入殿,看见永德帝只是轻点一下头,并未多礼,而落在最后的千万枝甚至连头都未抬。
柳一树站在她身边,并未觉得此举有异。
人界一直受修界庇护,但修界之人不会过分插手人界之事,即便百年前大周与附近两个小国战事频起,大周不惜一切手段把这两个小国吞并,修界也未曾出面偏帮任何一方,只勒令不许伤及无辜凡人。
不到三界生死存亡之际,任何一方皆不能插手别界事务,这是千年来三界默认的秩序。
若非四个月前无忌海结界破裂,三界格局不能发生太大的动荡,容王即便与他们交情好,他们也不会出现在人界。
暂且不提他们来此,并非只是为了帮容王救人这么简单。
入了人界大周朝皇宫,见到大周朝最尊贵的陛下,他们也不需要太卑躬屈膝。
在三界的认知当中,众生平等,并无低贱高贵之分。
可在这人界却是截然相反。
柳一树抬首望去,那永德帝坐在龙椅上,波澜不惊地扫过底下这群气宇不凡,实力超群的修者,才朝旁边的袁公公示意。
袁公公心领神会,朝站在两边的内侍公公挥手,“快,上座。”
殿内一阵手忙脚乱,等他们入座,永德帝才开口,语气还算友好:“朕收到三弟传信时,各位道长已经入了这皇宫,太子不在,我又昏迷多日,所以这几日宫里的人才会多有懈怠,他们若是对各位道长不敬,朕一定会狠狠惩戒他们。”
他移驾宣政殿,朱雀门的消息就奏了上来。
修界的人,他们人界一个都惹不起,即便他是这人界最尊贵的人。
站在旁边的袁公公也抖了抖,看了眼坐在首位的宋其逍。
只见他话语平静,并不在意,“并无此事。”
“那就好,那就好,朕方才已经让人把他拖进天牢了,以后这种事,不会再发生。”
永德帝继续道:“朕身体不太好,但三弟在信上说几位道长能帮朕找出病因?”
乌遥这才侧目看向坐在高位的永德帝,“能,但今日舟车劳顿,我等——”
她朝斜对面的白扬歪了下头,“乏了。”
对面懒散坐着,往嘴里塞葡萄的白扬见此手一顿,随即作势往前面的桌案上,撑着头,发出一阵不大不小的呼噜声。
借着说梦话,趁机吞咽还未咽下的葡萄,直言道:“今晚小爷要吃人界满香楼的烧鸡!”
永德帝:“……”
乌遥笑眯眯地看着永德帝,“你看,不如我们改日再说?”
他神情稍僵,但也只是一瞬便恢复如常,“也好,明日再说,来人,带各位道长下去休息,就安排在储宫和……”
永德帝往底下扫了一圈,挥手道:“和永宁宫,那处离朕的紫宸殿最近,守备也最安全,各位道长好不容易来人界做客,我身为大周天子,定会好好款待各位。”
听他的安排,用意无非就两个,一是怕死,他们离得近,救人也来得及;二是对他们不放心,安排在他寝殿附近和太子眼皮底下,派人严加看管更名正言顺。
无论怎样,乌遥他们都并未当回事。
可听见永宁宫,整个宣政殿只有袁公公如临大敌,心里腹诽着这永德帝是真的糊涂了,不把人安排进行宫就算了,怎么能让人住进自己女儿的寝殿?这太荒谬了!
袁公公连忙跪下劝道:“陛下,这永宁宫是永宁公主的寝殿,她还未回来,就安排几位道长住进去,这不妥啊……”
永德帝当即一改神色,声厉惧色道:“你是在质疑朕的决定?”
袁公公低下头,“老奴不敢,只是陛下说过永宁宫不能让人进入,老奴只是……只是怕陛下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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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德帝大怒,起身一脚踢倒他,“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狗奴才来做朕的主了?你是想造反吗?来人,袁公公以下犯上,拉出去笞刑三十鞭,打入天牢!”
旁边的内侍公公没想到陛下对从小跟着服侍他的袁公公下如此重手,他只不过是劝了几句话而已。
要是换做自己……
他们被吓得瑟瑟发抖,立马道:“是!”
袁公公蠕动着嘴唇想说点什么,最后却什么都没有说,安安静静地被人拉了出去。
直到殿外传来鞭子抽打皮肉上的声音,以及所有人都听得见的惨叫声。
宣政殿内陷入死寂,无人出声。
“是不是罚太重了?”
江雪净面色苍白,甚至忍不住抖了抖,徐广庭牵着她手,封了她的听感,她面色才有所缓和,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乌遥目光复杂地对上坐在龙椅上不威自怒的永德帝,他似是有所察觉,脸色突然又是一变,微笑朝她颔首。
“不重,最近宫中多有疏忽,得大惩警醒一下底下那帮奴才了,但终究还是我没管好这皇宫之中的人,让各位道长见丑了。”
乌遥点头笑了笑,并没有搭话。
随即有两个面生的内侍公公走过来,朝他们道:“各位道长,我们走吧。”
“啊——”白扬伸了个懒腰,似是终于睡醒了。
他拿起一大串葡萄,听着外面的动静走去,“走!”
白扬出了宣政殿,他们便也跟着离开。
落在最后的千万枝还有一步就要跨出宣政殿之时,回头看了眼那位喜怒无常的大周朝陛下,眼里万千情绪。
视线交汇的那一刻,她没想到他一直在注视着她。
千万枝轻扯了扯嘴角,转身只留下一个背影。
永德帝身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最后止住动作,独自坐在那张冰冷的龙椅上。
……
“没用的东西!”
他们走在半道上,忽然传来一道娇呵声,还未反应过来,人已经出现在眼前了。
一个年纪与他们相仿的女子,衣着一身翠蓝齐胸襦裙,云鬓簪着精致珠花,头上的步摇跟着她不稳重的脚步肆意摇曳着。
她冲着走在身后的人怒斥道:“都是一群废物,本公主不是说了等父皇醒了就立刻来告诉我吗?你们是干什么吃的?连父皇都留不住,这点小事都干不好,本公主要你们干什么!”
后面跟着脚步匆匆的内侍公公不停点头,卑微认错:“都是小的不是,但陛下是接到容王殿下的传信才离开淼妃宫中的,小的根本拦不住啊。”
他试图解释,希望她能少些怒火,不要给自己最严苛的责罚,他前日腰上的伤还没好呢!
身后还跟着四名宫女,头都快低埋到地上去了,压根不敢抬头冲撞这名金枝玉叶的女子,与这位公公一样。
白扬轻嗤了一声,“这谁呀?气这么大?”
带着他们的郑公公悄声对他们道:“这是二公主李溪儿。”
白扬见这李溪儿比他还要目中无人,讥笑道:“你们这二公主就这么嚣张了,那大公主岂不是要上天了啊?”
跟着他们的郑公公与张公公不敢搭话,低着头当自己没听见,甚至还奢望这位溪儿公主也千万不要听见白扬说的话,否则这皇宫又要生事了!
可惜事与愿违,李溪儿不仅听见了,甚至更生气了!
这几日她本就因为父皇晕倒,被淼妃霸占在流霜宫就气愤不已,好不容易等到父皇醒来要上前表现一番。
却没想到父皇直接离开了后宫,去接见一些来历不明的人!
她倒是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人比她这位大周朝最尊贵的公主还要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