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
春水城北门站满了人。
叶夫人绞着手里的帕子,看着眼前的少年,“真的不再多留两日吗?”
短短五日,过去那个开朗明媚的少年变得沉默寡言,一身颓靡之态。
他这般模样,让叶夫人看得越发眼酸,心疼。
罗索努力让自己嘴角上扬不让人担心,露出的却是苦涩笑意,“不留了,师兄师姐还等我回去见他们呢,叶夫人,叶城主,这一年多谢你们对我和师兄师姐的照顾。”
叶夫人偏身掩饰自己的不舍。
叶霄抱着她,点了点头:“有机会,我们会去炼器宗看你们的……”
“师兄师姐知道你们来,肯定都会很高兴的。”罗索沉了口气,颔首作揖,“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
叶夫人抹泪,示意旁边的侍女把包袱递给他,一共五个。
“这是我为你们回去路上准备的零嘴,但……你替他们拿着吧。”
罗索一一接过来,视如珍宝地抱在怀里,用力点头,“我会带给师兄师姐的。”
他把包袱收进储物袋里,侧目看向乌遥,把那个手摇铃递给她,“既然不是莫师兄的,我也没有必要拿着了。”
乌遥接过来,“想开些。”
罗索留下一丝笑容,转身离去。
“各位,我们后会有期!”
他佯装潇洒的身影消失在众人面前,乌遥几人也到了离开的时候。
宋其逍道:“叶城主,我们也该走了。”
叶霄一行人朝他们作揖,“感谢各位救命之恩。”
几人一一颔首,踏上白扬留下的飞舟,正要飞离春水城上空之际,一道声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乌遥道长!各位道长!”
乌遥顺势往下看,是昨晚在城北门痛哭,一直未出现的郁馨儿。
她一改昨晚的痛苦之色,朝气勃勃朝她喊道:“谢谢你!谢谢你们!我会像你们一样,努力保护三界百姓的!再见了!”
乌遥回之一笑,飞舟快速离去。
郁馨儿喃喃出声,“希望你们一切顺利。”
叶夫人没想到她来了,“馨儿,你不是才睡下吗?”
昨晚天明了,郁馨儿才将将睡去,今早叶夫人就没舍得喊她起来。
郁馨儿握着她的手,“干娘,我想通了,你和干爹不用担心我,明日我就回溪风城,与我爹一起守护百姓。”
叶夫人一愣,欣慰地抱着她,“想通就好,想通就好,这样我们也放心了。”
郁馨儿窝在她怀里,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坚定,眼眸含泪,倔强地没有落下。
叶回,你看到了吗?
我会像你,像乌遥他们一样,全力护好我们身后的百姓。
你没有完成的心愿,我会替你完成。
……
白扬和柳一树在江碧城待的第六日。
翌日一早,两人像前几日一样,准备去江对岸最后巡查一遍有无遗漏中幻者。
江对岸人少,一个上午两人便已经巡查完了,白扬还顺手抓了个经常在城中偷东西的小贼,和柳一树亲自押回城主府。
“老实点啊,不然小爷揍死你!”白扬猛地用力一拽,身后故意磨蹭不愿走的小贼一个踉跄,被迫走前两大步。
见小贼总算老实了点,他看向手里提着满满两大筐活鱼以及鸡蛋的柳一树。
“我们巡查三遍了,江碧城不仅不可能遗落中幻者,就连个鬼也不可能有,明日我们是不是也该走了?”
柳一树动了动酸软的手腕,有些无奈,“我们趁夜离开。”
他们在江碧城待了五日,即便离谱搬出用膳不利于修行的借口都用出来了,也阻挡不了这里的百姓如火一般的热情。
百姓们送的粮食,已经堆满了城主府半个库房。
白扬不愿收,没人能强行让他收下,故此那些原本给他的东西,全部给了好脾气的柳一树。
无奈之下他们每日出门都要往人少的地方走,生怕遇到江碧城的百姓,但即便如此,每日也满载而归,偏生这些活物味道大,还不能丢进储物袋。
这五日,柳一树日日提着沉甸甸的活鱼鸡蛋,狼狈得不行。
偏生他还不让白扬把这些东西扔了,非要原封不动地放到城主府,说是不能浪费,可以分给城中有需要的百姓。
白扬看着他,另一只手搭在他肩上,乐不可支道:“行行行,反正我们快点走,过去这么多日了,想来乌遥他们已经到南州中心城了,可能就等我俩了……”
他一边说着,两人一边前后穿过狭窄的深巷,到了城主府大门,却被一只气势汹汹的白虎堵住了他们的路。
白扬双目一瞪,蹦着走过去,激动道:“阿谁!你怎么在这!”
听见动静的千万枝一行人回头,对上神情错愕的柳一树。
白扬抱着阿谁一阵蹭啊蹭,甚至把毛都搓下来两根,气得阿谁头一顶,把他顶飞,尾巴朝一扫,委屈地跑回千万枝身边。
千万垂眼,心不在焉地安慰着阿谁。
柳一树看着眼前的情况,直觉不太好。
一行人并未在城主府门口多言,把小贼和活鱼鸡蛋交给城主府的人后。
白扬才问道:“不是说我们南州中心城见吗?你们怎么忽然跑来江碧城了?”
柳一树眉头紧锁,“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了?”
白扬的预感也因为柳一树的话变得不太妙,“又出事了?这次又是哪啊?”
乌遥把彤光传来的千纸鹤递给两人,示意他们自己看。
千纸鹤上有三条消息。
一是彤光与李雍查到了赵水的生母是谁;
二是搞清楚了珍宝阁遗失的那本事关大周世家秘辛是什么;
三是李雍传信过来,拜托他们去人界大周朝走一趟救人。
原因是大周朝的陛下李衡,命不久矣。
一行人从江碧城离开,百姓抬头看见那几道身影,明白救他们的恩人要离开了。
一个个扯着嗓子喊道:“道长们!要注意安全啊!”
白扬热情挥手告别,“好嘞好嘞!”
乌遥看着变化不小的白扬,心中宽慰。
三日后,他们抵达中州、北州、东州的三州交界的人界大周朝的中心都城——望京城。
此地的繁华一点不输南州,街道上摆满是琳琅满目的商品,看得应接不暇。
熙来攘往的人群装扮得富贵华丽,花团锦簇,竟是一点不输彤光脑袋上的环佩叮当。
走在街道上的白扬看得咋舌,道了一句:“彤光还是含蓄了。”
乌遥此刻无心观赏这些,宋其逍走在前面,顺着之前的记忆,带他们到了人界皇宫。
宫门就一个守卫,还懒洋洋地靠着墙站着,见他们走近才舍得离开。
他拿着手里的枪拦住他们,态度散漫,语气不好,“站住,你们……有事?”
宋其逍不卑不亢道:“我等是五大宗门的人,容王殿下请我等面见你们大周朝陛下。”
那个守卫一听,精神一振,狐疑地上上下下把人扫了一圈。
五大宗门怎么可能会来人界?真当他蠢啊?这一看就是冒牌的?
他又恢复方才的样子,嚣张道:“可有令牌,没有令牌就算你们是五大宗门的人,也不能进去,更何况你们更像是附近那几个小国派来的奸细!”
千万枝走上前,把李雍给的听州令扔给他,眼皮掀起,直盯着他,声音很轻,却不乏力量。
“睁开你的小细眼睛看清楚,这是什么东西?”
“就一块破仿冒令牌,能是什么……”直到他定睛一看,“这是容王殿下的令牌!”
他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认错,对千万枝冰冷的眼神,背脊一虚,连忙朝上面的人挥手,把宫门打开,将人放进去。
白扬走进去,路过那个守卫,手里拿着一粒不知道从何处捡到的小石子。
对着守卫十分遗憾地啧了声,“我要是别国奸细就好了,直接屠了你们整个皇宫,但可惜我是爱好和平的幽冥族,可惜了。”
随即守卫耳边有一阵带着痛意的疾风飞过,“咔”的一声,脑中的一根弦好似是断了。
守卫浑身一僵,抬手一摸,是血。
他握紧手中的枪,后怕地回头,却瞥见那粒石子没入城墙,裂开一道细缝。
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幽冥族入侵人界了!
他正要喊出声,却对上千万枝冰冷的眼神,“你……”
千万枝眼中戾气横生,“闭嘴。”
她身后突然出现一头白虎,露出锋利的獠牙,看他的目光如同看猎物一般。
他的求生意念,让他把口中没有说完的话尽数吞下,手里的枪因为害怕紧张,哐当落地。
柳一树注意到身后动静,回头温和地问道:“怎么了?”
千万枝深吸一口气,敛去眼底无限翻涌的情绪,“没事,阿谁,我们走。”
听见命令的白虎乖乖将锋利的牙收回去,尾巴嚣张一扫,虎爪一摆,傲娇地转身,趾高气扬地走在最前面。
柳一树听见那两个字有一瞬的停滞,又很快恢复原样。
一行人往皇宫中心走去,走了许久竟是没有看见一个人。
徐广庭疑惑道:“就算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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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界大周朝的陛下活不久了,也不至于偌大的皇宫连个人都没有吧?”
白扬也四处张望着,嫌弃道:“你不说我都不知道这是人界皇宫,这里头竟然连外面的热闹一分都不及。”
说罢他就将手边唯一一片有点绿意的叶子给揪了下来,“连一朵花也没有,真无趣!”
乌遥扫了一圈这人界皇宫,如此萧条景象,让她想起幽冥王宫也有过一次。
十六年前,她的母后憬月身陨,整个王宫的花草皆数凋谢。
此后三年,幽冥王宫再也没有出现过一花一草。
宫中的老人说,过去的幽冥王宫甚至是整个幽冥界都是不毛之地,直到憬月的到来,才让王宫多了几分颜色。
其实是憬月嫌王宫太过于冷清,乌祁为讨憬月欢心,特意把王宫布置成了一个花园。
她听白狄说过,乌祁为了这些花花草草,寻遍了整个幽冥界,那棵花树就是那时乌祁种下的。
乌祁甚至为了让憬月快点看到那棵花树盛开的样子,不惜耗费冥力让那棵花树快速生长。
愣是让那棵花树一年之间从一粒种子变成整个幽冥王宫最高的树。
后来憬月死了,乌祁耗费心血变出来的颜色,无人精心打理最后也一同消失了。
那三年,唯一的颜色只有她宫中的那棵花树一直盛开着。
直到她五岁那年,乌祁不知何故又把宫中才恢复成憬月在世时的样子。
她继位之后,也命人培养花草,让黑暗的幽冥界变成一个五彩的世界。
白扬没有见过那三年的幽冥王宫,不知道它也曾荒芜过,只知道幽冥界那瑰丽风景并不比人修两界的差。
宋其逍悄无声息地握住她的手,“天山寒冷,却有一处花草从未凋谢过,像一片红色花海,与你的霞火很像,等三界事了,我带你去看?”
乌遥没有挣脱,思绪发散地想着是什么样的花海,能和她的霞火相提并论。
她鬼使神差道了声好。
宋其逍扬扬唇,又握紧几分。
白扬站在乌遥身边,并未注意到他们的动静,反而是身后的江雪净和徐广庭极其震惊地看着那紧紧相握的手。
江雪净捂着嘴,清澈的眼眸里充满震惊。
徐广庭则是当场一句:“我是眼瞎了吗?为什么你们牵上手了?”
他的动静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乌遥和宋其逍相握的手上。
乌遥侧目低下头,随后松开他的手。
宋其逍也只能顺势松开,看了眼徐广庭,眼神不善,甚至是不爽。
徐广庭被他看得一激灵,下意识噤声。
他低声喃喃道:“温和的宋师叔,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可怕了?”
江雪净的目光放回到乌遥的身上,注意到她有些无措地捻了捻手。
这个意外发现,让她眨了眨眼,心里有了想法。
近日的相处,她更接近乌遥的真实性情,清冷淡薄,内心强大到不需要依赖任何人,也不会轻易表露出喜欢。
对她来说,喜欢好像是一件很奢望的事,远比没有三界重要。
但就是这样的人,对宋其逍的接触没有反抗,反而是变相地接受了,想来她也是喜欢的。
她的接受,或许是这份喜欢给她带来了难得轻松,能让她沉重的担子稍微卸下来一些。
宋师叔一向为人温和友善,却因为徐广庭的一句话生出不悦,直接表明他对乌遥的心思。
江雪净思量完,很快就接受了乌遥和宋其逍的关系,眼里沾染上笑意。
她感叹了一句:“真好。”
徐广庭问道:“谁真好?”
江雪净笑道:“你。”
徐广庭猛地吸了口气,耳尖红了一片,心里炸开了花。
方才因为宋其逍警告的眼神而出现不安顿时消失,傻傻地笑着。
见此,早就知道两人对彼此都有心思的千万枝和柳一树,反应没有徐广庭和江雪净那般大,却也被宋其逍的速度吓了一跳。
千万枝不见方才沉闷,笑道:“柳师兄,我们这算是帮上忙了吗?”
柳一树一直注意着她的情绪,明亮的眼眸弯弯,嘴角也跟着上扬,“当然。”
唯一不好受的白扬看到后,不怕死地凑到乌遥耳边,有些咬牙切齿:“你变了!居然让宋其逍动作这么快,以前我说他喜欢你的时候,你还生气反驳我,现在……”
这些没有控诉完的话,果不其然迎来了乌遥一记白眼。
他悻悻闭嘴。
他想易芙蓉了。
但要是被她知道自己也有份将乌遥卖出去,肯定会拧掉他耳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