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踏阙 > 11. 初至陈国
    翌日清晨,和亲队伍准备前行。

    赫连明珠来到碧桃房间。碧桃已经能靠着软枕坐起来了,脸色虽然还苍白,好歹有了些血色。

    “公主,咱们是现在就启程吗?”碧桃开口,声音还有些发虚。

    “碧桃,你受了伤,不宜移动。”赫连明珠开口,伸手将碧桃鬓边的碎发撩到耳后,“我留了清雪照顾你,你且安心养伤……”

    “奴婢没事!”碧桃急急开口,挣扎着就要掀开被子下床,却因为牵动伤口,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碧桃!”赫连明珠伸手按住她的肩,语气难得带上了一丝严厉。

    碧桃却顾不上疼,抬起脸看着她,眼眶逐渐泛红:“公主,奴婢真的没事。您让奴婢跟您走吧,奴婢就坐在马车里,什么都不做,绝不给您添麻烦。”

    “你若是真的替我着想,就好好养伤。”赫连明珠开口,语气不容置疑,“伤养好了,才能来陈国寻我。这是命令。”

    “好。”碧桃点点头,“让清雪也跟着保护公主吧,奴婢一个人就可以……”

    “我说了,这是命令。”

    “是。”

    赫连明珠没有多说什么,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转身出了房门。

    车队比昨日又多了几分肃整。宇文韬的亲卫分作前后两拨,将赫连明珠的马车护在正中间,两侧还有骑兵来回巡弋。

    赫连明珠登上马车,清霜随之坐在车夫身旁,队伍浩浩荡荡地向着前方行去。陆陆续续走了大半个月,终于抵达了蓟城。

    蓟城外三十里,旌旗猎猎。

    清霜坐在马车外,远远便望见官道两旁黑压压地站满了人。数不清的仪仗旗帜,在晨风中翻卷如云。

    她微微眯起眼睛,目光越过那些朱色官袍和银甲禁军,落在队伍最后方。

    那里有一顶轿子。

    轿顶覆着明黄锦缎,四角垂下的流苏在日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轿身四面没有遮挡,只垂着层层叠叠的鲛绡纱,风过时如烟似雾,隐约可见轿中有一个人影。

    轿子周围,足足站了三层护卫,可见轿内之人非同一般。

    “主子。”她微微侧身,隔着车帘低声道,“后面有顶轿子,排场极大,不像是一般人物。”

    “嗯。”赫连明珠应了一声。

    “臣,陈国礼部尚书刘敏学,奉旨迎候燕国公主。”站在人群正中间,一个头发有些花白的老者开口,“公主一路远来,辛苦了。”

    清霜皱了皱眉。

    这人话说得客气,人却纹丝不动,丝毫没有让路的意思。

    “刘大人有礼。”赫连明珠的声音从车帘内传出,平静从容,“既是迎候,为何阻路?”

    刘敏学向着马车微微拱手,回答道:“公主有所不知,按我陈国旧例,新妇入门须过三道槛,一过敬天地,二过敬宗庙,三过敬夫君。此乃大礼,还请公主下车过槛。”

    说话间,众人侧身让开,清霜这才发现城门前果然横着三道朱漆木槛,高约半尺。

    陈国官员分列两侧,个个低眉垂目,却掩不住眼角眉梢看好戏的神情。

    清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她刚想开口驳斥,却听见赫连明珠问:“刘大人,这是贵国礼部议定的章程?”

    “回公主,此乃陈国祖宗家法,不可废。”刘敏学答得不卑不亢,话里却藏着机锋,“公主既入陈国,自当入乡随俗。”

    马车内传来一声冷笑。

    “敢问刘大人,本宫此来,是和亲,还是嫁娶?”

    “和亲亦是联姻,联姻便是嫁娶,公主以为何异?”

    “何异?”赫连明珠开口,声音又冷了几分,“刘大人既是礼部尚书,自该熟读礼制,明白和亲乃两国交好,嫁娶乃一家之事。本宫代表的是燕国国体,刘大人让本宫在这跨什么门槛,莫非是想让燕国对陈国宗庙称臣?”

    宇文韬听着赫连明珠这话,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刘敏学面色微僵,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恭敬模样,拱手道:“公主言重了。臣岂敢让燕国屈尊,只是这旧例流传百年,非臣一人可废。公主若执意不遵,臣也不好向陛下交代。”

    “刘大人既然提起来陛下,那我又有一问了。本宫此来陈国,是嫁与陈帝为后。刘大人既然熟读礼制,应当知晓,天子与后妃大婚,天地宗庙俱在宫中。你将这三道木槛横在城门口,莫不是说……”她顿了顿,再次开口,“陈国的天地不在宫中,在这荒郊野外?”

    此言一出,周围官员齐刷刷变了脸色。

    刘敏学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两腿一软,径直跪在地上,一时找不出话来反驳。周遭官员齐齐跪下,余光皆瞥向那顶华贵的轿子。

    就在这时,轿中传出一声极轻的笑。

    那笑声不大,带着几分苍老的沙哑,却带着一股天然的威严。刘敏学浑身一震,伏在地上的身体又压低了几分。

    伴随着几声轻咳,轿帘被掀开。

    紧接着,陈帝宇文成业出现在清霜的视线中。

    他两鬓斑白,发丝整整齐齐地束在冠中,皮肤有些松弛,可即便如此,依旧能看出他年轻时的轮廓。

    那双眼睛虽因年岁微微凹陷,却依旧清亮有神,目光扫过来时带着一股天然的威压。

    他的气色不太好,面色苍白中泛着一层薄薄的蜡黄。此刻懒懒地靠在轿中软垫上,明明是六月底的天气,身上却盖着一件厚重的玄色大氅。

    “刘敏学。”宇文成业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刘敏学浑身一颤,恭声道:“臣在。”

    “朕让你来接人,不是让你来审人。”宇文成业又咳嗽几声,目光落在刘敏学的背上,“三道槛?你倒是比朕还懂规矩。”

    刘敏学汗如雨下,急急道:“臣不敢!臣只是依照旧例……”

    “旧例?”宇文成业打断他,再次发出一阵咳嗽。

    站在他身侧的宫人连忙上前替他顺气,却被他抬手挡开。他用帕子按了按嘴角,缓过气来,这才继续道:“朕活了六十五年,从不记得陈家祖宗在城门口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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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亲。这是你替朕记起来的?”

    刘敏学跪伏于地,额头死死贴着地面。他身后那些方才还等着看好戏的礼部官员,此刻一个个脸色煞白,大气都不敢出。

    宇文成业没有再多看他一眼,目光从伏了一地的官员身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赫连明珠的马车之上。

    他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在场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来人,把那三道槛撤了。皇后远道而来,朕亲自来接,不需要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侍卫们连忙上前将三道朱漆木槛搬走。

    宇文成业又咳嗽几声,这一次咳得比方才更久。身旁的内侍面色发白,连忙递上一盏温茶,他接过来抿了一口,这才缓过气来。

    “朕这几日旧疾复发,太医说吹不得风,受不得累。”他再次开口,声音沙哑,“今日强撑着来城门口接人,不过是怕礼部那帮老顽固怠慢了燕国公主。果然,朕若不来,你们还真给朕长脸。”

    他说这话时,目光淡淡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刘敏学,刘敏学伏得更低了。

    “如今人接到了,朕也该回宫歇着了。”他拢了拢膝上那件厚重的玄色大氅,又咳嗽了两声,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宇文韬,开口道,“接下来的大婚仪程,怕是要劳烦皇叔了。”

    宇文韬骑在马上,姿态闲适。他听完宇文成业的话,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目光穿过众人,落在轿中那个病骨支离的老者身上。

    叔侄二人对视了一瞬。

    “陛下有恙,臣自当分忧。”他向这轿辇所在方向微微拱手,“只是大婚乃天子之事,臣代为主持,于礼不合。还请陛下三思。”

    宇文成业看着他,那双微微凹陷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皇叔说的是,大婚确实是天子之事。”宇文成业吐出一口浊气,缓缓开口,“可朕这副身子骨,连站都站不稳,若是硬撑去太庙,怕是在列祖列宗面前闹了笑话。皇叔是朕的亲叔父,也是陈国的摄政王,替朕主持大婚,谁敢说个不字?”

    宇文韬沉默了一息。

    “此事,臣说了不算。”他终于开口,目光落在赫连明珠的马车上,“公主是未来的皇后,大婚亦是公主的大婚。陛下让臣代天子主持仪程,公主若不情愿,臣领了旨也是为难。”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聚向了赫连明珠所在的那辆马车。

    片刻后,赫连明珠的声音从帘后传出来:“陛下龙体欠安,原不该劳动陛下亲自出城相迎。”

    她顿了顿,继续道:“陛下龙体欠安,强撑主持大婚,反倒不妥。皇叔是摄政王,又是陛下的亲叔父,由皇叔代为主持,既不违礼制,又能让陛下安心养病。本宫没有异议。”

    宇文成业靠在轿中软垫上,咳了两声,目光从赫连明珠的马车上移开,重新落在宇文韬身上。

    “公主深明大体。”他开口,声音沙哑,破天荒带着了几分笑意,“皇叔,你还有什么顾虑?”

    宇文韬在马上微微欠身:“既然公主也无异议,臣便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