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踏阙 > 10. 了无踪迹
    车队行至驿站,开始休整歇息。

    碧桃正在被太医照看,清霜和清雪齐齐跪在赫连明珠身前。

    “主子,是属下二人失职。”清霜开口,声音平静,“请主子惩罚。”

    赫连明珠知道她们是为了保护自己所以离开了马车,也没有多说什么。她吩咐清雪先去照顾碧桃,又让清霜去问周平那边的消息。

    不多时,清霜便回来了。

    “主子。”清霜走到赫连明珠身畔,低声道,“周统领想见您。”

    “带来。”

    “是。”

    清霜出去没多久,便带着周平走了进来。

    周平见过礼,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置于桌上。那令牌约莫半个巴掌大小,黑铁所铸,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主子恕罪,属下遇到了那人,却被他跑了。那人受了伤,想来跑不远,属下已命人继续追。”周平顿了顿,继续开口,“这是从他身上落下的,是宁州李家的令牌。”

    宁州李家?

    赫连明珠微微皱眉。

    她是知道宁州李家的。

    十数年前,李家只是个落魄的商户,在宁州城里经营着一间不起眼的绸缎铺子,勉强糊口。不知道得了什么机遇,李家的生意在短短数年间便做得风生水起。他们先是在宁州一带连开了十几家分号,后又打通了水路运输的关节,将南方的丝绸一船一船地运往燕京。

    真正让李家一跃登天的,是五年前的皇商遴选。

    那一年朝廷要为宫中采买一年的锦缎,江南三大织造争得头破血流,谁也没想到最后中选的竟是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宁州商户。李家的锦缎送入宫中那日,连父皇都赞了一句"织工精良,不输江南贡品"。从此李家便坐稳了皇商的位置,专供宫中的锦缎和丝绸,风头一时无两。

    可她与李家毫无交集,他们为什么要她的命?

    她忽然想起来,大哥曾同她说李家发迹得太快,背后必有人在朝中替他们铺路。当时她年纪尚小,对这些朝堂上的弯弯绕绕并不上心,听过也就忘了。

    如今想来,大哥说的是对的。

    能在短短十数年从一个落魄商户爬到皇商的位置,光靠运气和经营是远远不够的。皇商的遴选背后牵扯着户部、内务府和宫中的层层关节,没有人在朝中替他们打点,李家连遴选的名册都递不进去。

    而李家背后那个人,或许才是要她命的那个。

    “看清脸了吗?”赫连明珠问。

    “没有。那人蒙着面,身形中等,使的是短刀。交手时属下在他左肩劈了一刀,伤到了骨头。他中刀后翻身滚下斜坡,属下追下去时只捡到这块令牌,人已经不见了。”

    赫连明珠点头,嘱咐道:“得空了派几个人去宁州,查查这个李家。”

    “是。”

    周平拱手退下,清霜也被赫连明珠吩咐退下。

    赫连明珠伸手拿起那块令牌,将它收进袖中。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挟着山间草木的气息涌入房间,将她身上残留的血腥气吹散了些。驿站院子里亮着零星的灯笼,昏黄的光被风扯得一明一灭。

    东方的天际一片漆黑,那里是陈国的方向,亦是她此行的终点。

    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紧接着,赫连明珠听到清雪的声音。

    “主子,碧桃醒了。”

    赫连明珠猛地转身,拉开门便往外走,清霜清雪随之跟上。

    “公主。”太医看到赫连明珠来了,连忙起身,开口道,“碧桃姑娘刚醒,脉象还很微弱,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能醒来,便是过了最凶险的那一关。”太医斟酌着开口,“接下来只要好好将养,应当无碍了。”

    赫连明珠点点头,走到碧桃身畔。碧桃躺在床榻上,脸色近乎苍白。听见动静,她缓缓睁开眼。看到赫连明珠的瞬间,她动了动,试图从床上坐起。

    “好了,别动。”赫连明珠顺势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温声道,“太医说你没事了,好好养着就是。”

    碧桃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赫连明珠身上——身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发暗,袖口和衣摆上全是斑驳的深褐色。碧桃的眼眶一红,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赫连明珠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安慰道:“不是我的血。”

    还好不是您的血。

    碧桃在心里答。

    碧桃还想说什么,眼皮却已经撑不住了。她的睫毛颤了颤,终于落下来,沉沉合上。

    赫连明珠又陪了她一会,吩咐清雪好生照顾碧桃后,这才走了出去。

    刚出门,她便遇到了宇文韬。

    他半倚在身后的栏杆上,指间漫不经心地翻转着一枚铜扣,也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公主这一身,倒是又红了些。”他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那几团暗褐色的血渍上停了停,“怎么?公主这是衣不解带地照顾丫鬟,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

    赫连明珠皱了皱眉。

    “看来是本王会错意了。”他冷笑出声,“比起是谁要你的命,公主更操心的是丫鬟夜里会不会踢被子。早知如此,本王也不必在山壁上吹冷风,索性直接派个人来替公主守夜便是。”

    赫连明珠听出了他话里的机锋,可懒得同他争辩,只是回答道:“王爷若是有话,不妨直说。”

    “急什么?先看看这个。”说话间,宇文韬停了转铜扣的动作,将铜扣往她面前一递。

    赫连明珠接过铜扣。铜扣不及指甲盖大,边缘的棱角已被磨得圆润,看起来是件用了多年的旧物。

    “陈国马鞍上的东西。”宇文韬不等她问,便已经开口,“你们燕人不兴这个。”

    “我的人在落石周围寻到的。”宇文韬继续开口打趣她,“落石是陈国的人做的,箭是燕国的人放的。公主这一路,还真是左右逢源。”

    “陈人堵路,燕人放箭。时间卡得刚好,路线算得精准。若不是提前通过消息,做不到这么严丝合缝。”赫连明珠把铜扣递还给宇文韬,抬眸对上他的视线,“若要杀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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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不是王爷,这人却能动用陈国行伍的人手,这件事,王爷应该比我更操心吧?”

    宇文韬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起赫连明珠。

    她的眉不算纤细,带着几分天生的英气。此刻明明满心算计,可看向他的眼睛里,却澄澈清明,不带半分狡黠。她站在那儿,身形笔挺,肩背舒展,不见丝毫狼狈。

    “公主说得对。”宇文韬收了笑,将铜扣收回袖中,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这件事,我确实比公主更该操心。”

    “陈国这边的人我会查。至于那把弓……”他站直了身子,不再半倚栏杆,“那是燕人的事,想来公主不需要本王插手。”

    赫连明珠微微颔首,算是默认。

    宇文韬也不再多言,转身往走廊另一头去了。

    清霜上前一步,走到赫连明珠身侧,低声道:“主子,宇文韬此人不可信。”

    “暂时可信。”赫连明珠转身往回走,声音淡淡,“他自然不愿意陈帝娶我,可我如今陈帝还未死,我若是死在途中,头一个被问责的就是他。所以,至少在陈帝死之前,他比任何人都不希望我出事。”

    赫连明珠回到房间,清霜手脚麻利地为她准备好热水和干净衣裳,这才走出去,守在了门外。

    她脱下身上的衣物,将整个人浸泡在水中。

    热水漫过肩头,蒸汽氤氲,那些在众人面前绷着的东西,在这只属于她一人的方寸之间,忽然就散了。

    她将双膝蜷起来,手臂环住自己的腿,把脸埋进了膝间。水汽温热,眼泪却是凉的。

    她怕了。

    怕没能为顾家洗脱冤屈便死了。

    更怕碧桃也离开她。

    她过去十五年剩下的,只有碧桃了。

    今日那支箭不是正中心口。

    下一次呢?她们还有这么好的运气吗?

    过去这么久,她甚至不知道要她命的人到底是谁。

    宁州李家不过是一把刀。陈国行伍里动手的人,也不过是一把刀。握刀的手藏在暗处,可能是燕京朝堂上任何一个对顾家心怀忌惮的人,也可能是陈国宫廷里任何一个不想见到燕陈联姻的人。

    她走在棋盘上,四面都是风,却辨不清风到底从哪里来。

    她突然想到了那个晟国的质子。

    他在燕京时,是不是也像此刻的她一样害怕?

    不,他应该比她还怕,他那时候才六岁。

    一个六岁的孩子既然可以撑下去,那她也行。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些,肩膀的颤抖渐渐平复下来。

    不能哭太久。

    她对自己说。

    明日还要赶路。

    明日她还要在所有人面前,做那个处变不惊的和亲公主。

    赫连明珠深吸一口气,将整个身子往下沉了沉,让热水漫过锁骨,漫过脖颈,再漫到下颌。那股暖意包裹着她,像是很小的时候母后把她拢在怀里。

    想到母后,她的眼睛又酸了酸。

    眼泪与热水融在一起,了无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