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定在三日后。
宇文韬领着赫连明珠来到毓秀殿住下,他前脚刚走,伺候在宇文成业身边的大太监安庆便来了。
“公主。”安庆向着赫连明珠微微行礼,脸上带着和煦的笑意,“陛下有请。”
赫连明珠点头,跟着安庆向宇文成业的乾元殿走去。
毓秀殿在西,乾元殿在东,中间隔着一条长长的宫道。暮色已经漫上来了,宫墙上的琉璃瓦被夕阳染成暗金色。
安庆走在前面,时不时侧身嘱咐赫连明珠注意脚下的台阶,殷勤得恰到好处。
“公主这是头一回进宫,怕是还不太熟悉宫里的路。”安庆边走边开口,语气柔和,“不过不要紧,住上几日便熟了。奴才在宫里当差数十年,说句托大的话,这宫里的犄角旮旯,奴才闭着眼睛都摸得着。公主要是有什么事,只管吩咐奴才便是。”
赫连明珠点头,温声答:“那便先谢过安公公了。”
安庆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公主折煞奴才了。”
约莫走了一盏茶的工夫,前方出现一座殿宇,乾元宫三个大字撞入赫连明珠的视线。
安庆带着赫连明珠走到正殿门口,轻手轻脚地推开门,恭声道:“陛下,燕国公主到了。”
殿内传来一阵低沉的咳嗽声,接着是宇文成业沙哑的声音:“请公主进来。”
安庆推开门,微微侧身,一股药香顷刻涌入鼻尖。赫连明珠微微皱眉,迈步走入门内。
殿内格外素朴,只有几盏宫灯将殿中的一切笼在昏黄的光晕里。
宇文成业半靠在临窗的软榻上,身上依旧盖着那件玄色大氅。他卸了冠,头发散散地拢在脑后。烛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层蜡黄的气色照得柔和了些。
“坐。”他抬了抬手,指了指榻边的一把楠木椅。
赫连明珠依言坐下。
安庆端了一盏茶进来,放在赫连明珠手边的小几上,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殿中只剩下他们二人。
宇文成业没有急着开口。他从软榻上微微抬起头,打量着赫连明珠,赫连明珠也打量着他。
“你眉宇间,和你皇祖母倒是有几分相似。”终是宇文成业率先开口,“不过你眉峰比她高些,看起来带着几分倔强,不似她那般柔和。”
听到宇文成业这话,赫连明珠忍不住询问:“陛下认识我皇祖母?”
“你皇祖母年少时来过陈国,朕同她见过几面。”宇文成业咳了两声,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意。
赫连明珠望着他嘴角那抹笑意,忽然觉得那笑里藏着一层看不清的东西,像是苦涩。
“都是些旧事了。”宇文成业又咳嗽几声,打断了赫连明珠的审视,“朕今日叫你来,是想问问你这一路舟车劳顿,身子可还吃得消?”
赫连明珠微微一怔,随即答道:“劳陛下挂心,一路虽远,倒也平稳,身子无碍。”
宇文成业点了点头,端起手边的茶盏润了润喉咙。
“那就好。”他垂着眼,声音比方才又低了些,“陈国比不得燕国富庶,你若有什么住不惯的地方,只管同安庆说,不必委屈自己。”
“陛下言重了。”赫连明珠声音温和平静,“毓秀殿样样周到,安公公也安排得妥帖,臣女很满意。”
宇文成业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有纠结这个问题。他把将茶盏放回案上,话锋一转道:“朕听说,你在燕国时便帮着前皇后料理后宫事务?”
“是。”听到宇文成业提及母后,赫连明珠忍不住眼眶一酸,她急忙低下头,强忍着不落下眼泪,闷声道,“母后身子不好,臣女从旁协理些琐事,算不得什么。”
“能协理后宫,已是不易。”宇文成业缓缓道,“你母后将你教得很好。”
殿中安静了片刻。
“朕知道你心里有委屈。”宇文成业再次开口,面容在摇曳的光影中显得晦暗不明,“你母后刚走不过月余,热孝未除,便要你远嫁陈国。丧母之痛未消,又添离乡之苦,换了谁,心里都不会好受。”
赫连明珠死死咬着下唇,眼眶蓄积已久的泪终究落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烫得心惊。
宇文成业没再说话,只是沉默着。
“朕这身子,你也瞧见了。”等赫连明珠哭够了,宇文成业这才继续开口,“太医说,熬过这个冬天便算万幸。太医话说得委婉,朕心里却清楚。朕这身子能撑到开春,已是上天垂怜。”
他抬起头,对上赫连明珠的视线。
“朕不怕死。”他说,“但朕怕死后陈国无主,怕这江山交不到一个可靠的人手里。”
他忽然伸手,从枕边取出一方小小的金印,搁在案上,朝赫连明珠的方向推了推。
“朕想将陈国托付给你。”他的声音不大,却重若千钧,“还有朕那个还没断奶的孩子,都托付给你。”
“朕不会勉强你什么。只望你安安心心住下,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
赫连明珠看着那方金印,没有伸手去接。
老皇帝风烛残年,小皇子尚在襁褓,宇文韬虎视眈眈。
她今日才踏入这座皇宫,毓秀殿里伺候的宫女太监,她连名字都叫不全。朝堂上那些大臣,她一个也没见过。这方金印就算握在她手里,她调得动谁?谁会听一个初来乍到的异国公主发号施令?
更何况,若她接过这方金印,她将直面宇文韬。
这个人十岁入营,十三岁领兵,军中将领有多少是他的旧部?朝中大臣有多少是他的故交?这宫里的侍卫、太监、宫女,又有多少双眼睛在替他看着?他若铁了心要夺这个位子,这方金印在他面前不过是一块废铁。
至于燕国。
父皇毫不留情地夷顾家三族,若非她愿意嫁到陈国,如今她还在昭华殿吃残羹冷炙。若她成了宇文韬的眼中钉,父皇也不会为了她,坏了与陈国的盟约。
“陛下信得过臣女,是臣女的福分。只是臣女初来乍到,连这宫里的路都认不全,怕是担不起陛下的厚望。”赫连明珠抬起头,对上宇文成业那双眼睛,“臣女说到底,不过是燕国送来的一枚棋子。一枚棋子,有什么资格接一方江山?”
宇文成业咳嗽起来,比先前咳得更厉害。赫连明珠站起身,刚准备喊安庆进来,宇文成业的咳嗽声便逐渐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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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下去。
“朕知道你在顾虑什么。”宇文成业擦了擦唇角,“你怕你拿了这方金印,就成了宇文韬的眼中钉。你怕你在这宫里孤立无援,怕你的父皇不会为你撑腰。这些,朕都知道。”
“但这些,都不算什么。”
赫连明珠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品出了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他敢说“不算什么”,便意味着他手中有足以制衡宇文韬的筹码。而这个筹码,他现在并不打算告诉她。
“朕登基三十七年,后宫里住过的嫔妃加起来,比朝堂上的大臣还多。可朕活到知天命的年纪,膝下只留下这么一个孩子。”宇文成业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朕先前也有过几个皇子皇女,却先后因各种原因逝世。”
赫连明珠默了默,没打断他。
“自那以后,朕的后宫再无婴啼。太医说朕的身子亏了底子,嫔妃们说福薄命浅承不起龙嗣。朕也一度以为,是朕杀业太重,报应在了子嗣上。”
“后来,朕开始想,朕那些孩子们,到底是怎么死的?”
“去年,朕临幸了一个宫人,把她藏在乾元殿后头的暖阁里。九个月后,她给朕生下了一个儿子。”
他说到这里,嘴角微微一扯:“朕这九五至尊,居然要把人藏起来,才能有个自己的儿子。”
赫连明珠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天家无情。
可她身前这个老者,此刻仿佛真的只是个老来得子的父亲。
“朕这辈子,做过不少错事。”宇文成业对上赫连明珠的目光,“但朕,想护住自己唯一的孩子。”
“明珠。”他开口,唤了一声她的名字,“三日后,你便是朕的皇后,朕儿子的嫡母。待朕大行,你便是太后。”
“朕不能保证你能赢。朕只能保证,朕留给你的东西,足够你和他掰一掰手腕。至于掰不掰得过,要看你自己的本事。”
说完这句话,宇文成业没有再说话。
赫连明珠也沉默着。
烛火摇曳,偶尔爆出一声噼啪声响。
良久,赫连明珠终于开口:“陛下,臣女有一问。”
“讲。”
“若有一日,臣女想借陈国的兵,去打燕国呢?”
“朕可以给你三个回答。”宇文成业开口,“你想听哪一个?”
赫连明珠微微偏头:“陛下都说说看。”
“第一个。”宇文成业伸出一根手指,“朕说,朕绝不会为了你与燕国开战。陈国与燕国的盟约是朕亲手签的,朕不能为了一个异国公主坏了两国邦交。这是帝王之言,国事为重。”
赫连明珠没有说话。
“第二个。”宇文成业伸出第二根手指,“朕说,朕愿意帮你,你现在就可以拿着这枚金印去调兵。你拿着它,带着陈国的铁骑踏破燕国的边关,把那个夷了你母族的人从龙椅上拽下来。你想怎么处置他都行,朕替你撑腰。”
他顿了顿,看着赫连明珠眼底一闪而过的波澜,摇了摇头,继续道:“这是宠妃之言,哄你高兴的。”
赫连明珠的睫毛微微一颤。
“还有第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