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踏阙 > 9. 山道遇刺
    队伍行至一处隘口,两侧山壁陡峭。山壁上斜生出的老树枝桠交错,将日光切割成细碎的光斑,落在队伍蜿蜒的行列上,明明灭灭。

    碧桃独自坐在马车里,捡起地上的红盖头和嫁衣,抖落上面的尘土。她将嫁衣叠好放在一侧,想了想,又把那件嫁衣披在了身上。

    山风吹起车帘,碧桃觉得眼睛被晃了一下。她下意识抬手抵挡阳光,只来得及看到一支箭穿过车窗,直直向她奔来。她下意识想要躲闪,可身体被恐惧支配,挪动不了半分。

    箭尖射入胸口,巨大的惯性将她整个人砸在车壁上。碧桃后脑磕上车壁,眼前一阵发黑。她低头,看见那支箭插在胸口,箭杆上灰褐色的尾羽还在微微颤动。

    鲜血从她胸口涌出,迅速洇成一片,和红色的嫁衣混在一起。温热的液体顺着箭杆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腿上。

    碧桃张开嘴,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所有的话堵在喉咙里,被那口涌上来的血淹没,最终只溢出几不可闻的气声。

    “有刺客——”

    呼喊声骤然炸响,顷刻间便响成了一片。赫连明珠调转马头,向着马车所在的方向奔去。

    众人看到她身后跟着宇文韬,都向着两侧躲闪开来,给她让出一条道路。她策马冲过人群,来到马车前,上马车时踩了个空,膝盖磕在车辕上,发出“咚”的一声。

    她顾不得疼,掀开车帘便钻了进去。

    血腥气扑面而来。

    碧桃歪倒在坐榻上,嫁衣裹着她单薄的身子,那支羽箭扎在她胸口。血从伤口涌出来,浸透了嫁衣,又顺着衣角往下淌,在坐榻上汇成一滩。

    “碧桃。”

    赫连明珠唤了一声,跪坐在碧桃身侧,握住她垂在身侧的手,看向身侧的太医,开口道:“为何还不拔箭?”

    太医擦了擦额头冒出的冷汗,回答道:“回公主,这箭头带倒钩……”

    “拔箭。”赫连明珠打断他。

    “公主,箭几入心脉。拔,必死。不拔……”太医垂下眼眸,不敢和赫连明珠对视,“不拔,尚可多活片刻。”

    “公主……”碧桃开口,咳出一口血来,“嫁衣……弄脏了……”

    “一件衣裳罢了。”赫连明珠扭头看向太医,“可有麻沸散?”

    太医摇了摇头。

    “你先在车外候着。”赫连明珠摆手吩咐太医退下,对车外道,“清霜、清雪,你们进来。”

    说话间,周平留给赫连明珠的两个人掀帘而入。

    两人入内,刚准备请罪,便听见赫连明珠问:“你们可会医术?”

    二人面面相觑,皆摇了摇头。

    赫连明珠看向个子稍微高一些的清霜,吩咐道:“你去找周平,让他们的人在这附近仔细搜索,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话毕,她又看向清雪:“你去把我嫁妆里的那根千年人参拿来。”

    碧桃刚要说话,却被赫连明珠以眼神制止。

    清雪拿来人参,赫连明珠迅速接过,吩咐道:“外面守着,不要让任何人惊动马儿。”

    “是。”

    赫连明珠紧了紧握住碧桃的手,开口道:“碧桃,你相信我吗?”

    碧桃回握住赫连明珠的手:“奴婢这条命,本就是公主的。”

    “好,待会儿会有些痛,你且忍一忍。”说着,赫连明珠拔出藏在腰间的匕首,切下一片人参放进碧桃嘴里,“碧桃,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吗?”

    “记得。”听到赫连明珠这么问,碧桃唇角微微上扬,“那时奴婢还是花房里的宫婢,摔碎了太后最喜欢的那盆芍药,公主怕太后责罚奴婢,同太后说是您故意摔得……”

    赫连明珠全神贯注地看着碧桃的胸口,一点点划开碧桃胸口周围的衣物。看见碧桃胸口处狰狞的伤口,赫连明珠的手忍不住抖了抖。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边看向碧桃的眼睛:“然后呢?”

    “然后……”碧桃的声音越来越轻,“太后气得……罚您跪了三个时辰……”

    “对,跪得我膝盖青了好几天。”赫连明珠说着话分散碧桃的注意,手上却没停。

    她曾听大哥说过箭伤的处理方法。那会大哥受了箭伤,同她吹嘘了好一阵。不曾想,如今却派上了用场。

    先用刀切开,找到倒钩,按住周围的血管,再把箭头顺着创口退出来。

    赫连明珠脑海中不断想着大哥说的话,慢慢划开碧桃的胸口。刀尖划开第一寸,皮肉向两侧翻开,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理。血从伤口涌出,顷刻间便染红了赫连明珠的手,带来一阵又一阵的干呕。

    “后来呢?”赫连明珠追问。

    “后来……”碧桃的目光落在赫连明珠苍白的侧脸上,“太后不解气……罚您去抄《女则》……您把两支笔绑在一起……说这样一次就可以写两遍。”

    “是啊。”赫连明珠手上不停。

    终于,箭头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轻响。

    赫连明珠扔下匕首,迅速将红盖头压在碧桃胸前的创口上用力按住。

    “好了。”她说,声音有些发抖,“碧桃,取出来了。”

    碧桃的眼皮动了动,没有睁开。

    赫连明珠用手背探了探她的鼻息,急急道:“太医!快进来!”

    太医掀帘而入,目光落在碧桃胸口那团被血浸透的红盖头上。

    “公主,您……”

    “箭头取出来了。”赫连明珠开口,“该做什么,快做。”

    太医不敢再问,连忙来到碧桃身畔,小心翼翼地将那团红盖头揭开一角。创口处仍有血在往外渗,但所幸赫连明珠按压得及时,出血并未如他预想中那般汹涌。他不敢怠慢,将一整瓶金疮药尽数倾倒在创口上,又覆上厚厚一层药棉,用棉布紧紧缠住。

    他直起身来,这才发现赫连明珠的身上全是血,箭头被她随意地扔在地上,在昏暗的车厢里泛着冷光。

    “公主,臣已尽力止血,但……”太医看向赫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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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珠,斟酌着措辞,“箭头虽已取出,可创口太深,失血过多。今夜若能醒来,便尚有转机;若醒不来……”

    他不敢再说下去。

    赫连明珠没有回答,摆手示意他退下。她低头看着碧桃的脸,那张因失血而苍白如纸的面孔上,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清雪,你留下守着碧桃。”赫连明珠掀开车帘,看向仍在马车外站着的太医,“你也留下。”

    说完,她走到宇文韬身前,正好碰到宇文韬派出的人前来回信。那人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把断弓。

    “王爷,公主。”那人垂首禀报,“按照王爷所指方向,只剩下这张断弓。属下沿山脊追出五里,没有发现脚印和任何可追踪的痕迹。”

    宇文韬接过断弓,翻看了一遍,将断弓递给赫连明珠。

    赫连明珠接过那把断弓,将弓在手里掂了掂,弓身是寻常桑木所制,弦已断裂,断口参差不齐,是射箭后弓弦崩断所致,看材质和重量,应是燕国的重弓。弓身内侧没有任何标记,弓弰处的缠丝还泛着新,可见刚做不久。

    “燕国的重弓。”赫连明珠开口,“用一次便崩了弦,要么是弓本身有暗伤,要么是拉弓的人力道过猛,超出了弓的承受极限。”

    “这不是随手放的冷箭。”宇文韬补充,“他清楚马车的行速,算好了车窗的角度。”

    他轻笑一声,再次看向赫连明珠:“看来,你的仇人,比我想的还要多。”

    赫连明珠没有说话。

    宇文韬所言不假。

    刺客要完成这击必杀,要完成的事太多了。首先,这条路是他们临时换的路线,要么是队伍里有内奸一直泄露行程,要么就是落石挡路是想杀她的人有意为之。其次,那人必然确信能够一击得中,否则不会使用这把只能射一箭的弓箭。

    可那人没想到,坐在马车里的是碧桃,不是她。

    她转头看向宇文韬,他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里的马鞭。察觉到赫连明珠的目光,他挑了挑眉,开口道:“你看我做什么?又不是我放的箭。”

    “王爷方才说,我的仇人比你想象的还多。”赫连明珠开口,“王爷对这条路的熟悉程度,似乎比我想象的还要高。”

    “公主这是在怀疑本王?”他把玩马鞭的手微微一顿,直视赫连明珠的目光,“本王若是要杀你,这一路上有的是机会,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况且……”

    他微微倾身,压低声音:“本王若是动手,绝不会只射一个侍女。”

    是了。

    赫连明珠收回目光。

    他是知道她出了马车的。

    那还有谁?

    不可能是父皇和皇祖母,父皇和皇祖母希望她去和亲,以此保全燕陈两国的和谐。也不可能是沈氏,沈氏希望她去和亲,受尽磋磨与耻辱。至于她那几个上不得排面的兄弟姐妹,手底下养不出这般厉害的死士。

    她抬起头看向远处。

    夕阳西沉,天边一片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