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踏阙 > 6. 身似浮萍
    和亲旨意下来的那天,赫连明珠正在和自己对弈。她坐在棋盘前,盘中黑白二色的棋子被烛光映出温润的玉色。她微微垂眸,拈起一枚黑子,却迟迟没有落下。

    棋盘上的局势已然胶着,黑子被白子围在当中,进退不得。

    她盯着那片被困住的黑子看了许久,忽然觉得有几分好笑。这局棋是她自己与自己下的,黑子是她,白子也是她。她执黑时步步为营,执白时寸步不让,厮杀了大半个时辰,最后的结果却是天差地别。

    手中这枚黑棋,落下去便是认输,不落便是赖棋,左右都不是什么好选择。

    “公主,摄政王求见。”

    说话间,殿门被推开的声音响起,来人的脚步声沉稳而笃定。一步,两步,三步,最终停在了那副白玉棋盘旁。

    “公主好雅兴。”宇文韬开口,声音里带着惯常的从容,“半月后便要嫁给一个老头,还有心思在这里下棋?”

    赫连明珠像是没听见那话里的机锋,只是盯着身前的棋盘。

    “黑子大势已去,这局棋输赢已定。”宇文韬在赫连明珠对面落下。

    他伸出手,抢过赫连明珠手中那枚黑子。那枚黑子在他指间翻了个转,被他随意落在了棋盘上。

    赫连明珠微微皱了皱眉。

    “王爷这是什么意思?”她抬眸看他,声音里带了些淡淡的怒意,“替我认输?”

    “不。”宇文韬收回手,半仰着靠在椅背上,唇角微微上扬,“本王是在告诉公主,这就是你到了陈国之后的处境。”

    “白子是陈国,黑子是公主。”他抬了抬下巴,指着棋盘上那枚他亲手落下的黑子,“黑子退无可退,只能拼死一搏。只是这一步看似活过来了,实则也只有这么一口气。”

    “王爷在怕我?”赫连明珠笑了笑。

    “公主说什么?”他问。

    “我说……”赫连明珠从棋篓里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王爷在怕我。”

    白子落下,截断了黑子最后的退路。

    “方才我执黑,所以无路可走。可如今,王爷执黑,我执白。”

    闻言,宇文韬瞬间笑了出来。

    “本王来燕时,听了些闲话。”他盯着赫连明珠,试图看清楚她脸上的每一寸表情,“关于顾氏谋逆一事,不知公主有何看法?”

    “案件已有结果,王爷又何须多此一问?”

    “公主当真甘心?”

    “甘心如何,不甘心又如何?”她抬起眼,眼里冷意多了几分,“顾家满门一百三十七口,如今只剩下城外乱葬岗上一百三十七座无字坟。王爷觉得,我的甘心与否,还重要吗?”

    “本王可以帮公主。”

    “王爷是在拉拢我?”赫连明珠问。

    “不过是各取所需。”宇文韬看着她,神色坦然,“公主没有母族可依,没有兄弟可靠。与其把希望寄托在一个随时可能死的老人身上,不如寻个更好靠山。”

    殿中安静了片刻。

    赫连明珠垂下眼帘,看着面前的棋盘。黑白二子交错纠缠,密密麻麻,像她如今的心境。

    不论是宇文韬还是陈国那个素未谋面的老皇帝,谁都不是她可以信任的人。可她如今要去燕国,势必要从二者中选择一个。

    只是,她谁也不想选。

    “不必了。”赫连明珠打断他。

    宇文韬的笑容微微一滞。

    “棋盘上黑白分明,可我却觉得,有时候黑子白子,不是看颜色,是看下棋的人。”赫连明珠拈起几枚棋子,把它们放回棋盒之中,“黑子被人围死,不是因为它笨,而是因为执黑的人没有退路。可现在换了人执棋,黑子是什么处境,白子是什么处境,就说不准了。”

    “所以王爷的好意,我心领了。至于靠山……”她抬眸看向宇文韬,唇角微微扬起,“顾家满门谋逆的真相,总会有水落石出的那一天,不必假手于人。”

    宇文韬沉默了一瞬,旋即笑了出来。

    “公主好气魄。只是不知这份气魄,到了陈国之后还能剩下几分。”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赫连明珠,“不过本王也要提醒公主一件事。”

    “愿闻其详。”

    “棋局瞬息万变,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自己手里的棋究竟是黑是白。公主以为自己是执白的那一个,焉知在别人眼里,你不是执黑?”

    “我不在意。”赫连明珠迎上他的目光,“不论黑子白子,只要我手里有棋,就够了。”

    宇文韬没再说话,沉默着离开了昭阳殿。

    赫连明珠呼出一口气,吩咐人把棋盘收拢。

    她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只觉得脑子里一团乱麻。

    “公主?”碧桃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碧桃,我出去走走。”

    赫连明珠忽然站起身。

    碧桃一愣:“这么晚了……”

    “不必跟着。”

    说完,赫连明珠已抬脚往殿外走去。

    走着走着,不知道怎么就走到了冷宫。她站在冷宫外,看着紧闭的宫门,脑海中不自觉浮现起母后的面容。想到这里,她只觉得心头一颤,连忙扭头跑去。

    不知道跑了多久,等她停下来的时候,正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在练拳。

    只一眼,她便认出那是晟国去年送来的质子,今年也不过才七岁。她七岁的时候,还在母后和父皇怀里撒娇。

    那孩子打拳打得很认真,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他的衣裳料子不好,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领口也洗得发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穿在他瘦小的身板上,显得空荡荡得。

    赫连明珠站在廊柱后面,看了很久。

    她想起父皇的那道圣旨,想起母后和舅舅他们脸,想起几天前,她也和他一样,穿着破旧的衣衫,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里,默默无闻地活着,而半个月后,她也要像他一样,踏上去他国的路途。

    只是,他还有母妃在晟国等他。

    而燕国,没有人会等她回来了。

    那个孩子终于发现了她,拳势一收,警惕地后退两步。

    不知道为什么,赫连明珠走了过去,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开口道:“你从头到尾打一遍。”

    “沉腰,不是弯腰。”赫连明珠看着他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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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拙的模样,不由得开口指点他,“胯要松开,力从地起,经腰背,贯肩肘,最后才是拳头。你膝盖太僵,力在半路就断了。”

    他看着她,眼里有些许泪花闪过,让赫连明珠的胸口有些发堵。

    她又教他打了一遍,指点了几处关窍,这才离开了那里。

    回到昭阳殿后,她躺在床上,脑子里思绪乱飞,不知不觉间便睡了过去。

    赫连明珠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

    碧桃掀了帘子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公主,寿康宫的孙嬷嬷来了,说太后娘娘传您过去。”她压低声音,快步走到赫连明珠跟前,“奴婢听说,今日沈嫔去过寿康宫,如今太后娘娘召见,怕是……”

    碧桃的话没说完,赫连明珠已经领略了她的深意。

    “知道了,更衣吧。”

    说着,她已经起身。

    寿康宫里焚着檀香,太后徐氏坐在罗汉榻上。她半撑着头,眼底带了些疲惫之色。

    “孙女见过皇祖母。”赫连明珠向徐氏福身。

    “起来吧。”徐氏终于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哀家听说,此番和亲,是你向皇帝自荐的?”

    赫连明珠垂眸道:“是。”

    “倒是个好孩子。”徐氏点点头,声音柔和了几分,“陈帝年过花甲,能不能熬过今冬都未可知。换了旁人,躲还来不及。你肯站出来,替你父皇分忧,替大燕担这份责,哀家心里是记着的。”

    赫连明珠福了福身:“孙女是大燕公主,理当如此。”

    “这场婚事来得突然,婚期定在六月二十八,统共不过半个月光景。哀家叫你来,不是为了说闲话,是有些东西要交代你。”

    她抬了抬手,孙嬷嬷捧着一本册子走上前来。

    赫连明珠接过,翻开一看,是陈国官话、陈国宫规礼仪、陈国世族谱系、陈国风土志四样课业。

    “从明日起,每日卯时到哀家这里来学这些。”徐氏开口,声音懒懒。

    “是。”

    “哀家以为,你会问为何要学这些。”

    赫连明珠敛眉:“孙女知道皇祖母是为我好。”

    “沈嫔虽然蠢笨,但有句话说得倒是不错。”徐氏点了点头,眼里带了几分欣慰之色,“陈国不比燕国。你到了那边,若是连话都听不懂,莫说在宫里头立足,便是日常起居都要处处受人掣肘。”

    “哀家年轻时在陈国住过几年,旁的不敢说,陈国官话还算说得地道。半个月虽短,学不成什么,但日常应答、宫中礼仪用语,哀家能教会你。不至于让你一开口就平白被人看轻了去。”

    “孙女多谢皇祖母。”

    徐氏摆摆手,示意她退下。

    等赫连明珠离开了,徐氏看着打开的房门,长长叹了口气。

    “孙嬷嬷。”徐氏开口,“你说,她像不像哀家?”

    孙嬷嬷斟酌着措辞:“公主殿下有几分太后年轻时的模样。”

    “不是模样。”徐氏缓缓摇头,“是那份明知前路是死局,却偏要去闯一闯的胆气。只是不知道,她这般选择,往后是她的福气,还是她的劫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