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踏阙 > 5. 些许利息
    转眼间,便到了封后大典的日子。

    凌云殿前的广场上,已是人声鼎沸。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文东武西,朱紫满朝。晨风吹动他们的衣摆,远远望去像一片流动的云霞。铜鼎中的烟气袅袅升腾,将整座广场笼罩在一片庄严肃穆的氛围中。

    赫连明珠走向诸多皇子皇女所在的区域,刚刚站定,便听见耳边传来一声轻哼。紧接着五公主走到赫连明珠身畔,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三姐姐,我听闻……你要为朝廷分忧了?”

    她拈着帕子掩了掩唇角,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周围的几个人听见:“三姐姐果然是镇国公主,这等胸襟,我等姐妹是比不上的。”

    听得这话,几位皇子皇女的目光都悄悄看了过来。

    五公主虽没有明说,可众人都能听出她话里的奚落之意。

    “三姐姐怎么不说话?妹妹我可是真心佩服你的。”五公主见赫连明珠不接话,以为戳中了痛处,帕子掩着的嘴角又往上翘了翘,压低声音,不依不饶道,“那陈国皇帝六十有五,年纪能做咱们的祖父了,三姐姐还能这般从容,换了我,怕是做不到的。”

    “五妹妹说得是。”赫连明珠开口,声音淡淡,从始至终都没五公主一眼,“身为公主,食朝廷俸禄,享万民供奉,能为朝廷分忧,原是本分。”

    “五妹妹可曾去过边关?”赫连明珠又问。

    五公主一愣,不知赫连明珠这个问题的意义。

    “我也不曾去过,可大哥同我讲过。”赫连明珠没等她回答,便已经再次开口,“大哥第一次和舅舅去边关时,只有十岁,比五妹妹还小几岁。”

    “那时他和舅舅驰援燕宁关,路过一个村子,村子里原本有三百多户人家,他去的时候,只剩下几户。不是搬走了,是没了。陈国攻破了燕宁关,来过两轮,第一轮抢走了所有的粮食和牲口,第二轮放了一把火。”

    赫连明珠一字一句,周遭的皇子皇女都沉默了下来。

    “他说他到燕宁关,看见的是边关城外堆积如山的尸首。有燕人的,也有陈人的。冬天太冷,尸体冻得硬邦邦的,堆在那里无人收殓,野狗成群结队地去啃。”

    “五妹妹说我为朝廷分忧是胸襟,是气度。其实不是。我不过是享了十五年锦衣玉食的公主,如今朝廷需要我,我有什么理由退缩?”

    “至于五妹妹说的,那陈国皇帝六十有五,年纪能做我的祖父。那又如何?”赫连明珠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若我的婚事,能换来边关少流血、百姓少受难,能让那些人不必再拿命去填,我赫连明珠这一生,便不算白活。”

    “五妹妹,你说你做不到,我不怪你。”赫连明珠终于转头看向五公主,目光澄澈,“因为你没有见过,没有听过,更也没有人同你讲过。”

    “吉时已到——”

    礼官的声音高亢而绵长,在晨风中将这四个字精准地送入每个人的耳朵里,众人也随之安静下来。

    庄严的雅乐在广场上空回荡。铜鼎中的香烟被风卷起,袅袅升腾。

    帝后出现,百官跪迎。

    赫连明珠收回目光,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人影,落在帝后二人身上。燕帝依旧是那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沈氏亦步亦趋走在他身侧,眼里是肉眼可见的喜悦。

    她突然在想,母妃当年和父皇并肩走过这里的时候,是否也曾和沈氏一样这般笑着?若是她知道顾氏满门现在的结局,是否会后悔当初的决定?

    册封礼结束后,便是入太庙告知祖宗。

    赫连明珠随着皇子皇女们的队伍跟在后面。走过长长的宫道,晨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她微微眯了眯眼,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今日天色正好,万里无云。日头已经升高了些,将整座皇城镀上一层薄薄的金光。

    不多时,便到了太庙。太庙内供奉着大燕开国以来历代先帝和皇后的神位,香烛常年不灭,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烟火气。

    引路的礼官面上恭敬如常,引着帝后走到香岸之前。那引路的礼官脚步微微歪斜了半分,连带着沈氏所站的位置也偏了半分。

    赫连明珠与礼官对视一眼,唇角轻轻扬起。

    中宫之位,必居宗庙正中,是历代皇后告祭先祖时的固定位置,数百年来从未改变,而旁支妾室的位次,则在主位之侧,偏后半步,正是沈氏所站的位置。

    半步之遥,天壤之别。

    沈氏本就是宫女出身,不懂礼数。她只知循着礼官的脚步往前走,对方停在那里,她便端庄肃立在那里,并未察觉到有何问题。满殿之人个个瞧得分明,却无一人出声提醒。

    燕帝看向沈氏,眉头微蹙,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三支御香被礼官恭敬地递到燕帝手中。燕帝接过,在香烛上点燃。香烟袅袅升起,他俯身拜了三拜,将香插入香炉之中。一切顺利,毫无阻滞。

    接下来轮到沈氏。

    礼官将三支御香递到沈氏面前,沈氏刚准备伸手去接,却听见礼官低声道:“娘娘,您站错位置了。”

    沈氏心头一紧,手中的御香差点滑落,满殿气息又是一凝。

    好在御香并未掉落。

    到底是宫里头沉浮多年的人,沈氏稳了稳心神,指尖只颤了一瞬便牢牢握住了那三支香。她面色微白,依着礼官的指引上前一步,将御香凑向香烛的火苗。

    香没着。

    她又凑近了些,火舌舔过香头,却连一缕青烟都不曾冒出来。

    沈氏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她稳住手腕,再度将香探入火中。

    仍旧不着。

    侍候一旁的礼官上前一步,重新更换三支御香,双手奉到沈氏面前。

    沈氏接过来,再次将香凑向烛火。

    火苗舐过香头,一丝烟气都没有。

    她面上的血色早已褪得干干净净,额角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礼官再次更换御香。

    这一回,沈氏的手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她深吸一口气,苍白着脸把香凑近烛火。这一次,香终于燃了。

    她松了一口气,正打算把手中的三支香插入香炉之中。

    “咔——”

    只听见一声脆响,三支御香齐齐折断。带着火星的香头直直坠落在地面上,摔出几点猩红的火星,旋即熄灭。沈氏僵在原地,手中捏着那半截断香,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陛下恕罪!”沈氏急急开口。

    “陛下,御香三换而不燃,终至折断,此乃祖宗不受其香火之兆。”礼部尚书跪伏在地,声音里带了几分惶恐,“御香不燃,便是祖宗不认;香断于手,便是天命不受。此非人力可改,非言辞可饰。”

    “沈氏,不能为后。”

    不知是谁先起了头,角落里传来一声极轻的附和:“沈氏,不能为后。”

    接着,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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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个声音响起,这次更清晰了些。

    那句话如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

    沈氏的身体剧烈地晃了晃,手中那半截断香“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猛地转头去看燕帝。

    燕帝站在香案之前,面色铁青,眉头蹙起,眉心拧成了一个川字。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目光扫过满殿,终究一个字也没有说出口。

    祖宗香火在前,满朝文武在后,他若此时开口护着沈氏,便是与祖宗作对、与朝臣作对。可他若收回册后之诏,便等于是当着满朝的面,承认自己立错了皇后。天子颜面,又往何处放?

    下一瞬,赫连明珠自人群中走出。

    “父皇容禀,儿臣想替沈娘娘分辨几句。”她敛衽行礼,声音清朗。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赫连明珠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只是继续说道:“沈嫔娘娘侍奉父皇多年,尽心竭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父皇念旧情,想给沈嫔娘娘一个名分,也是情有可原。”

    她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

    “只是我大燕立国以来,历代皇后,哪一位不是出身清贵、簪缨世家的嫡女?今日祖宗不受香火,依儿臣愚见,并非祖宗教训谁,或者不满谁,只是因为天子立后,立的不只是妻,更是国母。国母之重,需承江山社稷。”

    沈氏的手指缓缓握紧。

    她听懂了。满殿的人都听懂了。

    赫连明珠这话,表面上是替沈氏分辨,字字句句却都在说她出生低微,不堪为后。

    沈氏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赫连明珠的脸上。那张脸生得极美,端庄清正,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和她母后如出一辙。

    “罢了。”燕帝的目光凝在赫连明珠脸上,终于开口,“既然祖宗不认,册后一事,就此作罢。”

    赫连明珠走出太庙,日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沐浴着日光回到昭阳殿。

    碧桃迎了出来,眼角眉梢都是压不住的喜色。她挥退伺候的宫人,笑着道:“殿下这一手,当真漂亮。沈氏那边回宫就闭了门,听说砸了一整套茶具。”

    “尚香局那边的人,奴婢已经安排妥当,绝不会走漏风声。只是……”碧桃顿了顿,继续开口,“沈氏在后宫经营多年,未必查不出蛛丝马迹。咱们接下来……"

    “什么都不用做。”赫连明珠打断她,“想让沈氏上不去那个位置的,不止昭阳殿一家。”

    赫连明走到在窗前,月光从窗户洒进来,在她身上披上一层银白色的光。

    “今日是他们头七。”赫连明珠望着天上那轮圆月,“民间说,头七这天,魂魄会回家来看看。”

    “你说,母后若回来,瞧见我还活着,是会高兴,还是会骂我不争气,没跟她一起去?”她顿了顿,声音带了些哽咽,“舅舅和外祖他们若是知道我自甘堕落,主动要嫁给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又会不会生我的气?”

    碧桃跪下来,执起赫连明珠的手,将脸贴在她冰凉的手背上,颤声道:“公主,皇后娘娘和将军他们若是在天有灵,只会心疼您。”

    “是啊。”赫连明珠发出一声苦笑,“他们只会心疼我。”

    “可是碧桃,以后再也没有人疼我了。”

    赫连明珠的泪水终于从眼眶里滚落下来,沿着下颌,一滴一滴,砸在她放在窗沿的手背上,烫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