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卯时,天光未亮,赫连明珠已到了寿康宫。
徐氏已经起了,正坐在罗汉榻上喝茶。见她进来,抬了抬眼皮,没说什么客套话,只让孙嬷嬷把昨日那本册子翻开,从陈国官话的声韵开始教起。
赫连明珠学得很认真。
她的嗓音本就清亮,念起陈国官话的腔调来,倒多了几分韵味。只是陈国官话的入声字极多,念快了便容易咬错音。徐氏也不急,错了便让她重来,一遍两遍,直到念对了为止。
一个时辰下来,赫连明珠的嗓子都带了些痛意。
“歇一歇。”徐氏抬了抬手,示意孙嬷嬷上茶。
赫连明珠喝了茶,又学了好一会,这才回了昭阳殿。
刚回昭阳殿没多久,殿外便传来一阵环佩声响。紧接着,宫人来禀:“公主,沈嫔娘娘来了。”
说话间,伴随着阵阵香风,沈嫔出现在赫连明珠的视线里。她随意地找了个座椅坐下,轻轻招了招手。她身旁提着食盒的宫女上前几步,把食盒放在桌上后,又退回她身后。
“三公主。”沈嫔开口,“本宫听说公主今儿跟太后娘娘学了几个时辰的陈国官话,特意让人熬了银耳雪梨汤来给您润润喉咙。”
“陈国不比燕国,公主确实该好好学学。”沈嫔掩唇一笑,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尖刻,“听说陈帝年过花甲,耳朵也不大好使了,公主要是说不清楚话,怕是连叫人都听不见。”
赫连明珠没有看她。她只是低着头,翻看着写满了陈国官话声韵的那本册子。
“沈嫔娘娘有心了。只是方才那些话。若是传到陈国摄政王的耳朵里,你说他该怎么想?陈帝又该怎么想?”
“本宫……本宫没有旁的意思。”沈嫔脸色微微一变,“公主莫要多心。”
“沈嫔娘娘自然是好心。”赫连明珠头也不抬,“我还要温习今日的课业,就不留沈嫔多坐了。”
说完,她再次开口:“碧桃,送客。”
几日时光匆匆而逝,转眼便到了六月二十。
赫连明珠每日卯时往寿康宫去,学完课业回来便独自在殿中温习。徐氏教得严苛,陈国官话的入声字要一个一个地抠,宫规礼仪要一遍一遍地练,世族谱系要一家一家地背。赫连明珠也不叫苦,错了便重来,忘了便再记,嗓子哑了便喝口茶润润。
这日,她刚刚把徐氏教的东西温习完,一抬眼便看到了等候在旁的燕帝。她连忙搁了笔,起身道:“儿臣见过父皇。”
“平身吧。”燕帝站起身,走到赫连明珠桌案前,看着纸张上规整的陈国字,开口道,“朕听说,你这段时间,每日卯时便去母后那里学陈国话?”
“是。”
“学得如何?”
“回父皇,日常应答与宫廷礼仪用语已能通顺,只是世族谱系与风土人情还需时日。”赫连明珠回答,声音不卑不亢。
燕帝拿出一张刚收到的陈国国书,赫连明珠接过,翻译而出的话倒是与礼部那位译外郎所言一般无二。
“你当真只学了半个月?”燕帝开口,声音里带了几分惊讶。
“儿臣不敢欺瞒父皇。”赫连明珠将那封国书双手奉还,“不过皇祖母教导得法,陈国官话与燕国官话本就同源异流,学起来并不十分艰难。”
燕帝接过国书,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赫连明珠和废后极为相似的面容,怔怔道:“你母后在时,也常说自己学东西不费力。她当年学骑射,旁人练三个月拉不开弓,她一个月便能射中靶心。朕那时候还笑她,说她是将门虎女,生来就该骑马打仗。”
他说到这里,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骤然住口。
殿中的气氛微微一滞。
赫连明珠沉默了。
是啊,她的母亲,也曾是鲜衣怒马的少女,心中向往的从来都是大漠孤烟、山川湖海,却因为一个人男人囿于宫墙之内。最后,三尺白绫,自戕冷宫,尸体被扔乱葬岗,还差点被野狗分食。
“儿臣的母后,确实学什么都快。”赫连明珠终于开口,“只可惜,她学不会在夫君与至亲骨肉之间做取舍。”
赫连明珠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一边是母族,一边是丈夫,手心手背都是肉,她哪一边都舍不下,哪一边都保不全。拖到最后一刻,只能拿自己的命去填那道谁也填不平的沟壑。”
“你终究是在怨朕?”
赫连明珠摇了摇头:“顾家谋逆,三族已无。母后已经死了,儿臣也即将前往他国。那些前尘往事,是非对错,不过是一段微不足道的旧事。”
燕帝默了默,终究没有再说话。
“父皇,儿臣有个不情之请。”赫连明珠开口,打破了殿内的沉默。
“讲。”
“父皇是知道的,儿臣在宫里这么多年,最爱吃的便是云水楼的樱桃毕罗。如今儿臣即将远嫁陈国,此去山高水长,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尝到这一口滋味。”赫连明珠微微垂下眼帘,“儿臣想在离京之前,再去一次云水楼,亲手买一盒樱桃毕罗。就当是,儿臣的最后一点念想。”
“准。”
“多谢父皇。”
燕帝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昭阳殿。
等燕帝走了,碧桃这才走过来,担忧地看着赫连明珠。
“碧桃,你帮我做一件事。”赫连明珠开口,“只是此事风险极大,一不小心……”
“奴婢不怕。”碧桃向着赫连明珠跪下,回答得斩钉截铁,“奴婢这条命本就是公主救的,就算死了,也不过是还公主一命罢了!”
这话落在赫连明珠耳朵里,她的眼眶忍不住微微一酸。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被宫墙切割成方块的天空,低声道:“我要你去找一个人。”
“谁?”
“我也不知道他是谁。”说着,她走到妆台前,从梳妆台的锦盒中取出一根玉簪递给碧桃,“拿着这根玉簪去东西巷最角落里那家铁匠铺子,若他们认了这玉簪,便让他们管事的去云水楼天字包厢,若是不认,你便回来。”
“是。”碧桃没有多问,接过玉簪便转身走了出去。
碧桃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赫连明珠却仍立在原地,久久没有动作。
她十岁生辰时,外祖父送了她这根玉簪。
那时候她年纪小,只觉得这根玉簪水头足、雕工细,戴在发间衬得她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外祖父摸着她的头笑,说这根簪子不光是首饰,还是信物。往后他若是不在了,舅舅远在边关,她们母女遇到什么事,便让人拿着它去东西巷最角落那家铁匠铺子。
她当时还不懂事,歪着头问外祖父:“那他们能帮我做什么?”
外祖父笑着揉乱她的头发:“不论什么。”
那时她是父皇母后捧在手心的公主,这枚玉簪除了做首饰之外,别无他用。现下她真的要用它了,顾家却早已倾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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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如今东西巷那个铁匠铺子还在不在,玉簪递过去对方还认不认,赫连明珠心里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不知道等了多久,碧桃终于回来了。她屏退书房内伺候赫连明珠的众人,走到她跟前,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公主,铁匠铺的人认了簪子。”
“好。”赫连明珠呼出一口气,“明日我们去云水楼。”
次日,赫连明珠换了一身寻常衣裙,带着碧桃出了宫门。
马车穿过熙攘的街道,远远便瞧见了云水楼三个大字。云水楼的掌柜瞧出来人的不凡,当即迎了上来,殷勤地将她们引上二楼雅间。
赫连明珠要了天字包房,点了樱桃毕罗,又随便点了些吃食。
小二退出去后没多久,房门便被人敲响。紧接着,一个穿着小二衣裳、面容有些沧桑的中年男人推开门走了进来。
那人走到赫连明珠跟前为她添茶,手一抖,不小心将茶水打翻,沾湿了她的衣角。
“大胆!”
碧桃刚准备发难,却被赫连明珠制止。
男人躬着身子,一个劲道歉。
赫连明珠微微蹙眉,开门见山道:“不用试探了。”
男人的身形微微一僵。
“公主。”男人开口,向着赫连明珠抱拳,“不知属下何处露出了破绽?”
“你进来时脚步极轻,并非寻常小二能有;其二,你右手虎口处有厚茧,是常年握刀留下的。”赫连明珠端起桌上的茶水抿了一口,“最重要的是,我早就吩咐过,这间包房不需要人了。”
“原是如此。”男人后退两步,单膝跪地,“黑鹰卫周平,见过主子。”
“起来。”赫连明珠开口,“外祖父既把信物交给我,这声‘主子’我便受了。但我不养闲人,也不说废话。”
“黑鹰卫还有多少人?”
“回公主的话,黑鹰卫有四十九人,除了我之外都是老将军当年在边关收养的孤儿。”周平开口,声音低沉。
“除了铁匠铺外,可还有其他营生?”
周平默了默,低头道:“并无。”
“可有女子?”
“有。”
“好。你指派两个武功不错的女子给我,以后做我的贴身婢女。”赫连明珠顿了顿,继续道,“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件事交给你去办。”
“公主请吩咐。”
赫连明珠端起茶盏,看着其中浮沉的茶叶,缓缓开口:“你在京中找一家现成的镖局,用旁人的名义盘下来。”
周平没有多问,只是沉声道:“明白。”
“盘下来之后,以镖局的名义招人,尽量用从顾家军退伍后散落各处的老兵。招人的时候不要提顾家,也不要说与我有关,只说是老弟兄们互相帮衬即可。”
“公主仁德。只是……”周平开口,斟酌着措辞,“不知这镖局的作用是……”
“这正是我要同你说的。镖局是寻常的镖局,接寻常的生意。唯一不同的是,它日后要走的线路是从燕京到陈都蓟城。这其中,沿途的每座城池、每处关隘、每条商路,我都要了如指掌。”
“六月二十八我便要离京。你让镖队远远跟在后面,进行第一趟走镖。到了陈都,寻个落脚的地方,再从陈都再接一单生意,运回燕京。往后,丝绸茶叶、药材皮货,什么赚钱运什么。赚来的银两养活兄弟们,沿途的见闻每隔半月传回我手中。”
“属下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