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踏阙 > 4. 狭路相逢
    雨是忽然下起来的。

    赫连明珠坐在地上,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方才她跑得太快,完全没注意到来人。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摔在了地上。掌心大约是蹭破了皮,混着雨水,疼痛不已。她试图站起来,可身上的衣裙吸了水,贴在身上,格外笨重。

    她还没来得及抬头,一只手便扼住了她的脖颈。

    那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五指修长,恰恰将她从地上拎起来半寸,抵在一旁冰冷的宫墙上。雨水顺着墙面往下淌,浸进她的后领。

    “燕国宫中的女子,都是这般投怀送抱的么?”

    那人开口,语调轻柔,可那掐在她脖颈上的手指却寸寸收紧。他每落下一个字,指腹便收紧一分,赫连明珠的呼吸也随之被一寸寸截断。

    她缓缓抬起头,正对上一双眼角微微上挑的桃花眼。只是这双眼睛里此刻盛着的,只有冰冷的杀意。

    喉间的手指又收紧了一分,她的眼前开始泛起细碎的黑点。

    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目光凝在赫连明珠的脸上。雨水顺着她湿透的鬓发往下淌,滑过她有些泛红的眼角。她的嘴唇因为窒息而微微泛青,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暴雨如注,砸在她的眼睛上,她明明连睁眼都显得有些费劲,却仍旧固执地盯着他,没有半分求饶的意思。

    “有意思。”他突然松手。

    喉间的钳制一松,赫连明珠的后背重重撞在宫墙上。她一手撑着地面,一手捂着喉咙,剧烈地咳嗽起来。

    “不哭不闹,也不求饶。要么是吓傻了,要么是胆子大得离谱。”他再次开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是哪一种?”

    赫连明珠止了咳,抬头看着他。他也打量着她,像在看一件有意思的物件。

    赫连明珠不喜欢这个眼神。

    他忽然弯了下唇角,微微倾身,恰到好处地挡在了赫连明珠头顶。暴雨在他肩头砸出一片细密的水花,却没有一滴再落在赫连明珠仰起的脸上。

    雨忽然停了。

    在赫连明珠头顶那一小方天地里。

    赫连明珠微微皱眉,扶着墙,一寸一寸地站起来。没了男人的遮蔽,暴雨再次砸下来,她的身形却未晃动半分。

    “摄政王好大的威风。”赫连明珠开口,声音里带着些沙哑。

    “哦?你认得我?”

    “认得。”她淡淡道,“久仰。”

    “那便说说,久仰些什么?”

    “久仰摄政王英明神武,手腕通天。陈国上下,无人敢撄其锋。只是恕我直言,您这眼力,怕是不太行。”赫连明珠笑了笑,“堂堂摄政王,连投怀送抱和慌不择路都分不清,竟还好意思叫人猜‘你是哪一种?’”

    宇文韬冷笑出声。

    赫连明珠迎向他的目光:“王爷久居陈国,大约不知道,不是所有撞上您的女子,都是冲着您来的。”

    说完,她已经转身。

    “你叫什么?”宇文韬开口,“怎么,燕国的公主,连自己的名号都不敢报么?”

    赫连明珠的脚步顿了顿,头也不回道:“赫连明珠。”

    还没走到昭华殿,赫连明珠便遇到了撑着一把旧伞前来寻她的碧桃。

    碧桃把伞罩在赫连明珠头顶,目光落在赫连明珠脖颈间的红痕上,急急道:“公主,您这是……”

    “碧桃。”赫连明珠把衣领拉高了些,遮住了脖颈的红痕,握住碧桃的手,轻轻摇了摇头,“回去再说。”

    碧桃点头,再没有多问。

    主仆二人刚到昭华殿,便看见了站在昭华殿门口的大总管。

    大总管看见赫连明珠,当即堆着笑意迎了过来,一边跟着赫连明珠进殿,一边恭敬开口:“公主可算回来了!老奴在这儿候了好一阵子,这雨大得很,老奴奉陛下的旨意,给您送了碗姜汤来。”

    说着,他向后招了招手,两个宫女便走到了赫连明珠跟前。一人打开食盒,一人恭敬地将食盒中的姜汤拿出,递给了站在赫连明珠身边的碧桃。

    赫连明珠接过碧桃递过来的姜汤,倒是没有拒绝。她把碗放回食盒,看着依旧站在殿内的大总管,淡淡道:“还有什么事?”

    “回公主的话。”大总管躬着身子,笑纹堆了满脸,“陛下有旨,恢复公主镇国公主的封号。如今昭阳殿已经收拾完毕,和公主以前住的时候别无二致。”

    他打量着赫连明珠脸上的表情,确定她没有任何不耐后,这才继续开口:“轿辇已经备好,那些人蠢笨,奴才怕他们冲撞公主,让他们停得远了些。公主,您且安心休息,待雨停了,奴才便让他们过来。”

    赫连明珠摇了摇头,抬眸看向殿外。

    昭华殿外,雨帘如织。暴雨砸在青石地面上,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像是在夜空中骤然绽放的烟花。偶尔有闷雷从天际滚过,又被雨声吞没。

    “不必等了。”赫连明珠开口,“现在就走吧。”

    大总管点点头,连忙转身朝殿外招手:“轿辇……”

    “不用轿辇。”赫连明珠打断了他,“既然来时是走来的,自然也该走回去。”

    说完,她随手拿起一把放在门边滴水的伞罩在头顶,淡淡道:“碧桃,我们走吧。”

    说完,她已经迈出了殿外,碧桃赶紧跟上。

    雨水砸在伞面上,发出沉闷而又密集的声响,像是一连串急促的鼓点。雨水从伞沿滑落,在赫连明珠周身周织成一道朦胧的珠帘。她微微仰着脸,目光越过雨幕,只是沉默着向前行去。

    身后,昭华殿越来越远。

    她没有回头,也永远不会回头。

    不知不觉间,昭阳殿已近在眼前。

    朱红的廊柱,碧色的琉璃瓦,门前两尊石狮子被雨水冲刷得锃亮。门口屋檐下,她最喜欢的八角宫灯轻轻摇晃,仿佛什么都没变。可她清楚地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殿门外,十几个宫女太监跪了一排,衣裳已经湿透。看见她,当即恭声开口:“恭迎公主回宫。”

    赫连明珠停下脚步。她缓缓抬起头,看向了御书房的方向。雨幕重重,她什么也看不见。

    可她仿佛能看见那道明黄色的身影,此刻正闲适地倚在御榻上,听着内侍回禀“公主已接旨,搬回昭阳殿了”,然后他满意地点点头,觉得自己做了一位慈父。

    赫连明珠的唇角微微扬起。

    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又有些可悲。

    可笑的是,父皇大约以为,一道旨意、一座宫殿、一碗姜汤,便足以抹平一切。仿佛她赫连明珠是什么记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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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记打的猫狗,给根骨头便会摇尾乞怜。

    可悲的是,她连这份可笑都不能写在脸上。哪怕她心里清楚,所有的这一切空中楼阁,不过是一场交易。

    赫连明珠收回目光,不再看御书房的方向。

    那座宫殿里的那个人,已经不再值得她仰望了。

    她低下头,看向面前跪了一地的宫人。他们跪的不是她,是“镇国公主”这四个字。这四个字就是权力,能让一群人在暴雨中跪上大半个时辰,能把一座宫殿从冷清变回热闹,能让大总管脸上重新堆起笑纹。

    可这权力不属于她。

    它属于御书房里的那个人。他能给,便能收;能让你万人之上,也能让你一文不名。

    “都起来吧。”赫连明珠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别冻着了。”

    说完,她迈步踏入了昭阳殿。

    “公主,可还有什么其他需求?”大总管微微躬身,“若无其他的事,老奴就告退了。”

    赫连明珠摆了摆手,大总管微微屈膝,带人离开了昭阳殿。

    “公主,热水已经备好,可要沐浴?”一个机灵的宫女低垂着头走上前来。

    赫连明珠看了她一眼。那宫女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生得眉清目秀,说话时眼睫低垂,姿态恭谨得挑不出半点毛病。只是那双手微微攥着衣角,到底还是露了几分紧张。

    “你好像不是昭阳殿伺候的老人?”赫连明珠开口,声音淡淡。

    小宫女扑通一声跪下,诚惶诚恐道:“回公主的话,陛下有旨,说从前昭阳殿的奴才伺候不力,未能尽忠职守,已全部发落出宫。”

    说完,她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砖面,身子微微发抖。

    “起来。”赫连明珠开口,声音不大,小宫女却像被烫了一下,猛地抬起头,又急忙低下去。她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垂手立在一旁。

    但赫连明珠注意到她的指尖还在抖。

    她在怕她。

    她的目光在屋内扫视一圈,这才发现殿内站着的全是陌生面孔。他们已经迅速换好了衣衫,无声无息地各就各位,像这殿里的摆设一般,安安静静地等待着主人的差遣。

    他们都怕她。

    不知道是畏惧她的身份,还是怕步了前头那些人的后尘。

    “好了。”赫连明珠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收回,开口道,“碧桃留下伺候,其他人先退下。”

    太监和宫女们如蒙大赦,无声地退了出去。只有小宫女在原地迟疑了一瞬,见碧桃朝她微微抬了抬下巴,才连忙躬身退下了。

    赫连明珠沐浴完坐在妆台前,铜镜中映出她的面容。不过短短几日,这张脸便憔悴了许多。眼下有淡淡的青痕,是这几夜没睡好留下的。

    她的目光逐渐下滑,落在了脖颈间的红痕上。

    烛光下,那道痕迹已经褪去了几分颜色。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那道红痕。红痕已经不疼了,但那种被人扼住咽喉的感觉,她还记得清清楚楚。

    烛火在她眼底跳动,映出两点忽明忽暗的光。镜中这张脸,眉眼还是从前的眉眼,可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从今往后,她不想再轻易被任何人掐住咽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