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踏阙 > 3. 求仁得仁
    御膳房在东边,离昭华殿隔了大半个宫城。碧桃提着一个粗制食盒,沿着宫道向前走。凉风吹过甬道两侧的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

    碧桃到膳房的时候,灶上的火还没熄。几个御厨正忙着给沈氏宫里炖燕窝,锅里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甜腻腻的香气飘满了半间屋子。碧桃默默地走到灶边,还不等她开口,那管事的太监便伸手朝角落指了指。

    碧桃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灶台角落里搁着两只豁了口的粗陶碗。一碗糙米饭,一碗青菜。她走过去,还没靠近那碗,一股馊了的臭味便争先恐后地窜入鼻尖。

    “哟,这不是碧桃姑姑吗?”身后传来一声轻笑,紧接着,伺候在沈嫔身边的杏衣宫女走到碧桃身边,装模作样地往那两只碗里瞅了一眼,拿帕子掩住口鼻,回头对身后管理膳房的太监道,“大胆奴才!怎么能给公主身边的碧桃姑姑吃这个?待会儿吃坏了三公主的肚子怎么办?”

    她说得一本正经,语气里的关切几乎要溢出来。说完,她和身边的另一个宫女对视一眼,咯咯地笑了起来。

    “沈嫔娘娘当年在永巷的时候,连馊饭都吃不上,只能去泔水桶里捞旁人倒掉的东西。”碧桃脸色未变,伸手端起那碗馊了的青菜,径直倒在了杏衣宫女的身上,一股酸馊味霎时弥漫开来。

    “碧桃!”杏衣宫女连连后退两步,伸手去拍衣襟上的菜叶,指尖刚碰到菜叶,便忍不住干呕出声。

    “沈嫔娘娘当年在永巷吃过那样的苦,如今特意让膳房备下这些饭菜,让三公主尝一尝她当年尝过的滋味,也不算是全然忘记了皇后娘娘的提携之恩。”碧桃把空碗搁回灶台上,看也不看那正手忙脚乱地擦拭衣衫的杏衣宫女,转过身向着膳房外走去,“只是这碗馊饭,老奴实在不忍心端给公主,便代公主赏给你了。你在沈嫔娘娘身边伺候,想必最能体会娘娘这碗饭里头的深意。”

    说完,碧桃已经踏出了膳房的大门。

    碧桃回到昭华殿的时候,赫连明珠正在院子里看书。

    看到碧桃回来,赫连明珠放下手里的书,询问道:“怎么样?”

    碧桃走过来,拿起石桌上的扇子,一边给赫连明珠扇风,一边把方才膳房发生的事讲了一遍。说完,她转过头,认真地看着赫连明珠的侧脸。不过几日的时光,这张脸却肉眼可见地清瘦了许多,下巴也比从前尖了。唯一不变的,是她那双眼睛里的东西。

    说话间,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赫连明珠便看到了被人搀扶着走进来的沈嫔。她站在昭华殿门口,通身像是把半座内务府库房都穿在了身上。

    她头上左右两边各插两枝金步摇,垂下的流苏密密匝匝,稍稍一动便噼里啪啦地碰在一处。耳垂上的东珠耳坠极大,让赫连明珠总有种随时要断开落地的错觉。她脖子上挂着一副赤金璎珞圈,腕上戴着四只粗细不一的镂金镯,抬手时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看到她这打扮,赫连明珠不由得微微皱眉。

    她身上每一件拿出来都是好东西,偏偏全部堆在一处,反倒堆出了一股子不伦不类的感觉。这些年,她在宫里,旁人总拿她的出身说事,她也只能用这种简单粗暴的方式来体现自己的富贵与体面。只可惜,富贵有了,体面却未必。

    “本宫就不同三公主绕弯子了。”沈嫔看向赫连明珠,眼里带着几分愤恨,“碧桃在膳房里泼了本宫的人一身馊饭,在场十几双眼睛都瞧见了。以下犯上,殴打嫔妃近侍,按宫规该怎么处置,公主应当清楚。”

    赫连明珠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等她把话说完。

    沈嫔见她不出声,以为她被镇住了,语气越发从容起来。她抬手理了理腕上那四只金镯,镯子碰在一处叮叮当当地响了一阵。

    “本宫也不是不讲情面的人。你把碧桃交给本宫,本宫带回去管教几日,这事便算了了。否则……”

    “否则如何?”赫连明珠打断她的话,唇角翻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否则沈嫔娘娘就要去找父皇告状?”

    “若是这样的话,我也要问问父皇,这御膳房给我准备馊饭馊菜,到底是下头的人自作主张,还是父皇授意。或者……”赫连明珠迎向沈嫔的目光,眼里的神色一点点冷了下去,“或者是有些人,以为要得到中宫之位,便可以随意克扣公主的份例,拿馊饭羞辱天家血脉。”

    “你!”

    还不等沈嫔说话,一个宫人自沈嫔身后走出,附耳对她低语几句。沈嫔脸上的怒意逐渐散去,再次看向赫连明珠时,眼里带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三公主果真是牙尖嘴利。”她甩了甩衣袖,又是一片叮叮当当,“罢了,本宫是你的长辈,也就不同你计较了。”

    话毕,她便带着人转身离去。

    碧桃看着众人走远,这才看向赫连明珠,小心翼翼道:“公主,您真的不后悔吗?”

    “后悔?”赫连明珠摇了摇头,“我从不后悔。”

    “可陈国偏远,那老皇帝今年六十有五……”

    “那又如何?”赫连明珠微微挑眉,“他若是个春秋鼎盛的壮年君王,我嫁过去才叫绝路。正因为他六十五,膝下只有一个襁褓里的皇子,我才有机可乘。”

    “但是这条路太过艰险。”赫连明珠顿了顿,抬眸看向碧桃,“碧桃,你可愿与我同行?”

    “奴婢愿意。”

    主仆二人相视一笑。

    不多时,昭华殿又来了人。

    中年太监向赫连明珠微微屈膝,起身时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开口道:“公主,陛下有召。”

    赫连明珠点头,跟着中年太监走出了昭华殿。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一阵笑声,隔得太远,听不清说的什么,只隐约能分辨出是几个年轻宫女的声音。那笑声断断续续的,被风刮得七零八落,飘到赫连明珠耳边时,已经只剩些模糊的气音。

    不多时,御书房已近在眼前。

    赫连明珠推开门,看到燕帝坐在御案后,正低头看着什么。

    赫连明珠垂下眼,屈膝行礼:“儿臣赫连明珠,参见父皇。”

    御案后的男人抬起头来。

    “起来吧。”他说。

    赫连明珠起身。

    “瘦了。”燕帝打量着她,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早些时候的事,朕听说了。底下人办事不力,委屈了你。朕已经下旨,让内务府重新安排你的起居用度,往后不必再去膳房领饭。”

    赫连明珠欠了欠身:“多谢父皇体恤。”

    沉默在父女之间蔓延开来,只有香炉里的烟袅袅升起。

    “朕还记得你刚出生那会儿。”燕帝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声音忽然远了几分,“你母后生你时难产,折腾了一天一夜才把你生出来。你在里头,声音洪亮,震得满宫都听见了。朕就在外头说,这孩子哭声这般大,将来定然是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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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肯吃亏的性子。”

    “后来啊,你果然是最难带的那个。”说到这里,燕帝弯了弯唇角,“朕还记得你六岁那年进学,太傅讲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你问太傅,若是君不君呢?太傅吓得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说你大不敬。朕面上训斥了你几句,心里却想,朕的女儿,该当有这样的胆色。”

    赫连明珠依旧没有答话。

    “只是你长大了。”燕帝的语调忽然一沉,“现在你长大了,就变得规矩了。朕方才说了那么多,你就还朕一句‘多谢父皇体恤’。”

    “可是明珠……”他抬眸,盯着赫连明珠,目光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意味,“你是真的懂规矩了,还是同朕生分了?”

    赫连明珠深吸一口气,终于抬起眼来。她迎上燕帝的目光,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声音平稳而恭顺:“父皇教诲,儿臣铭记在心。只是人长大了,难免会懂事些。从前儿臣不懂事,给父皇添了许多麻烦。如今儿臣长大了,自然不能再像从前那般放肆。”

    燕帝往后靠了靠,目光凝在赫连明珠的眉宇间。片刻后,他收回目光,开口道:“朕叫你来,是有一桩正事。陈国摄政王此番来京,是替陈国老皇帝求娶我燕国公主。此事关乎两国邦交,非同小可。你是朕带大的,朕想听听你的看法。”

    “和亲一事,关乎两国邦交。”赫连明珠向着燕帝跪下,沉声道,“儿臣不才,愿前往和亲。”

    “你当真愿意?”

    “儿臣愿意。”

    “好!不愧是朕的女儿!”燕帝开口,声音里带了些由衷的笑意,“你的嫁妆,朕会按最高规制来办。除此之外,朕再额外赏你黄金五千两,绢帛三千匹,仆从百人。你带去陈国的人和物,都由你自己挑选。”

    那些赏赐从他嘴里说出来,流畅至极,想来在召她来之前,他就已经把这些都想好了。

    “父皇隆恩,儿臣感激不尽。”赫连明珠收回目光,“儿臣是罪人之后。父皇仁慈,留儿臣一条性命,已是天大的恩典。如今父皇不嫌儿臣卑微,许儿臣以公主之身为国效命,儿臣已是感激涕零。”

    说着,她跪伏在地,沉声开口:“此去陈国,儿臣只为赎罪,不敢奢求其他。”

    燕帝沉默了。

    他凝视着赫连明珠的脊背,目光里有欣慰、有算计,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歉疚,但他没有让那份歉疚在眼底停留太久。

    “顾家有罪,朕已经罚过了。但你赫连明珠,是朕的亲生女儿,是燕国的镇国公主。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燕帝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你且先回去,朕会恢复你镇国公主的封号,该有的仪仗食邑,朕会一样不少地还给你。谁也休想因为你母族的事,轻贱你半分。”

    “儿臣多谢父皇。”

    燕帝揉了揉眉心,摆摆手:“好了,朕有些乏了,你先退下吧。”

    “是。”

    赫连明珠行礼退下。

    燕帝说乏了。她也乏了。

    她自小便不爱学习宫里的规矩礼仪,如今终于用上了,却是在和父皇表演父女情深。好在,终究是有了一个好的结果。

    只是这种滋味并不痛快。

    她抬起头,望了一眼远处的天幕。天不知道什么时候阴沉下来,云层压得极低,仿佛又要迎来一场暴雨。

    她加快脚步,向着昭华殿奔去。刚拐过弯,便和人撞了个满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