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踏阙 > 36. 初次武举
    武举校场设在城西,天不亮就响起了号角。赫连明珠的车驾抵达时,校场上已经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高台上只设了两个主位,东首坐着宇文韬,西首坐着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将,中间连个空隙都没留。

    宇文韬正端着茶盏与身旁的老将说话,像是根本没看见她。

    那老将倒是看见她了,可只是眼皮掀了一下,又垂下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相让的意思。

    赫连明珠走到两人身前止步,两人站起行礼后,再次坐了下去。

    “来人。”赫连明珠走到两人跟前,她指了指宇文韬与老将正中间的位置,“去搬一把椅子来,放在这里。”

    站在一旁的人愣了一下,没敢动,偷偷拿眼去看宇文韬。

    “娘娘这是做什么?”那老将又喝了一口茶水,抬眸去看赫连明珠,“高台上风大,臣是怕娘娘吹了风会害病,才没敢设座。不如娘娘移步后面的暖阁,那里头备了炭火,比这儿舒服多了。”

    这老将说得客气,可赫连明珠却顷刻听懂了他的意思。

    不就是说她是个女人,而女人就该去暖阁里待着,校场不是她该站的地方么?

    说话间,一人自人群中走出,手上提着一张半旧的木凳。他把凳子高高举起,朗声道:“娘娘,您坐这个!”

    赫连明珠循声望去,却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竟是魏振亭。

    他瘦了,也黑了,眉宇间的少年气褪去,多了几分成年男人的沉稳,可行事还是同小时候一样冒进。

    那时候他是武威将军府的小公子,她是燕国最受宠的三公主。魏家和顾家水火不容,他们俩也是见一次吵一次,谁也不肯让着谁。

    没想到,他竟来了陈国。

    “主子。”清霜低声提醒,赫连明珠这才回过神来。

    “哪里来的愣头青,还不退下!”老将冷哼一声,目光从赫连明珠脸上划过,“不是老臣要刁难皇后娘娘,只是校场有校场的规矩。这高台是发号施令的地方,坐在这里的人自然……”

    老将的话说到这里,便顿住了。那句话的后半截不必出口,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赫连明珠看着老将,晨风卷过高台,吹得她鬓边步摇轻轻晃了几下。

    “老将军说校场有校场的规矩?”她冷笑开口,目光却始终凝在一言不发的宇文韬身上,“本宫倒是不知道,这校场的规矩,何时比陛下的圣命还大一些了?”

    宇文韬放下茶盏,终于抬眼看向赫连明珠:“周老将军,皇后既然想坐,便让她坐吧。”

    周老将军的脸色变了变,只是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将手中的茶盏搁在案上,缓缓站起身来。

    赫连明珠也不客气,直接坐在空了的椅子上。她微微侧头,看向周老将军,开口道:“老将军方才说,这高台是发号施令的地方。本宫既奉陛下圣命来此,坐在此处,可有不妥?”

    周老将军垂眸:“自是没有。”

    “没有就好。”赫连明珠笑了笑,“本宫还以为,周老将军在燕国当了几十年的臣子,连谁该坐着、谁该站着都分不清了。”

    说着,她转向宇文韬:“皇叔您说是不是?”

    宇文韬笑了笑:“娘娘说的是。”

    高台上的风似乎更紧了些,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赫连明珠坐直了身子,扭头对清霜道:“清霜,去把那人手里的椅子拿过来。周老将军为陈国戎马一生,劳苦功高,本宫总不至于让他站着。”

    “是。”

    清霜应了一声,走下高台,从魏振亭手中接过木凳,将其放在周老将军身后。

    周老将军看着身后的凳子,不由得愣住了。凳子就摆在他身后,是个半旧的木凳,却偏偏让他的老脸一阵一阵地发烫。

    从这个燕国公主踏入演武场的那一刻,他就在故意刁难她。一开始是故意没给她准备凳子,后来又奚落她是个女人。不曾想,她三言两语便破了他的蓄意刁难,还顾及他的颜面搬来了凳子让他继续在高台之上。

    “敢问娘娘,您站在这高台之上,以什么身份考核我等?”

    一道声音自高台下传来。赫连明珠抬眼看去,正见一人分开人群走上前来。

    “放肆!”清霜冷喝出声,“你是何人,敢对娘娘无礼?”

    “在下崔氏景珩。”崔景珩开口,下巴微微扬起,声音里满是嘲讽,“武举乃为国选将,拼的是真刀真枪,搏的是沙场功名。娘娘深宫贵人,末将这一箭射出去,是好是坏,娘娘看得懂吗?”

    赫连明珠却不看他,而是扭头看向周老将军,询问道:“周老将军,敢问今日这武举,是怎么个章程?”

    周老将军大马金刀地坐在木凳上,回答道:“回娘娘的话,按陈国旧例,先由老臣或摄政王试射三箭热场。射完之后,各举子再依次上场,先是步射、骑射,后是两两比武,最后是沙演。三轮过后,由老臣与摄政王共同评定名次。”

    赫连明珠点了点头,回正身躯,开口道:“今日这开场三箭,本宫来射。”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周老将军猛地从凳子上站起来:“娘娘,这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赫连明珠偏头看他,似笑非笑,“周老将军是觉得,女子不能拉弓,还是觉得陈国的摄政皇后不配射箭?”

    周老将军被噎了一下。

    宇文韬将茶盏搁下,不紧不慢地开口:“娘娘六岁便学骑射,学箭三月便得中十环。周老将军若是不放心,本王愿为娘娘作保。”

    说完,他看向一旁,懒懒道:“徐涛,将本王的弓取来。”

    周老将军闻言,微微变了变脸色。

    摄政王那张弓,是当年缴获的燕弓,弓力足有三石,寻常男子都难以拉动。这小皇后看起来弱不禁风,怕是根本拉不动。

    想到这里,周老将军忍不住出声:“王爷,那把弓……”

    “怎么?”宇文韬抬眼看他,眼里带了些警告的意味,“你是觉得,本王的弓配不上娘娘?”

    周老将军被他这一眼看得心头一凛,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躬身道:“老臣不敢。”

    徐涛很快捧来一张弓。

    那张弓通体漆黑,上面隐隐可见刀剑交击留下的划痕。赫连明珠一眼便认出了这张属于燕国皇室的弓,开口道:“皇叔这张弓,倒是眼熟。”

    宇文韬懒懒靠在椅背上,唇边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本就是燕国的东西,如今物归原主,也不算辱没了它。”

    清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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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过去,接过徐涛递来的弓,退回赫连明珠身侧。

    伴随着一阵号角声,武举开场了。

    众人来到靶场,每个人脸上的神色各不相同。

    晨光正从城墙上方漫过来,将靶场染成一片金黄。靶场上数十面箭靶一字排开,靶心只有铜钱大小,隔着一百步的距离望过去,像一排沉默的眼睛。

    赫连明珠接过清霜递来的扳指,套在右手拇指上。

    “娘娘。”周老将军到底还是没忍住,压低了声音凑过来,“这弓足有三石,您不妨换一把轻些的……”

    “不必。”赫连明珠开口。

    她向着一旁伸手,清霜垂着头,把弓箭递上。

    “娘娘……”

    周老将军还要说话,却见赫连明珠拿起清霜手中的弓,右手搭上弓弦,猛地一拉。

    弓弦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竟是满弦。

    周老将军立在原地,不由得一惊。

    他戎马半生,见过能拉开三石弓的人不少,却第一次感觉到震撼。她的动作几近完美,若非自幼习练,绝不可能有这样浑然天成的姿态。

    下一瞬,她指尖的弓箭飞出。

    那一箭的去势极快,箭头撕开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掀起一道白芒。

    周老将军的目光追着那道白芒。

    “笃!”

    箭中靶心,人群哗然。

    周老将军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百步开外的那支箭。白羽犹在箭尾剧烈颤动,足可见这一箭的力道。

    “不过中靶,在场之人一半以上皆能做到。”崔景珩冷声开口。

    不等众人反应,赫连明珠手中的第二支箭已经搭上了弦。

    她甚至没有调整站姿,只是沉默着从清霜手中接过弓箭,搭箭、扣弦、开弓,动作行云流水。

    弓弦再次发出低沉的嗡鸣,第二支箭紧追第一支箭而去,在空中划过一道几乎一模一样的弧线。

    “咔嚓——”

    木料炸裂的声音响起,众人打眼看去,只见第二支箭的箭头自第一支箭的尾端直贯而入,硬生生将整支箭杆从尾至头劈成了两半后,再次正中靶心。

    第三箭如是。

    人群死寂。

    周老将军看着远处的三支箭,眼里的轻视一点点褪去。宇文韬看着赫连明珠,眼里划过一瞬惊讶。

    射中靶心靠苦练,射穿靶心靠膂力,而劈箭,是把准头、力道和时机都压在了毫厘之间,稍有半分偏差,后箭便会被前箭弹开。

    “好!”

    人群中不知谁扯着嗓子嚎了一声,紧接着喝彩声如山洪决堤一般轰然炸开,喝彩声一阵高过一阵。

    “满弓易得,红心易中,唯劈箭一道,差厘寸便全盘皆空。”周老将军双手抱拳,对着赫连明珠深深一揖,腰弯得比方才行礼时还要更低一些,“娘娘这一手,老臣自愧不如。”

    “周老将军谬赞了。”赫连明珠笑了笑,伸手托住周老将军的胳膊,“本宫从六岁起便在靶场拉弓,射中一面死靶,算不得什么本事。”

    她转过身,看向站在靶场的众人:“本宫的劈箭,不过是取了个巧。可你们今日站在这里,将来要奔赴沙场。你们每一个人,都比本宫厉害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