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踏阙 > 37. 皇子中毒
    号角声响起,负责记录的文吏依次在靶场旁的长案后落座。几个兵士扛着新箭靶小跑入场,将方才被赫连明珠射穿的那面靶子换下,重新立好新靶。

    一切准备就绪后,伴随着又一声号角响起,武考开始了。

    周老将军负手立在高台上,目光如炬,时不时与身侧的副将低声交谈几句。

    赫连明珠和宇文韬端坐椅上,目光静静地从台下扫过。

    “娘娘觉得如何?”宇文韬忽然开口。

    赫连明珠偏头看他。

    他依旧懒懒地靠在椅背上,显出几分漫不经心,手里的茶盏不知换过了第几盏,脸上的表情永远是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闲适。

    “有几个不错的苗子。”她敷衍道。

    “哦?”宇文韬挑了挑眉,“哪几个?”

    赫连明珠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台下,正看见魏振亭从人群中走出。

    宇文韬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了方才那个举起凳子的少年。他穿着一身水青色的窄袖长衫,袖口用布条扎紧。紧接着,那少年转过头来,冲着他们所在的方向笑了一下。

    “娘娘认识他?”宇文韬开口。

    “不认识。”赫连明珠开口。

    崔景珩站在靶场边上,自然是看到了魏振亭的动作,不由得发出一声冷笑。他双臂抱在胸前,阴阳怪气道:“这世道变得真快。往年武举,拼的是弓马刀枪,今年倒好,有人靠一张凳子就出了头。”

    魏振亭拉弓的动作微微一顿,扭头向着崔景珩看去。

    靶场上弓弦声停了大半。

    众人听见这边的声音,纷纷看了过来。

    “崔兄。”魏振亭收弓垂在身侧,看向崔景珩道,“你我素不相识,我不过给娘娘递了张凳子,你便出言相讥。敢问在下是哪里得罪了你?”

    还不等崔景珩说话,他已经再次开口:“皇后娘娘奉命而来,高台却无座可坐,你觉得我递的是凳子,还是递的规矩?”

    这话已是实打实的站队了。

    “你倒是会说话,三言两语就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可我瞧着,你方才对娘娘那一笑,心思全在脸上了。”

    这话一出,周围看热闹的人神色各异。魏振亭方才冲着高台笑那一下,确实落在了不少人眼里。

    听到崔景珩这话,魏振亭握弓的手骤然收紧,五指太过用力,指节开始泛白。

    看到魏振亭的反应,崔景珩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哦?”赫连明珠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淡淡道,“本宫倒是不知道,笑一下也成了罪过了。”

    众人瞧见赫连明珠来了,纷纷行礼。崔景珩脸上的笑意一僵,躬身道:“娘娘。”

    “都起来吧。”她说。

    众人直起身来。

    “武举考的是本事,不是嘴皮子。有这份唇枪舌剑的功夫,不如多射几支箭。”赫连明珠转身面向众人,声音微微提高了些,“都愣着做什么?难道还要本宫替你们拉弓不成?”

    魏振亭垂下眼帘,往后退了一步,同众人一起躬身道:“谨遵娘娘教诲。”

    赫连明珠微微点头,转身向着高台行去。

    魏振亭目送着她离开,深深吸了一口气。

    方才那一瞬间,他是真的动了怒。

    不是因为崔景珩的话有多难听,而是因为那人点破了他对赫连明珠那点不为人知的心思。

    只是,如今她已经成了陈国的皇后。

    想到这里,魏振亭收回目光。

    崔景珩已经走到另一侧,正与几个世家子弟低声说着什么,偶尔传来几声刻意压低的笑,不必听也知道在说什么。

    魏振亭再吸一口气,将长弓平举后搭箭拉弦。

    弓弦拉满的瞬间,魏振亭脑海里掠过许多画面。

    有小时候初见时,他被撺掇着找她比武,被她揍下了水的场景;有她把他捞起来,跪坐在他身边哭的场景;还有秋狩时她穿着杏色的骑装,在林子里奔驰的场景;还有方才她看向他的目光。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涌现在脑海,又一帧一帧被他按下去。

    他指尖松开,箭矢飞出。

    十环。

    他拿起第二支箭。

    刚才那些画面已经沉下去了。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

    不是为了出人头地,不是为了封妻荫子,只是因为她在那座宫墙里,而他想离她再近一步。

    第二支箭破空而出,依旧正中靶心,十环。

    第三支,依旧是十环。

    “三箭全中红心,倒是个好苗子。”周老将军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赞许。

    步射结束后,文吏们埋头誊录成绩。兵士们移动靶子位置,马夫牵着十几匹军马入场。

    伴随着号角声,众人依次上前抽签选马。数十面草靶依次排开,马蹄声如擂鼓。

    “娘娘。”清霜走到赫连明珠身侧,俯下身来,附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赫连明珠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

    “周老将军,皇叔。”她站起身来,向周老将军和宇文韬各行一礼,“本宫还有些事,先走一步。武举的事,便有劳老将军和皇叔了。”

    周老将军连忙拱手道:“娘娘慢走。”

    宇文韬也站起身来,懒洋洋地拱了拱手:“娘娘慢走。”

    赫连明珠吩咐清霜留在校场后,便急匆匆地登上了马车。

    刚到毓秀殿,赫连明珠便看到守在殿门前的侍卫和站在门口的碧桃。

    “公主。”看到赫连明珠,碧桃当即迎了上来,急急道,“乳母的膳食里被人下了附子粉,小皇子喝了乳母的奶水,中了毒。”

    赫连明珠心头一沉。

    “奴婢请周院使看过了,好在盼春和清雪处理及时,小皇子没有大碍,如今已经睡下了。”碧桃一边开口,一边跟在赫连明珠身后往殿内走,“出事后,奴婢便做主将小厨房封了,一应器皿膳食都不曾动过,又拿您的令牌调来了御前侍卫,封锁了整个毓秀殿。”

    说话间,赫连明珠已经推开了偏殿的门。

    殿内烛火通明,幔帐半垂。

    小皇子躺在摇床上,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盼春跪在床边,一手摇晃着摇床,一手抹着泪。

    确认小皇子无碍,赫连明珠这才松了一口气,开口道:“乳母何在?”

    “回公主,人已经扣在她屋里了,由两个侍卫守着。”碧桃立刻答道。

    “把她带到我房里去。”

    “是。”

    赫连明珠嘱咐了清雪和盼春几句,这才回了房间。她刚刚推开门,小皇子的乳母便扑通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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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跪倒在地,急急道:“娘娘饶命!绝不是奴婢要害小皇子!”

    “我知道。”赫连明珠揉了揉眉心,“你仔细想想,这两日可有什么人接近过你的膳食?可有什么不寻常的事?”

    乳母抬起头,满脸泪痕,愣了半晌,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急急道:“昨日……昨日黄昏,灶上的王嬷嬷说身子不适,让她娘家的侄女替了一回班……”

    说完,她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道:“王嬷嬷是陛下的人,她怎么会……”

    “好了,下去吧。”

    赫连明珠摆了摆手,不多时,碧桃推门走了进来。

    “主子,是王嬷嬷下的毒。”碧桃走到赫连明珠身侧,神色凝重,“奴婢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自戕了,只留下一纸认罪书。”

    赫连明珠接过那张认罪书。纸上字迹潦草,言辞简洁,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受宇文韬指使和下毒的经过,末尾画了押,血迹犹新。

    赫连明珠沉默了。一个敢在宫中对皇子下毒的人,必是抱了必死之心。可王嬷嬷既然敢死,为何要多此一举写这份认罪书?看起来,更像是有人故意嫁祸宇文韬。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许久,久到碧桃忍不住轻唤了一声:“主子?”

    赫连明珠回过神来,开口道:“附子粉的用量,周院使怎么说?”

    碧桃回忆了一下,答道:“周院使说,幸而下在膳食里的分量不重,乳母食用后奶水中的毒性有限,小皇子喝的量也不多,这才没有伤及脏腑。”

    赫连明珠皱了皱眉。

    王嬷嬷若真要杀人,附子粉再加一倍的量,小皇子绝无生还可能。可下毒之人偏偏用了这么一个够让人中毒,却不够让人丧命的分量。

    宇文成业和宇文韬之间暗流汹涌,此时宇文成业装病,宇文韬和她共同打理朝政。若她拿着这份认罪书去找宇文韬,无非两种结果。

    其一,他抵死不认,反咬她栽赃嫁祸,朝堂上好不容易维系的平衡便会出现裂痕。其二,她拿着它去见宇文成业,宇文成业必然借题发挥,以此为口实向宇文韬发难。

    无论哪一种,朝堂都将掀起腥风血雨。

    “附子的事,暂时不要声张。”赫连明珠把手里的认罪书叠好交给碧桃,“乳母那边,就说此事与她无关,让她安心将养,照常哺育小皇子。”

    碧桃应下,迟疑片刻,还是开口问道:“主子,那这认罪书……”

    “先留着。”赫连明珠截断她的话,“此事蹊跷,我要再想想。”

    “是。”

    碧桃应了一声,转身退出门外。

    赫连明珠转过身走到窗前。

    她试着把自己放到宇文成业的位置上。

    小皇子是他唯一的血脉。若小皇子中毒,证据指向宇文韬,他身为父亲,必然要彻查此案。只要彻查,定会导致叔侄反目,朝堂分裂。

    他如今称病不朝,朝政由她和宇文韬共同打理,一旦她与宇文韬翻脸相对,朝堂上那些观望的势力会倒向谁?

    若他趁机出面收拾残局,既能除掉宇文韬这个心腹大患,又能以护子之名收回权柄。

    赫连明珠想到这里,后背泛起一层凉意。

    但那终究只是推测。

    她抬起头,看向乾元殿的方向,明明是八月的天气,她却忍不住打了个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