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踏阙 > 27. 楚曜觉醒
    赫连明珠是被一阵哭声吵醒的。

    她刚睁开眼,碧桃便急急开口:“公主,摄政王来了,如今正在偏殿等您。”

    赫连明珠连忙起身,换了身衣服来到偏殿。刚刚走到偏殿,她便看见了宇文韬。他穿着玄黑色的衣袍,半弯着腰,轻轻摇晃着小小的摇床。

    摇床里,孩子在哭,尖细又执拗。

    宇文韬低着头,用指腹蹭了蹭婴儿软嫩的脸颊,唇角带着几分细微的弧度,柔声道:“你这脾气,倒是像极了你现在的母后。”

    孩子的哭声突然停了,只是瞪着大眼睛看着他。哭声只停了一瞬,他又哇哇大哭起来。

    赫连明珠走过去。

    听见赫连明珠的脚步声,宇文韬急忙收回手,站直身子扭头向她看来,开口道:“你既然回来了,这个小东西便还给你了。”

    说完,他又指了指一旁桌子上放的奏折,淡淡道:“这是前些日子的奏折,我已经吩咐人给你誊抄过来了。”

    “你可以走了。”赫连明珠绷着一张脸开口。

    宇文韬微微挑眉:“皇后娘娘不想见我?”

    赫连明珠看着摇床里的小皇子,回答道:“皇叔拿来了这么多奏折,本宫怕看不完。”

    “皇后娘娘日理万机,倒是辛苦。”他慢悠悠地说,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又落回摇床里那个小小的襁褓上,“不过这孩子哭得这样厉害,娘娘当真狠得下心,一头扎进奏折堆里去?”

    “皇叔方才不是说,孩子还给本宫了么?”她开口,声音又冷了几分,“既已归还,如何照料便是本宫的事,不劳皇叔费心。”

    “看来是本王自作多情了。”

    赫连明珠沉默着。

    宇文韬又看了她两眼,带着人离开了毓秀殿。

    他回到摄政王府没多久,一个侍卫推开书房的门,走到他面前。侍卫抬起头来,赫然是此前受命护卫赫连明珠的侍卫长徐涛。

    “王爷。”徐涛向着宇文韬跪下。

    宇文韬从书案前中抬起头来,沉声道:“护国寺的那些人,都安置好了?”

    “是。”徐涛开口,“已按照王爷的吩咐,除却僧人外,将他们安置在附近的村子里。”

    “那个拿着令牌,奉皇后令让沿途州县开城门的人是谁,查到了吗?”

    “是个姓周名平的镖师,燕国人。”徐涛回答,“此前在燕国时,是个打铁铺子的铁匠,没什么特别之处。”

    “没什么特别之处。”宇文韬笑了一声,拿起手边的茶盏在手里把玩,“没什么特别之处的人,能在本王的人眼皮子底下,拿着她的令牌一路开城门?”

    徐涛将头埋得更低了些:“属下无能,查到的就这么多。”

    “定国公府的世子如何了?”宇文韬又问。

    “喝了那女郎中的药,如今身子已经大好了。”

    “好了就好。”宇文韬揉了揉眉心,“他的祖辈为陈国立下汗马功劳,平日里虽纨绔了些,总不能不明不白地死在疫病上。”

    “只是……”徐涛抬起眼,打量着宇文韬的神色。

    “只是什么?”

    “他一醒过来,便吵着要见一位顾姑娘。”

    “那又如何?”

    “是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宇文韬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冷笑道,“咱们这位皇后,真会招蜂引蝶。”

    徐涛的头埋得更低了。

    宇文韬把茶盏放回桌案上,站起身在书案后踱了两步,开口道:“传令下去,楚世子既然病好了,就让宁老夫人在家好生看管。告诉他,他心心念念的‘顾姑娘’,只是毓秀殿派去的宫女,如今已殉在疫病里了。”

    “是。”

    徐涛领命离开,向着定国公府行去。

    他来到定国公府时,楚曜正靠在床上喝药。

    大抵是因为药太苦,他直皱眉头。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见是徐涛,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他把药碗往旁边一推,急急开口:“徐侍卫?可是顾姑娘那边有消息了?”

    徐涛脚步顿了顿。

    “卑职奉摄政王之命,来给世子爷带句话。”他站在门口,声音平直,不带半分起伏,“世子爷在护国寺遇见的那位顾姑娘,是宫里派去的。前几日疫病爆发,她没能撑过去,已经没了。”

    楚曜的手僵在半空中,怔怔道:“没了?”

    “疫病来得急,世子爷节哀。”徐涛再次开口,“王爷说了,世子的身子还没好利索,不宜大悲大怒。宁老夫人年事已高,世子莫要让老人家忧心。”

    说完,徐涛转身离去,只留给楚曜一个背影。

    “六子!”楚曜看向端着药碗站在一侧的小厮,急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奴才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六子向着楚曜跪下,急急道,“世子您发了热,顾姑娘请了郎中来,奴才一直在您身边照顾您。后面只听说顾姑娘突然晕倒,被摄政王带走了。”

    “被带走了。”楚曜把被子一掀,“她一定在摄政王府,我要去找她!”

    “世子爷!”六子扑上去抱住他的腿,“您的病还没好!再说了,摄政王府那是什么地方,哪是我们说闯就能闯的?”

    “那就这么算了?”楚曜眼眶泛红。

    六子死死抱着他不撒手,急得快哭出来:“世子爷,您想想老夫人,想想国公府。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老夫人又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六子的话像一根针,瞬间扎进楚曜混沌的思绪里。

    母亲生他时血崩而亡。两岁那年,祖父战死。父亲接了祖父的帅印,三年后和大哥倒在了同一片土地上。大哥走的时候才十五,偌大的荣国公府,顷刻只剩了他和祖母两个人。

    所有人都跟他说,你是荣国公府唯一的血脉了,你可千万不能出事。

    祖母是这样,府里的老仆是这样,连去宫里参加宴席,那些宫女太监看他的目光都像是看一件易碎品。

    没有人指望他成什么事,大家只盼着他好好活着,别断了忠烈之门最后一点香火。

    这些年,他活得浑浑噩噩。

    他一度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么过了。

    可他遇到了顾姑娘。

    那天在护国寺,她说他很厉害。

    他听过这些话很多次,可唯有这一次,是有人真心实意地称赞他。

    得到她肯定的那一瞬,他忽然觉得自己从前那十几年,活得挺没意思的。

    他是荣国公府的世子,生下来就什么都有。可那些东西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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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祖辈父辈用命换来的,他坐享其成,还心安理得地觉得“活着就行”。

    那些染了疫病的百姓,连活下来都要拼尽全力,而他锦衣玉食地活着,却把这日子过得像一摊烂泥。

    楚曜缓缓坐回床沿,两手握住被子,因为太过用力,指节有些泛白。

    “六子。”他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说,我祖父和父亲打仗的时候,怕不怕死?”

    六子一愣,小心翼翼道:“两位国公爷自然是不怕的。”

    “骗人。”楚曜扯了扯嘴角,“谁不怕死?”

    六子没说话。

    “你说,顾姑娘救济那些灾民的时候,她又在想什么?”

    “大概是想少死几个人。”

    楚曜沉默了一会儿,再次开口:“六子,你说我这条命,金贵吗?”

    六子想也不想便答:“当然金贵!您是荣国公府唯一的……”

    “唯一的血脉。”楚曜接过话头,笑了一声,带着几分自嘲,“所以我这条命金贵,我祖父、我父亲、我大哥的命,还有顾姑娘和那些灾民的命,就不金贵了?”

    “那天在护国寺,我什么也没做,只是仗着定国公府的家底掏了一些东西,可顾姑娘却说我厉害。”他低声开口,“那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蠢的一句话。”

    “可也是我听过的最好的一句话。”

    楚曜抬起头来,那张年轻的面孔上,头一次没有了往日那种漫不经心的神色。

    “不是因为我听到她的话,真觉得自己很厉害。”他顿了顿,继续开口,“是因为她让我觉得,我好像……可以不只是活着。”

    六子不知该怎么接话,只能继续沉默。

    “我从前总觉得,国公府的门楣太重了,压得我喘不过气。祖父、父亲、大哥,他们把路都走完了,只留给我一条路。”他喉结滚了滚,“我只需要活着就行。”

    “可我现在才明白,做人不能只是活着就行。作为国公府的世子,更不能只是活着。”

    楚曜松开手,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庭院深深,第一位老国公亲手种下的那棵槐树已经亭亭如盖。

    他转过身,脸上的神情与方才判若两人。

    “六子,备马。”

    “世子爷!”六子怔怔开口,“您要去哪儿?您的身子还没好利索,老夫人那边……”

    “我不去闯摄政王府。”楚曜按住他的肩,力道不重,却让六子愣在原地,“我去祠堂,给祖父和父亲他们磕个头。”

    六子松了一口气。

    楚曜迈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我要去营中。”他开口,目光落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楚家世代领兵,我荒废了这么多年,也该把该学的东西捡起来了。若是真有那么一天,需要我楚曜站出来,我不想再做那个只会躲在祖宗荫庇底下享福的废物。”

    说完,他迈步向前走去。

    他又想到了顾姑娘。

    想起来初见她时的惊鸿一瞥,想起来她站在人群前沉稳指挥的模样,想起来她说他做到了,所以很厉害。

    她这么相信他,那他不能让她失望。

    六子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

    世子还是那个世子,背脊却好像挺得比从前直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