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边隔离棚区的景象比赫连明珠预想的还要糟。
新发热的灾民又多了七八个。女郎中带着两个临时帮忙的妇人忙得脚不沾地,煎药的瓦罐架了一长排,苦涩的药味混着艾草的烟气,在夜风里沉甸甸地压下来。
翌日,天刚亮,一阵马蹄声便响了起来。
赫连明珠抬眸,正对上宇文韬充斥着寒意的眼眸。
灾民们被这阵仗惊动,纷纷从棚子里探出头来,脸上还蒙着连夜赶制的面巾,眼底满是惶恐。
宇文韬翻身下马,目光在那些煎药的瓦罐和熏艾的烟气上停了片刻,随即看向赫连明珠,冷声开口:“皇后娘娘,您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安置灾民。”赫连明珠站起身,“皇叔看不见吗?”
“护国寺距蓟城不过三十里。你在这里收留疫症病人,是想让整个蓟城给你陪葬?”
“正因距蓟城近,才不能让他们四处流散。”赫连明珠的声音依然平稳,“若我不在这里拦着,这些人为了活命会涌进蓟城。到时候城门一关,他们死在城墙根下,疫病该传还是会传。”
宇文韬冷声开口:“皇后娘娘,带上你的人,即刻回宫。”
赫连明珠没有动。
“这些灾民还在这里。”她说,“我不能走。”
宇文韬朝前迈了一步。他身量本就高,此刻站在赫连明珠面前,几乎将她整个人罩在阴影里。
“你是皇后。”他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你的命,不归你自己做主。”
“你要杀光他们?”赫连明珠抬眸看着他。
“你觉得我会留着一堆染了疫症的人,在蓟城城外三十里的地方活着?”
“他们是活生生的人!”赫连明珠的声音骤然拔高,随即又压了下去,牙关咬得死紧,“他们能扛过去的,大夫说了,只要用药……”
“能扛过去几个?”宇文韬打断她,“十个?二十个?剩下的呢?我没兴趣拿一座城跟你赌。”
“那你可以把我留在这里。”
宇文韬突然笑了。
“你在,他们就能活。”
“所以我把你带走,他们就活不成。”
赫连明珠刚想继续说些什么,下一瞬,宇文韬的手落在她的脖颈间。她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无意识地摔了下去。
赫连明珠醒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毓秀殿的床幔。
“公主,您昏睡了五日,可算是醒了。”碧桃瞧见她醒了,连忙站起身来。
赫连明珠强撑着身子坐起来,询问道:“碧桃,其他人呢?”
碧桃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回答道:“小皇子和其他人还是摄政王府里,娘娘和清霜都害病晕倒了,王爷让奴婢回来伺候您。”
“清霜晕倒了?”赫连明珠心头一紧,急忙问,“她怎么样了?”
“没什么大碍,清雪正在照顾她。”
赫连明珠松了一口气。她站起身走到门口,伸手推门,却没有推开。她下意识看向碧桃,碧桃垂着头,没有说话。
她被软禁了。
“开门!”赫连明珠一边砸门,一边大喊,“本宫是皇后,谁给你们的胆子软禁本宫!”
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赫连明珠收势不及,整个人朝前栽去。
一只手扣在她的腰侧,稳稳接住了她。
“皇后娘娘。”宇文韬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这又是什么新花样?”
赫连明珠下意识想挣开,但昏睡了五日的身子根本不听使唤,双腿一软,反而整个人撞进了他怀里。宇文韬扣在她腰侧的手收紧了几分,将她稳稳架住。
“昏睡了五日,水米未进,醒来就砸门。”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唇角扬起一抹细微的弧度,“皇后娘娘这身子骨,比本王想的要硬朗。”
赫连明珠终是挣开他,倚在门框上,抬起头看向他,开口道:“护国寺那些人呢?”
宇文韬垂眸看着她,没有回答。
“宇文韬。”赫连明珠的声音发了紧,声音大了几分,“我问你,那些人呢?”
“你觉得呢?”他问。
“你是不是把他们都杀了?”
宇文韬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他看着赫连明珠,冷冷道:“是,都死了。”
赫连明珠的脸在一瞬间褪尽了血色。
赫连明珠愣了一瞬:“你说什么?”
“死了。”宇文韬神色不变,“本王下令封了护国寺,把他们一把火都烧了。”
赫连明珠长袖下的手忍不住发抖。她脑海里划过楚曜的脸,盼春的脸,还有那个老妇和孩子的脸。
他们做错了什么?
他们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明明他们有机会活下去的,为什么?为什么他要断送他们所有的希望?
她抬眸看向他,目光落在他淡漠的眼眸间,一字一句道:“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
“他们首先是疫症病人。”宇文韬垂眸看着她,语气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皇后娘娘读过那么多书,难道没人教过你,什么叫壮士断腕?”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殿内的宫人尽数跪下,连头都不敢抬。
宇文韬缓缓转过脸来,左颊上浮起几道指痕。
“打完了?”他问。
赫连明珠倚着门框,整个人摇摇欲坠。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看来是打完了。”宇文韬偏了下头,对碧桃道,“去传膳,清淡些。”
碧桃走出殿外,众人也跟着退了出去。
赫连明珠抬眸看着宇文韬:“你站在这里,跟我说那么多人命,不过是一根腕子,断了也就断了。可若有一日,被断的是你自己呢?”
“若有一日,为了蓟城或者陈国的百姓需要你去死。”赫连明珠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砸,“你还能这般云淡风轻地跟我说,壮士断腕吗?”
宇文韬看着她,毫不犹豫道:“我会。”
“你说什么?”
“我说我会。”宇文韬看着她的眼睛,“若真有那一日,不用别人来动手,我自己会走到那个位置上去。”
“那么多条人命,你当真毫不在意?”赫连明珠直勾勾地看着他,“一千多条人命,在你眼中,就只是一条可以随便砍断的胳膊吗?”
“你手上沾了这么多血,就不怕死了以后堕入地狱吗?”
“地狱?”他念出这两个字,唇角微微扬起,“本王从来就不信神佛。”
“可若真有神佛地狱……”宇文韬微微俯下身,目光与她平齐,“那我,早已身在地狱。”
殿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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霎时安静下来。
宇文韬精准地捕捉到赫连明珠脸上一闪而逝的厌恶,站直身子,拉开了和她的距离。
“这世上的人,都盼着神佛能救自己。”宇文韬转过身,“可本王只盼自己手里的刀够快。”
他在院子里停下脚步,侧过脸来。夕阳的余晖落在他半边脸上,将那几道还未消退的指痕染成了淡金色。
“把饭吃了。”他开口,“你要是有个好歹,你这毓秀殿的宫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要给你陪葬。”
说完,他迈步向前行去,只留给赫连明珠一个背影。
赫连明珠颓然地坐在地上。
她低着头,双手搁在膝上,肩膀一点一点地往下塌。眼眶传来一阵热意,她用力眨了眨眼,想把那股热意逼回去。可是那个老妇的声音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姑娘,我把他给你,你当真能救他?”
“你当真不诓我?”
她保证了的。
她说但凡有一分希望,都不会把他扔下不管。
可她没能做到。
她又想起来小小的盼春,想起来楚曜神采飞扬的脸,又想起来那个挺身而出的女郎中。
她明明扎好了棚子,分开了病人,煎了药,熏了艾,把能做的都做了。可她做的一切,在那个人眼里什么都不是。
只需要一把火,就什么都没了。
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怎么擦都擦不完。
“公主。”碧桃端了晚膳回来,走到赫连明珠身边蹲下,开口道,“您昏睡了五日,先吃些东西吧。”
赫连明珠没有动。
碧桃把托盘放在桌上,走过来跪坐在赫连明珠身侧,伸出手轻轻揽住了她的肩膀。
“公主。”碧桃开口,声音轻轻柔柔的,“您已经尽力了。”
赫连明珠摇了摇头。
她尽力了吗?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答应了那个老妇,答应了一定会救那个孩子,可她没有做到。
赫连明珠最终是被碧桃半搀半抱着扶回榻上的。
她没有再哭,只是沉默地看着前方。
“碧桃。”
“奴婢在。”
“护国寺……有没有人逃出来?”
“奴婢不知道。”碧桃垂下眼,“公主,您刚醒,身子还虚着,先歇一歇吧。”
碧桃什么都没说,但又什么都说了。
赫连明珠没再问,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间。她没有再哭,只是觉得胸口空空荡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胸口剜掉了一部分。
这一夜,她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全是火。
滔天的火,从山脚烧到山顶,把整座护国寺烧成一座通红的炼狱。她看见楚曜和女郎中问她为什么?看见无数灾民跪在地上求她救救他们。
她站在火场外面拼命想往里冲,却有一只手死死攥着她的手腕。
她回头,看见宇文韬的脸。
“别去。”他对她说,“你救不了他们。”
“我可以!”她说。
“你救不了他们。”他又说。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她在梦里冲他吼。
宇文韬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火越烧越旺,最后连他整个人都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