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明珠站在窗户前,月光洒下来,在院子里铺上一层白霜。
碧桃走到她身后,披上一件披风,柔声道:“公主,夜深了,仔细着凉。”
赫连明珠没有回头,只是伸手拢了拢衣裳,低声道:“碧桃,你说……燕京的月亮和蓟城的月亮一样吗?”
碧桃的手顿了顿。
她侧头看向赫连明珠。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只是静静的看着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不过一两个月的时间,里面的东西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从前那双眼睛是亮堂堂的,像春天化开的溪水,如今那溪水像是被冻住了,表面上看着平静无波,底下却沉着一层悲伤。
碧桃看得心头一酸,忙垂下眼睫,低声答道:“公主,月亮在哪儿不都是一样呢?燕京的月亮,自然和蓟城的月亮是一样的。”
“一样么?”赫连明珠喃喃开口,“可我怎么觉得,蓟城的月亮看起来更冷一些。”
“公主。”碧桃忍不住开口,“您要是心里头不痛快,就跟奴婢说说,别一个人闷着。”
“我没什么不痛快的。”赫连明珠一眨不眨地看着前方,“我只是在想,人这一辈子,是不是总得用一些东西,去换另一些东西。”
这话落在碧桃耳朵里,她的眼眶又是一红。
“小时候,我觉得我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只要我想要的,没有什么得不到的。那些个兄弟姐妹都羡慕我,可我觉得都是天经地义的。”赫连明珠唇角翻起一抹苦笑,“我父亲是皇帝,母亲是皇后,大哥是嫡长子,舅舅和外祖父是大将军,我本就该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
“后来他们说大哥谋逆,顾家夷三族,母后自戕冷宫,我想要报仇,故意招惹沈嫔,让她向父皇进言让我来和亲。”赫连明珠开口,一字一顿,“可是碧桃,我什么都做不到。我不过是从一个笼子,换到了另一个笼子而已。”
碧桃叹了口气,刚准备答话,却看见她脸上的两行清泪。
碧桃转开头,看着窗外的月色。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公主,您看这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
“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赫连明珠打断她,“可人不是月亮,人死了就是死了。”
“公主……”
碧桃张了张口,还想要说些什么,却被赫连明珠再次打断。
“碧桃,你说,如果我没有在护国寺安置灾民,他们会不会就活下来了。”
“公主,您没错。”碧桃回答的斩钉截铁,她伸出手,拭去赫连明珠的眼泪,把她揽进怀里,“公主,您不用自责,您已经做得很好了。您一个人能咬牙走到这里,没垮下去,已经比天底下大多数人都强了。”
只这么一句,赫连明珠的泪又落了下来。她回抱住碧桃,把头埋在她的肩膀上。
碧桃伸出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如同小时候哄她睡觉一般。
翌日,赫连明珠起了个大早。
宇文韬来找她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练剑。
他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赫连明珠站在院子中央,一身窄袖短衣,长发只用一根素带高高束起。她的手里握着一柄木剑,看起来很是粗糙,每一剑都带着一股子狠劲。
她的剑招确实有章法,每一式都中规中矩,顺序一丝不乱,一看就知道是正经的剑术师傅手把手教出来,却全是破绽。
不过也是。
她练这些的时候,还是燕国最受宠的公主,学剑不过是锦上添花的消遣。师父不敢苛责,她自己也未必上心。一招一式比划得像模像样,交得了差便罢了。
他突然想起之前在太庙里,他也见过她用剑。
那天她没有用任何花里胡哨的剑招,只是握着剑,凭借本能对着冲过来的刺客劈砍。
他又想起来在燕国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被他捏住咽喉,仿佛下一瞬就会被他拧断脖子。
那天大雨滂沱,他想,这个一朝风云巨变的公主,若是来了蓟城,大约活不了几天。
可现在他看着院子里那个挥剑的女人,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看走了眼。她从来不是一朵需要被呵护的花,而是一株能在狂风暴雨中活下去的草。
“看够了吗?”赫连明珠停下,把木剑放在一旁,接过碧桃递来的茶水喝了一口,擦拭着自己的额头上的汗水。
宇文韬走到她跟前,将一枚令牌放在桌上。
赫连明珠脸色骤变:“皇叔这是什么意思?”
宇文韬笑笑,径直在石凳上坐下:“娘娘好歹是一国之后,这般沉不住气?”
“你把周平怎么样了?”
“他持娘娘令牌,擅开城门,差点致使瘟疫蔓延,数万人染病而死。”宇文韬抬起头,目光淡淡地扫过来,“娘娘说,臣该怎么处理他?”
“他是奉我的命。”
“所以他还活着。”
赫连明珠一愣。
宇文韬端起碧桃奉上的茶喝了一口,说得云淡风轻:“若是旁人,早该剐了。但我想着,他到底是奉了娘娘的令,若是直接杀了,岂不是打了娘娘的脸面。”
“你想要什么?”赫连明珠直直看着他。
“娘娘这话说的。”宇文韬笑了,“我不过是来告诉娘娘一个消息。”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将他的影子整个罩在她身上。
“想开城门救灾民,娘娘做得对。但娘娘的善心被人利用了,娘娘却看不出来。”他微微俯身,几乎凑到她耳边,“沧州大水,饿殍遍野。朝廷拨了三十万石赈灾粮,却在半路被拦了下来。娘娘猜,是谁的手笔?”
“沧州到蓟城,四百余里。沿途经过四座州府,九处关隘,没有一处放粮或者收纳灾民。娘娘你说,什么样的人,能让这么多官员同时装聋作哑,宁可眼睁睁看着灾民饿死,也不敢开一扇城门?”
“灾民来了,不直接去蓟城,却直奔护国寺,娘娘就没想过其中蹊跷?”
“这是衢州知府王克礼临死前写的密折。”宇文韬顿了顿,从袖中抽出一封文书放在石桌上,“他在折子里说,灾民抵达衢州之前,他收到了一道密旨。”
赫连明珠猛地抬头。
“密旨上写得明明白白。”宇文韬用指尖点了点那封文书,“沧州灾民中混有奸细,各州府关隘一律不得放行,违令者,以通敌论处。”
“王克礼写了这道折子,还来得及没送出衢州,便‘暴病身亡’。”他看向赫连明珠,“娘娘你说,王克礼真的是暴病身亡吗?”
宇文韬每说完一句,赫连明珠的脸色就白一分。到了最后,已经毫无血色。
此前她怀疑过。
沧州到蓟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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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百余里,四座州府,九处关隘,没有一处放粮,没有一处收容灾民,若没有上头的旨意,谁敢这般装聋作哑?
有这般权力下旨的人,放眼整个陈国,不过两个。
她下意识以为是宇文韬,如今细细想来,沧州大水之时,宇文韬应当正在前来燕国的路上。燕国和沧州一南一北,他又无玉玺,根本无法颁布禁止收容灾民的圣旨。
若是沧州大水的时间再早些,在他离开陈国之时便已经爆发,那以他的性子,根本不会离开陈国。
更何况,他们一路行来,根本没听说过灾民和沧州大水的消息。
想到这里,赫连明珠只觉得心头一阵发冷。
从一开始,这个局就不是冲着她来的,这个局想杀的是宇文韬。
皇帝拦下了沧州大水的消息,把灾民拦在沿途州县之外,想让他们走投无路、怨气冲天地来到蓟城,让他们成为砍向宇文韬的刀。
这是这时候,她出现了,恰好他需要考验她,所以派人把灾民引去了她所在的护国寺,还让玄七贴心地送来御令。
然后,他便可以顺理成章地把她也变成一把砍向宇文韬的刀。
她让周平拿着皇帝的御令让沿途州县打开城门救济灾民,帝后一体,既挣得了爱民如子的好名声,又把此前闭门不纳的黑锅甩到了宇文韬头上,甚至还能让她顷刻得罪这四周九隘的官员和世家,一石三鸟。
这些官员世家暂时拿她没有办法,可一个传令的小兵若是要莫名其妙地死,对他们来说太简单了。
想通一切的一瞬间,她只觉得后怕。那几万沧州百姓的命,在那位九五至尊眼里,竟只是用来算计宇文韬、考验她的东西便罢了。
“娘娘不说话,看来是想明白了。”宇文韬缓缓起身,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衣摆,“至于娘娘的人,今晚就会回来了。”
说完,他转身向着院子外走去。
赫连明珠看着他的背影,长袖下的手缓缓握紧。
清雪走过来,低声道:“公主,我怎么觉得,王爷好像在帮您?”
“他不是在帮我。”明珠唇角勾出一抹自嘲的弧度,“说到底,他们都是拿我当棋子罢了。”
可她不想再当棋子了。
赫连明珠低头,看着脚边的木剑。
她突然想起来第一次学剑的时候。那时她六岁,看大哥总跟着舅舅学剑,便央求母妃也教她。
母妃拗不过她,终于答应了,却发给她一块木头和一把锉刀。
那时她满心以为学剑就是拿一把漂亮的剑,像大哥那样挽几个剑花,威风凛凛。结果临到头了,母妃连一把真剑都不给她碰,害她把东西丢在地上,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母妃也不恼,只是附身捡起地上的木剑,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明珠,世上所有的利器,都是从最钝的东西开始的。你不先学会拿木头,就永远拿不动真剑。”
赫连明珠深吸一口气,捡起地上那柄木剑,重新走到院子中央,摆出一个起手式。
母妃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
“剑不是手在握,是心在握。手可以骗人,心骗不了。你一抬手,别人就知道你怕不怕。所以你站在这里的第一件事,不是学怎么出剑,是学怎么不怕。”
她紧了紧手里的木剑,向前刺出一剑。
从现在起,她不会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