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应水认为,云桃与常人最大的不同,在于她不能咀嚼别人的痛苦,让自己好受些。
他记得她说好痛,为什么痛,段去非说那是生产的痛。
谢应水那时庆幸谢芳芝没有因为“生下”他而体会这样骇人的疼痛。
云桃是他的母亲吗,谢应水从不这样认为,云桃认出了他吗,谢应水觉得没有。
从自己的身下诞生一个有意识的活物,多可怕啊,云桃不会承认她生下了和她一样的“人”。
但或许是谢应水不想承认。
一个走进火海的疯子,差点烧死了他的弟弟,是更容易接受的说法。尽管如果谢应水没有去到那里,所谓的弟弟也不会存在。
他或许仍然能活下去,但不会是“谢乔生”,不会是谢应水的弟弟。
她在等谁发现啼哭的婴儿,是他吗,还是一个对他们投以关注的热切幻影。
谁来救走她的孩子,谁来消灭她痛苦的根源。
谁看到了她。
总之,谢应水不是那个人。
他继承了云桃一半的血肉,也延续了“自私”的秉性。云桃不是养育他的母亲,谢应水不需要她在场,可事实代表着没有能挑拣的余地,只有接受,他们的姓名被永远地绑定,从生到死。
那些探究的目光反反复复地告诉他,他不是谢芳芝的孩子。
谢应水介意,他完满的家,总因旁人的介入而飘荡着本该消逝的鬼魂。
因为无处安放的思念而去到爱人的家乡,秘密地了解他的过去与成长,难道就意味着许渊罪无可赦?
假如谢应水拥有漂亮的履历,这些本不是问题——
他出生在山区的普通人家,虽然父亲早逝,家庭贫困,但为人好学上进,寒窗苦读十年,金榜题名,从此飞出了山窝窝,家中兄弟关系和睦,他与大哥同气连枝,手足情深,携手并进改善家境,经过数年努力一家人在富庶的大城市定居,幸福圆满。
令人乏味的成功故事,但多么暖心而体面。
要是他们是真真正正的一家人,血浓于水的一家人,又有什么可怕别人搬弄是非。
他们好不容易来到一个陌生的城市,无人知晓这个家庭的过往,却因为谢应水应对的不成熟而使人趁虚而入。
要是说谎就好了……吗。
谢应水仰头,躲过许渊的亲吻。
“怎么了?”
“不合适。”
“没关系,他们不会介意的。”许渊不带任何情/欲地揽着他,极度缺乏安全感地从亲吻中获取谢应水对自己的在意。
“我爸妈确定关系后就很恩爱,他们几乎没离开过对方,也希望我能找到自己的伴侣。”像对待某种珍宝,许渊轻吻谢应水眉下,“我找到你了。”
压下胃部翻涌,谢应水问道:“你父母是初恋吗?”
许渊微顿,“不是,他们年轻的时候有过互相好感的对象,也曾经因为好奇而尝试过,但后来他们遇到对方才……”
“哦,是这样,很可贵的感情。”谢应水浅笑。
他看向许渊的眼睛,眼底什么情绪也没有,可这几乎是一种直白的明示,可许渊没懂,只是看着谢应水弯起的嘴角,回想起他初见谢应水的场景。
树荫摇晃,落在谢应水身上的光斑明明灭灭,将他的神情照得暧昧,笑意若隐若现。
许渊因此神魂颠倒,说出那句叫谢应水嗤笑的话来。
“我对你一见钟情,如果你不喜欢许青,能不能考虑考虑我,我想养你。”
谢应水拒绝了他,他看着独立而冷酷,爱慕与追求是令他熟稔的烦恼,他需要足够宽阔的空间,来与其他人保持距离。
许青说他是个很好的朋友,替她解决了诸多麻烦,许渊知道,这些所谓的麻烦其实不过是些琐事,他的表姐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自恋又娇纵,但因为家境殷实,所以身边从不缺人。
她总是迅速地陷入恋情又快速抽离,前男女朋友越来越多,交心朋友越来越少。谢应水是其中为数不多长久留在她身边的一个,她炫耀地提起他,不怕他受到别人觊觎。
“我身边所有人都认识他啊,照顾他的生意嘛,他是家境一般,可是他从没向我要过什么啊,是我想帮他,他不是图我的钱才和我一块儿玩的好吗?”
视金钱如粪土的谢应水。
如果不是许渊在二奢店发现了他送给谢应水的礼物,谢应水或许会继续冰清玉洁下去。
但这对来说他却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谢应水并不在他面前避讳谈论对富贵荣华的喜爱,许渊深知许家在所谓的“上层阶级”里排不上号,但面对谢应水,他却装腔作势地继续引诱。
他要想办法了解到谢应水更多,要谢应水彻底地爱上他,要用什么方法,要用什么手段?
谢应水喜欢他对艺术的追求,于是他坚持贯彻浪漫主义,听从他的内心,彻底沦为爱情的狂热教徒。
从一而终,是父母对他的教诲,他们一生都在遗憾曾经不坚定的选择。
谢应水并不难追,恋爱后甚至十分贴心地记住了他的全部喜好,从不因小事而生气,不喜欢去繁华的地带,更偏好两个人静静地待在一块儿,也从不抗拒他的亲热。
谢应水是多么——柔情乖顺。
令人始料未及。
叫许渊欣喜若狂。
可这份似水柔情,却不是独对他的。谢应水的大哥时常出现,夺去谢应水的关注,谢应水在他面前可怜又骄纵,因为他,因为家人,谢应水说了分手。
谢应水说要把钱还给自己。
他乞求、退让,谢应水与他重归于好,可给出去的卡始终不见划账信息。
谢应水视他的金钱为粪土。
谢应水对他严防死守。
谢应水并不认可他许多想法,他们有众多的分歧。
越靠近谢应水,为什么越不能安心。或许不直接面对他,才能更懂他。
谢应水的老家并不难找,只费了一点功夫,许渊就踏入了养育谢应水十多年的山村中。
村里人对他的到来很警惕,但聊过以后就彻底卸下了防备,他去到山坡上,知道谢应水可能曾经也站在其中一座石块上,心情便无法自控。
他没有告知村民自己与谢应水相识,但给他带路的妇人指着村里一栋屋子说,这里也出过金凤凰嘞,他立刻就意识到那是谢应水的家。
许渊顺着她说,表达了自己的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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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人与有荣焉,娓娓而谈,在许渊表达出赞许时却忽然话锋一转。
“其实啊,他们也算不上多好一户人家……”
……
许渊没有听完,落荒而逃。
可他依旧没有走远,他去到谢应水曾经的学校,去山脚下的镇里,一路走一路想。
谢应水的大哥不是他的大哥,他的母亲不是他的母亲,所以谢应水闭口不谈,不许旁人越过雷池。
他也是旁人吗。
谢应水又是怎么看待他?
许渊停下步子,看到地面的木雕,长蛇盘踞捕食大鱼,呆愣的鱼眼像活了似的对上他的目光。
他能不能,也被谢应水吞吃入腹,彻底融为一体,看到他掩藏的所有秘密,成为供给谢应水生存的养料?为什么不能,为什么有人先他一步做到。
无法选择的家人,却成为最亲昵的兄长,谢应水是其中的猎手还是猎物?
原本许渊有更多时间解开疑惑,与谢应水心意相通,但意外轰隆隆地撞来。
他嫉妒谢应水的家人,此时却不得不因家人而离开谢应水。
茶壶翻涌着热水,袅袅热气氤氲。
许渊无法离开他,他做着最后的挣扎。
“应水,和我一起走吧。”
谢应水抬眼,没说话,这份沉默叫许渊误解,他双眼通红,恳切地做着构想,“我们可以租一栋你喜欢的房子,你不是说过想看海吗,托利亚南边有一个小镇,是柑橘柠檬的盛产地,很适合度假疗养,你会喜欢的……”
“许渊。”谢应水温和地注视着他,似乎没有别的意味,只不过用最平淡的语气刺破他的幻想,“我的家还在这儿呢。”
家。
许渊的手臂哐当带倒了火炉,茶壶翻倒在地,陶片碎裂,茶叶像团呕吐物躺在水泊中。
谢应水受到惊吓般侧低下头。
许渊脑袋一空蹲下来安抚他,“别怕,手上溅着没?我是想泡杯茶,不是刻意对你——”
外间传来惊慌的呼声,许渊立刻起身向外张望,谢应水对他说:“没事,你出去看看阿姨吧。”
许母情况不稳定,呼吸过度惊厥是常态,许渊不在身边,她很难自我调节恢复过来。
“等我。”许渊大步离开,留下一地狼藉和静坐其间的谢应水。
失去了谈话声与滚水声,庭院里的嘈乱声响听得分明。
许渊一定会走,离开或许会是很长一段时间,许母离不开他,他没法再出行自由。他以为在这样艰难的境遇里会获得谢应水的支持,而谢应水却只是在想,在什么时间对这份恋情划上休止号。
爱情太奇怪了,来得悄无声息,走得也仓皇。原以为亲眼看到许渊,他会有些许不落忍。犯错、原谅在爱情里是常事,如果他足够爱许渊,或许他会谅解他。
可连一点心动也不剩下,许渊的伤痛他一点也感受不到,只觉得麻烦。
许渊一直沉浸在他的痛楚里的话,又怎么能分出全部的心力处理他们的矛盾?
谢应水无法接受他的愤怒无法被重视的现状。
就让许渊从他的身边消失,他会淡忘许渊,直到许渊因此发狂惊怒,那绝对是一个提出分手的好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