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应水没打招呼,提前离开了许家。事后许渊打电话来询问,他说有急事,等他们出国那天,他会来送机。
但航班当天,谢应水没去。
手机振了一个多小时,谢应水才接,“喂。”
许渊的呼吸急促,“谢应水,你在哪儿?”
“我在上班,怎么了?”
“……你不来了吗?”
谢应水这才想起来什么似的,愧疚道:“我早上起来有点不舒服,又一直忙到现在,抱歉,我忘了。你要登机了吗,我现在赶过来吧?”
“不用了。”许渊无视登机通报的广播,语气坚定,“我来见你。”
谢应水一手将手机撑在耳边,一手敲击键盘,漫不经心道:“你不走了?”
“我可以改签。”
“许渊,你迟早要走的,见了面也只是让我们都伤心罢了。”
“但我想见你,我不想就这么走了。”
“你是陪阿姨去看病,又不是一去不回来。”谢应水似乎在安慰第一天离开家去上学的孩子,“而且你已经离开过云澜那么多次了,你应该要习惯。”
回音是航站楼的广播,许渊停住了向外的脚步。
“你要等我。”
谢应水笑了,“我又不会跑,我就在这儿,难道我会去什么不该去的地方?”
心脏猛然一跳,踏空般的失重感。
许渊把脸埋进手心,却嗅不到熟悉的气味。清淡的浅香,如水一般易沾染多余的气息,要深深地锁住他的脖颈,紧密地相贴,即便如此,也只是短暂地留住一瞬,松开手,便什么都没了。
“不超过半年,我一定会回来。”
谢应水轻轻地应一声,“好。”
“我爱你。”
谢应水的声音越发遥远,似乎已离开了话筒边,大概是不方便,他只说:“我也一样。”
轰鸣划过天际,谢应水点着烟。
露台上三三两两地抽烟、聊天。
“中午吃啥?”
“还是上次那家呗,打电话叫餐。”
“外送不是更便宜,昨晚我点份饭送到家也就八块钱。”
“哪有这么便宜的,一顿炒饭不得十五六,别吃坏肚子了。”
“哈哈老王你也是落伍了,这是年初刚出来的新平台,人可赚钱了,看没看到那楼底下那小车,喏,那就是专门送饭的,以前人家靠饭店,现在靠平台,一天赚得比咱还多呢。”
“日子不好过了呀,今年业务砍得没剩几个,资金都投进O2O了,我听着风声说部门要重组,这下是彻底不清闲喽。”
“那和在外边跑一天比,我还是宁愿坐办公室,人老了,不中用,像小谢这种小年轻去尝试尝试还成。”
谢应水听着话题拐自己身上,摘下烟,“我不成,我肯定得跟着前辈走,我多懂享福啊。”
“看小谢这张嘴!”
“小年轻可聪明着呢,别想让他们吃亏。”
年轻聪明的谢应水在裁员中幸存,上午还谈笑一片的办公室氛围冷然紧绷,鼠标键盘声都极为轻微。
谢应水没触霉头,早早下班。
没进家门就听见笑声,取了钥匙开门,腿一迈险些被玄关的袋子绊一跤。
李培从沙发上弹起,“应水哥,你回来了。”
谢应水点头,“嗯,你今天刚回来?”
“对,在家待了大半个月了,再不走我妈得踹我屁股了。”
“你妈我听着呢。”谢芳芝的手机里传来诗凤的笑骂声,谢应水走过去问了声好。
谢芳芝和诗凤你一句我一句,他也插不上话,和李培一块把他带来的地瓜花生什么的搬进厨房。
“你一个人扛来的?”谢应水甩着手,“带这么多来也不嫌累。”
李培傻呵呵地乐两句,“不累,哥,我力气大着呢。就这么大铁锅,我一只手能来回颠几个钟头。”
谢应水扫一眼他手臂,是粗了点,“你就吹吧,手是石头做的,不酸,不疼?”
李培摸摸脸,不和谢应水犟嘴,“火车方便,我买的下铺,东西往床底一放,也不麻烦。”
谢应水本想说下次就别带了,哪里买不着,但这些天头回见谢芳芝这么精神高兴,把话咽了回去。
谢芳芝的更年期综合征吃着药也一直不见好,情绪也受影响,关在屋里不见人,他给报了些兴趣班,陶冶情操舒缓心情,转移谢芳芝注意力,还在推拿师傅那学了几招,每天晚上给谢芳芝捶捶肩按按背。
结果效果还没李培来这一趟好。
“待会请你到外边吃饭。”
没想到这会儿李培反对了:“哥,要不我做吧,你们也尝尝我的手艺。”
谢应水其实觉得麻烦,这会儿开始备菜,少说也得一个半小时之后才能吃上饭,吃完又得洗洗刷刷。
虽说折腾的主要不是他,但他也懒怠和段去非分工协作。
“下次吧,今天你也累了。”
谢应水下过决定的事很难回转。李培不大好意思地点点头,“那就听应水哥你的。”
待谢乔生到家,一行人就先行来到饭店。
说是饭店,其实是仿古的酒楼,一楼厅堂里搭了戏台,楼上是回廊式的包厢,他们来得巧,抢到最后一间。
“动筷吧,我哥下班晚,我们先吃。”
招待李培,谢应水难得大方一次,点了酒,黄酒豪迈地一杯杯下肚,没事人似的,谢芳芝还当他在喝茶水。
李培就不行了,不过两杯,舌头便大了,什么话都说。
“姨,应水哥,乔生,我和你们说,今年你们没回来,你们不知道!”
谢乔生好奇问:“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有鬼火……鬼火!鬼火你见过没?”李培抽抽鼻子,说道,“前些天夜里,我听着有人喊,就出去看看,结果就见黑地里飘着两团火,蓝的,就飘在半空里,夜里可刮着风,它就这么烧着,不灭,还在动。”
谢乔生不屑:“那就是起火了。”
谢芳芝面色不大好看问:“没把房子烧着吧?”
“没有,”李培摆手,“它烧了一会儿自己就没了。”
“那有什么的。”谢乔生重新拿起筷子,“说不定是你睡糊涂了。”
“不会,那天我可没喝酒。”
谢乔生还想再辩驳两句,就听谢应水打发他:“乔生,楼下的戏班子是不是开唱了,你带妈去看看。”
谢应水扭头又对谢芳芝说:“我听声儿大概唱的是虎囊弹醉打山门,妈你听听是不是?”
眼见谢芳芝走了神,魂儿已被颤颤悠悠的唱腔勾走,谢乔生只得心甘情愿地陪着人看戏去。
又加了几道菜,门合上。包厢在回廊最里边,视野不佳,唱腔也听得断断续续,李培侧耳辨认了一会儿,“应水哥,还是你厉害,我什么也没听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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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应水放下杯子,酒液浸得唇缝柔润,面色仍然如玉透白。
“只是听多听少的区别,况且你也不爱听戏。”
李培抓了抓烫红的耳朵,“是,这唱的拖一口长调,我是不习惯,家里的戏我也没听明白过,只是戏班子来热闹,我就爱凑这热闹。”
“你年纪小,正常。”谢应水抬腕在他杯中倒上酒。
李培已然有点晕眩了,但还是没拒绝。
“哥,你问的那个人,是你男朋友吧?”
酒液潺潺,谢应水说:“不是。”
“哦。”李培不知怎么松了一口气,“那应水哥你认识?”
“认识,算债主。”
“哦……啊?”李培酒醒了大半,“应水哥,你欠人钱了,欠多少啊?他怎么追到村里去了!”
谢应水抠鱼眼吃,“没多少,几十万吧。”
李培手抖了,不知这桌饭还要不要吃下去,“我这还有几千,哥你要不先还点?”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谢应水捂着脸闷笑,半晌才放下手对他说,“没事,我还得起。”
丝竹靡靡,李培却是无法像谢应水这么洒脱,他坐立难安,阴谋论道:“那人肯定不是善茬,说不定那火就是他放的,故意威慑哥你的。”
“你不说了,那是鬼火,鬼放的火,怎么能是他呢?”
“不止是鬼火,我是怕你们吓着才没接着说,第二天早上,风里还飘着纸钱灰,漫天都是,直接吹到屋子里去,好些人被吓病了,隔天就请了仙娘来做法。”
谢应水饶有兴趣,撑着下巴,“继续说。”
李培一鼓作气道:“仙娘在村里走了一圈,洒了水净浊气。她说村里的运势不好,是天地的气在这聚到了一个关口,阳气进来,阴气也进来,至于哪股气进得多,却不是老天说了算。”
酒液倒映着谢应水的影子在杯中晃动,谢应水问:“那是谁说了算?”
“不在天,在人。”
“哦?”
李培指了指自己的嘴巴,“这是气口,嘴闭得紧,福泽就越积越旺,管不住的,就容易招惹阴邪。”
谢应水点点头,“真神奇,你信吗?”
李培见他没被吓到,喝了口酒缓和尴尬,“我虽然读书不多,但我也知道祸从口出,仙娘说的应该也是这个道理。”
“嗯,挺有道理。”谢应水和他碰杯,“所以,这件事和我的债主,有什么关系?”
李培脑筋一转,前倾上身唯恐隔墙有耳,“我怀疑,那人买通了村里人,就等着哥你回去……那仙娘也是他请来的,警告我们不要通风报信,不过他不知道,我和你才是认识的。”
完美闭环,自圆其说。谢应水简直要重新看待李培了,不过他提出了一点疑问。
“李培,你觉得我是在哪认识能给我几十万的人呢?他要把我一网打尽为什么不在他自己的地盘蹲我,而是跑到人生地不熟的山里故弄玄虚?”
李培呆滞地眨了眨眼睛,“应水哥,我不知道。”
谢应水微笑地看着他。
“所以,这些事都和他没关系?”李培默默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那是怎么回事,村里真的闹鬼了吗?”
谢应水耸耸肩,目光落在远处。
脚步声由远而近,段去非推门而入。
“抱歉,我来晚了。”
谢应水笑着说:“可能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