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段去非回电称有事耽搁,晚一天再回。
谢乔生把这个消息转告给了谢应水,谢应水不以为意。段去非不在他的生活难道就受什么影响,他依旧照常上班、下班,还抽空去了一趟医院。
不是看手,手上裂开的冻疮已经结了痂,正在缓慢地转好,但谢应水认为换药起到的作用十分之轻微。最主要还是公司的暖气足够充足,因此在冬天即将结束之际,又提出想给家里再添几个取暖器。
遭到了谢芳芝和谢乔生的一致反对。
谢应水委屈极了,家里这一老一小的难道不是最需要保暖的年纪?
老小二人用行动证明了他俩确实不需要。
夜里,谢应水在三个取暖器同时开启的燥热中醒来,嘴里苦得发麻,像是干吞了药片,嗓子也疼。
床头没水,谢应水起身去客厅。
还是凌晨,光线微弱地潜入,谢应水手里拿着夜灯,睁大眼睛看着灰暗的空间,在脑海中重建桌椅摆放的方位。
卧室出来,左手边靠墙走数步是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声响在极为安静时能在房间里听清,往东两米,能摸到餐桌,尽头抵着柜面,橱柜里边放着不常用的碗筷,水杯就放在桌面上。
谢应水按照诊疗建议,尝试“脱敏”。他把夜灯留在房门口,一点一点摩挲着走了过去,将摸到的每一样东西在与脑海中的物品对上号。
为了“看清”,谢应水将眼睛和摸到的东西贴得很近,直到他能看到它大致的轮廓。
精神科医生查看了他的病例,安慰剂的药方都没给,说调节神经的药反正他已经在吃了,其他方面的治疗十之六七还是靠他自己。
医生也有挺扯淡的。
可直到玻璃杯在眼前慢慢显形,谢应水呼吸不禁加快,握住杯子的手用力到发白。
“哥?”
哐当,玻璃杯落到桌面上,谢应水手忙脚乱试图抱住滚动的杯子,眼前白光一闪,灯开了。
谢乔生快步走过来,“你衣服都湿了,怎么不开灯啊?”
谢应水低头,发现胸前和手臂都湿了一片,水珠顺着衣角和桌沿向下滴。
“我……出来喝水。”
谢应水伸手去扶翻倒的杯子,谢乔生先将他推到一边,拿了抹布擦水。
“水都冷了,你喝保温壶里的啊,一声儿不响灯也不开,我以为家里进贼了!把手抬起来,你手上不能沾水!”
“我想锻炼一下自己。”
“什么?”谢乔生看他迷迷瞪瞪,说话颠三倒四的,拉着手把他带到沙发上,边扒他上衣边道,“你睡糊涂了吧,哥,大晚上的你锻炼什么。”
谢乔生环顾四周,又惊又怕,“你发癔症了?!这都是桌椅板凳的,万一绊到脚摔一跤,把脑袋又磕坏了怎么整?”
谢应水似乎是才接收到关键词开机,整个人醒过神来,“瞎说什么?我那么大人了,在自己家能出什么事。我就是一时兴起,想试试眼睛能不能看见……你别脱我衣服了,渴死了。”
谢乔生闻言更是气闷,接了水回来,看谢应水咕咚咕咚往嘴里倒水,“哥我真不知道你有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
他反过手去探谢应水额头,又和自己脑门比了比,皱起眉,“你是不是又发烧了。”
谢应水没好气道:“我是热的,你要把你哥变成烤鸭?”
谢乔生不承认自己做过的好事,道:“妈也知道你怕冷,我搬取暖机进去的时候你还缩在床上发抖呢。”
“不可能,”谢应水不接受自己的形象被谢乔生曲解,“我什么时候发抖了?”
“经常,上药的时候你的手也抖。”
“手悬空了本来就会不稳定,你自己把手抬起来试试。”
谢乔生照做,手纹丝不动,他横过眼看着谢应水,谢应水披着毯子冷笑一声,“在抖,你看你手臂上的寒毛。”
寒毛配合地抖抖。
谢乔生低头,大怒:“这是你呼气吹动的。”
“随便你,”谢应水自认在又一次交锋中夺得胜利,起身,“我要回去睡了。”
谢乔生跟在他身后,“我跟你一起睡。”
谢应水止住脚步,回头,“你都多大了?”
谢乔生个子渐长,已经超过了谢应水的下巴,五官周正立体,再过两年,样子上看着兴许就和成人差不多了。
现在说话也渐有风度,只是在家里和谢应水一对上还是容易跳脚。
“我是看着你!万一你真发烧了我能知道。”谢乔生气恼道。
谢应水挑起嘴角,“哦——小监督员。”
这句话一出,算是彻底把谢乔生气住了,半夜本就是情绪敏感的时候,先是被动静闹醒,再是发现谢应水喝个水也不安生,关注他也是关注出错了?
“我这是关心你,你就不能正常点接受别人的关心吗!”
“……”
谢乔生话说出口,才觉得声音大了点,谢应水还是笑着,但看着他的眼神里没有多少笑意,黑洞洞的叫人心里发慌。
身后响起脚步声,由远到近,谢芳芝披了一件衣服打开房门。
“怎么了,两个人不睡觉站在房间门口,吵架了?”
谢乔生背对着她,脸上的气恼委屈还没收起,谢应水却是刚好扬着笑脸。
“没吵,谢乔生闹觉呢,非要和我睡。”
他抬起手,按着谢乔生的肩膀,“进去吧。”
谢乔生栽着步子进到卧室里,听谢应水和谢芳芝说话,声音轻柔和缓,心里有气,也没等谢应水回房,直接跑上床裹了被子睡觉。
谢应水一进门,便发现自己的位置被占了,但也没说什么,换了睡衣,抖开另一床被子,躺下关灯。
黑暗里谢乔生等了半天也没等到谢应水向他说句软话,房间里连点翻身的动静都大得惊人,谢乔生只好硬挺挺地躺着不动弹。
记挂着要给谢应水测体温,睡也睡不下,隔了好一会儿,估摸着谢应水睡熟了,谢乔生小心翼翼地支起身伸手去探谢应水的额头,还差半个指头的距离,被拍开了。
但也达成了目的,谢应水手是凉的,多半没发烧。
谢乔生还是气,想走又觉得走了是就是认输服软,硬挺了一会儿,又爬起来把取暖器打开。
等谢应水睡着了他偷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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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在耳边响起时,谢乔生废了半天劲才睁开眼。
“怎么不接……”
看到陌生的房顶,谢乔生唰地坐起身。
天光大亮,所幸今天是周六。
谢应水背着身,仍睡着,被子堆叠在肩胛骨下。
手机仍在床头柜上振动,【来电人许渊】。
许渊是谁?谢乔生不认识,没法接,只好叫醒谢应水。
谢应水翻过身,眼睛睁不开,问:
“谁的电话?”
“许渊。”谢乔生硬邦邦。
谢应水睁开眼,拿过手机,却没接通,直到铃声戛然而止,屏幕逐渐熄灭。
为什么不接,是不想接,还是不想让他听到?谢乔生起床,叠被子,出房间,故意没关紧房门。
洗漱完,他看到谢应水坐起来,在讲电话。
不让人发现慢慢地靠过去听。
“治疗要紧……嗯,我能有什么要瞒着你的?”
谢应水睡眠不足的脸上露出一个极为讥讽的笑意,尖锐又刺人,与他语气中的平淡安和十分割裂,令谢乔生产生谢应水其实对他十分温和的错觉。
“……好,我会去的……不用安排我……嗯,那就这样…我也爱你。”
谢乔生咚地撞到了头,房门大开,谢应水侧过脸,冰冷的表情一览无遗。
“哥,那是你女朋友吗?”
“我听见你说我爱你了。”
“什么叫不是,你明明都对她说我爱你了。”
“为什么要分手,你不是爱她吗?”
谢应水懒得回答谢乔生天真的问题,许渊要出国了,他父亲的离世对他母亲是个沉重的打击,许母精神很不稳定,需要到国外做心理疏导,归期不定,许渊作为她最疼爱的儿子,自然该陪在身边。
谢应水答应在他离开前见一面。他去到许渊的家中,明白为何许母必须离开这里。
自进门起,相爱的证明便处处可见,各种成对的摆件和日用品,幸福温馨的气息浓烈地让人作呕。
许母在庭院里发呆,她精神恍惚,面容憔悴灰败,眼睛望着他的方向却对他视若无睹,虚虚地定在半空中,竟然是连走都走不了,由护工推着轮椅坐在庭院里。
谢应水移开了目光。
“我妈妈很喜欢你,本来该有个更合适的时间请你和他们认识。”
谢应水不意外许渊打破了承诺,将他的存在告知了父母。许渊和他们的关系一定十分地融洽,短短十几天,他的双颊便瘦到轻微凹陷,骨骼感更加强烈,面容带上了些许阴郁。
真丑。谢应水看着这张脸,想象他说出分手的下一秒,在这张脸上会出现什么?
“这是我的遗憾。”
谢应水轻声说,像是也感受到许渊内心的悲痛而伤怀。
“抱歉。”许渊抱住了他,并未察觉谢应水身体僵硬的异样,今天谢应水穿得很厚,怀抱他像抱住一朵云,空荡荡,许渊勒紧了双臂,低头靠在谢应水的肩膀,感受到凸起的骨头硌着脸,“我应该在你身边,如果可以,我不想离开你。”
谢应水垂下眼,“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