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应水看着穆冬凌彻底离开,终于忍不住俯身,撑住灯柱干呕。着急出门,他早上什么都没吃,现在也算保护市容了。
抵过几阵强烈的恶心感,大脑反倒没那么昏沉。
会不会是巧合?只是一个特殊的摆件而已,可能是许渊意外从哪里淘来,抑或是哪个朋友送给他的小礼物,谢应水尝试相信许渊,可心底那份怪异却久久无法压下。
对了……
李培,李培可以帮他。
云澜前两天又下了雪,此时正是雪水消融的时候。通讯录太长,谢应水输入备注翻找李培的电话,手不听使唤地接连打错字。
嘟嘟数声响后,李培惊讶而欣喜的声音传来。
“应水哥,新年好,我把手机放屋里了,才听到声儿。”
他妹妹稚嫩的声音在一旁喊:“是我听到哒!”
反流的酸水腐蚀了嗓音,谢应水声音稍沉:“新年好。”
“我过两天就回去了,哥你有什么要我带回来的?年前你带我去买的那些年货他们都特喜——”
“李培,帮我一个忙。”谢应水打断他热烈的寒暄,“帮我问一件事。”
“什么事儿啊,哥,你说。”
李培似乎独自走到了某个僻静的角落,孩子吵闹的哇啦声远去了。
相似的安静跨越了距离,谢应水仿佛能看到李培就在他的眼前,一本正经地盯着他,等他说些什么。
“帮我问一问,年前,有没有生人来过村里,如果有,就问清楚他在村里都做了什么。”
李培一口答应。
谢应水挂断了电话,坐在花坛边。
珠宝工作室就在他身后,里边厚重的墙体抵御了所有的寒风,繁复的织物柔软而垂顺,抚摸的手感叫人眷恋,无论何时,其中的温度永远如同暖春。
但谢应水一步都不想再迈进去。
再如何熟悉,哪怕对它的结构、布局了如指掌,他也只是闯入者,它不属于自己,哪怕一个微小的时刻。
李培的回电来得很快。
“是有一个男的来过我们村上,年纪和哥你差不多,他说什么来采蜂,我们村上又不养蜂,再说是冬天,哪里见得着蜂子。本来是想把他打发走,但他出了一笔钱,说想在村上转转。我妈说看他打扮就像北边的城里人,刘婶争着招待了……刘婶一直对我妈有意见,我就没找她去,哥,你要是想知道,我再去找她常说闲嘴的打听打听。”
谢应水了然于怀,说:“不用了,这样就行了。”
李培心中已有几分猜测,没问出口,只道:“哥,去年你家屋后头的枣结了好多,我妈打下来晒干了,等我回来就给你们送去。”
“好。谢谢。”
“不用——”
谢应水已听不清李培在电话另一头说了什么,手机受冷关机,他晃晃悠悠站起身,走到路边,打了一辆车。
急诊。
“我想打一针止痛。”
医生调出过往病历,又把目光锁定来人,“你不是在吃药吗,没有效果?靠过来一点,我测下体温。”
青年的脸乍看之下令人心惊,倒不是因为病容明显,相反,他的肤色过白,眉眼凌厉,下颌线条干净利落,冷然得叫人不敢将目光长久落在他脸上,但仔细审视,就会发觉他唇色极淡,天生上扬的嘴角抿紧,眼皮血管过分得清晰。
与其说他是刻意维持冷漠的表情,不如说面无表情是他竭力忍痛克制后的结果。
医生收回体温枪,“你不知道自己在发烧吗?”
“那就再加一支退烧针。”
“我这不是药房,你想开什么药就开什么药,是我来诊断你。”医生无奈又气急。
他话稍重了,青年的脸色不太好看,闭了闭眼。
“那麻烦您快一点,我还有事。”
“事再急你也不能急。”医生叹一口气,“算了,我叫一个护士带你去输液,等体温降了你再去找原来的主治医生调整药量。”
谢应水没理硬争,得到了三大瓶药水和一个靠边的输液椅。
他知道自己状态不好,没再负隅顽抗,顺从地坐下。
“药水滴完了就按铃叫我。”护士将警报铃放在他手边,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按液体的高水平面和滴速,就算闭眼睡一觉也没什么好担心的,谢应水也知道他现在最该做的事情就是睡觉。
但闭上眼,数不清的许渊就跳出来高歌,叫他谢应水,叫他哥,说我好爱你。
真是猖狂啊。
许渊到底有什么自信不会被讨厌呢,靠百折不挠的毅力吗,还是说,他越是拒绝许渊,许渊就越是有理由去博取同情呢?
他为什么不能只看着现在的谢应水,而非要去了解那些不属于许渊和谢应水之间的往事?
许渊到底想知道什么,谢应水快要好奇得发狂,愤怒得发疯。
难道知道他的家庭是刻意的拼凑,是足够人茶余饭后咀嚼回味的话题会带来什么不同?或许是的,许渊奉上他尊贵的爱时会更有成就感,更理解谢应水为什么反复无常又若即若离。
他不用再陷入无边的猜测,猜想谢应水对他的爱有几分,为何守着关于家的雷池不允许双方跨越半步。
因为谢应水总是让他陷入“得不到”的境遇,所以才滋生了他的执着。
他不必再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谢应水,等待谢应水吐石头般说出自己的秘密,他只需提前得知真相,然后施以包容。
爱是有怒火的,甜蜜的亲吻和温柔的抚慰不能熄灭它,爱是丑陋而贪婪的,段去非说得对,付出好感不需要代价,而爱本身便是沉重的代价。
谢应水垂眼,看到指根的戒指银色光滑的表面反射出四周的景象,也包括他。
明亮的白色光晕在戒面上柔和,谢应水在其中是一个小小的黑点。
当他被许渊的礼物所打动,他的喜怒哀乐也由他默许被标上了价格。
不该继续。
甚至从一开始,这份感情就是错误。
刚回国的少爷一见钟情的荒唐言语,不该放在心上,他的邀约是一场陷阱。许渊和许青是一样的人,他们不需要计较代价,他们无所谓结果,他们的爱是新奇的尝试,他们的付出是随手取用。
谢应水自以为高明,自以为他与许渊之间的不同是种精巧的互补。
但一切都建立在他的狂妄上。
一旦他卸下他的妄想,真正去看他和许渊的模样,才发现彼此都不过尔尔。
他卑俗地借许渊的手仰取俯拾,却从没真正用攒下的钱做过什么,更不敢将它当做战利品向谢芳芝展示。
偷用粮食养育家人尚情有可原,偷金窃银却是罪无可恕的贪念作祟。
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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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渊难道是真的爱他?他一无所知地爱上自己,难道不是将他视作自我精神的借代?
当他们褪去一切,赤条条地坦诚相见,以为能看见更清晰的对方,却只在彼此的眼中看见一颗苍白的灵魂。
苍白的爱情,空洞的珍视,互相戳破的……关怀。
水滴完,谢应水的烧也退了,尖锐的疼痛被混沌的感知吞没。
谢应水坐地铁,回到了许渊家中,收拾他留下的物品。
纸条依旧留在茶几,谢应水关掉了保温箱的电源。
他坐在沙发上,等许渊回来。
太阳西沉,感应到房间有人,灯光自然亮起,眼前又恢复了清晰,谢应水喊关灯,灯熄了。
他又喊开灯,灯又亮起。
来回几次,乐此不疲。
灯依旧亮着,谢应水不玩了,弓着腰伏在膝盖上,莫名地在笑。
许渊还没回来。
谢应水愿意为他付出最后的耐心。
月色如水,照在楼宇间的空地上。
雪水化了两日,本该早早清理干净,但草坪上依旧白雪如盖,谢应水站在阳台上,看到管家身着提拔的制服,站定在雪地前,指挥着手拿工具的人挑去杂物,用刮铲整理边缘。
石块铺筑的小径整洁漂亮,他们静静地穿行走过。
谢应水接到了许渊的电话。
“怎么没给我打电话,生气了吗。”他的声音带着轻微的疲惫,但仍然带着一丝哄人的笑意。
“没有。”谢应水看着地面,低垂着眼,月光落在脸上,眉骨下眼窝浅淡的阴翳,“你什么时候回来。”
许渊似乎陷入了为难,过了一会儿才低声回答:“我暂时不能回去了,对不起。”
“为什么?”
回应是一声苦笑,带着无法抵御无法消解的苦涩滋味,谢应水听到时竟然杜口结舌——
“我爸要走了,可能是今天晚上,也可能是明天。”
“……”
谢应水的所有情绪、所有准备都化为灰烬,他不认识许渊的父亲,也说不上有任何的悲痛,只是胸口□□,无法再说出任何关于分手的话。
他的怨恨忿怒,在生死面前显得多么微不足道。
“我知道了,你陪着他吧。”
人还没死,不适合说节哀。
谢应水冷淡得不明显,很容易被误解为克制的关心,许渊贴着话筒边的呼吸暴露他的情绪,他似乎还想说什么,电话里却突然响起哭声,通话骤然断开。
谢应水望着通话界面暗下,黑屏,转身到厨房。
倒掉冷却的早餐,打包冰箱里的生鲜——基本上都是昨天他买来的。
撕下茶几上的纸条,准备丢进垃圾袋,才发现纸张背面还写了字。
【想我就给我打电话,我知道哥一定会打的,对不对?】
“关灯。”
谢应水带着东西,下楼,又遇到昨天送他上楼的管家。
“有什么可以帮您?”
“外面哪里有垃圾桶?”
管家怔了怔,说:“前厅就有,您把垃圾给我吧。”
谢应水说不用,自己走过去丢了。
“下次您可以把垃圾留在门外,我们有专人会上门收走。”
谢应水说好的,外面又飘起雪花,他拒绝了管家递来的伞,独自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