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筑设计和珠宝设计虽然在设计对象上相去甚远,但底层的逻辑和思维总是互通的。
谢应水偶尔提出一些珠宝设计的灵感和想法,许渊采纳后总一本正经地要协商授权费,谢应水已经过了从他那里获得物质上快感的阶段,只阔绰地摆摆手说就当作礼物。
他亲手做的工作室模型摆在休息室中心的台面上,门前两个羊毛小人圆润没有指头的手相连,黑色的嘴唇咧着笑。
像一对经典且永不会分离的好拍档。
其乐融融。
在沙发旁的电脑边,谢应水果然找到了自己的开题报告,陶磊要找的名单也在一块,就整整齐齐地夹在里边。
拆掉抽杆夹,取出名单,拍照。
很快陶磊的电话就打来:“对,就是这张,也怪我没注意看。”
谢应水问:“这名单很重要么,没电子备份?”
“没事就不重要,出事就缺不了,上面有留校所有人的签名。”陶磊语气稍显沉重。
谢应水很快反应过来,“学校里有人出事了?”
陶磊并不正面回答。
“如果有情况你们也会知道的,你们学生的消息比我灵通,但切记,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乱传,学校会派人处理。”
谢应水对这种事情并没有追问的兴趣,只道:“那名单我送过去还是……”
“我托人过去取,幸好名单在你那,你也刚好在云澜过年,不然我也没法交代。”
“你下次小心点就行了。”
被学生这么叮嘱,陶磊也是再次深刻意识到自己的马虎,再三保证不会再有这种事发生。
“最后麻烦你把名单送到你们小区门口了。”
谢应水紧急道:“我不在家,我在淳化路这儿,地址我发给你,别让人跑错一趟。”
沟通得知来拿名单的人还有大概四十分钟才到,谢应水挂了电话,就在沙发里躺下。
沙发足够宽大,倒是睡得下人,但依许渊的体格,睡整觉不会安稳,谢应水躺了没多久就觉得腰酸背痛,起身来松快松快筋骨。
许渊说平常在工作室里休息,不会是骗他,可也不至于过苦行僧的日子,多半是这里边还有额外的休息间。
之前许渊也提过如果他累了可以在这睡一觉,谢应水说不用,工作室就是工作的地方,哪能在别人干活的时候睡大觉,显得他人多坏。
许渊被拒绝了几次,也就没多说。
谢应水站起来走走看看,还朝监控打了个招呼,以示自己毫无威胁。
开业时开放参观,总不会带人连私人休息区一并开放了。
想到自己来来回回数次的地方还藏着个“秘密”空间,不好奇是不可能的。至于会不会冒犯,许渊昨晚甚至想趁他昏睡,按手印签合同把名下的房子过户给他,这间没有带谢应水进入的私人休息室多半也只是没想起来,或是没找到“好时机”。
反正也是打发时间,谢应水回忆着建筑外观结构和内部布局,绕着工作室走了一圈就找到了他从未踏足过的秘密休息室。
没有上锁,谢应水推开隐形门。
令人惊讶的是,室内十分地简洁,与其他空间的繁复华美不像处于同一地点。
里间只有一张单人床,一套装修剩下的边角料打成的桌椅而已,墙面上没有其他的装饰,只是贴了许多画稿,谢应水在其中看到了熟悉的对戒和镜架。
实在是过于的朴素,以至于称得上荒凉了。
窗户也只有小小一扇三角。
谢应水迈入的脚步稍顿,不知进入这里是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可以看看许渊还缺点什么。
谢应水踩着木地板缓缓走了进去,里面的光线偏暗,被身形遮挡部分光源后越发显得逼仄。但并不是所有人欣赏大挑高和开阔空间,有的人更倾向于私密狭小的角落以维系安全感。
至于许渊?可能只是住惯了大房子想尝试些不同风格的房间。
毕竟他的去处并不是只有这里,实在没必要对他偶尔休息的场所反推性格和喜好的必要。
谢应水又不会成为专业的建筑设计师。
但看被褥的折痕,没有落尘的桌面,许渊在这里起居的次数确实不少。
谢应水想看看这扇三角形窗户是不是只起到装饰作用,于是又向里走近,还没碰到窗沿,目光却被枕边露出半截的木制物件截去。
为什么,许渊的床上会有阿金山的手工艺品?
他从没听说许渊去过陇西一带,许渊自初中阶段就到国外生活,国内踏足过的地方屈指可数。
只是外形相似的东西吗。
谢应水掀开枕头,那木头块的整体样态便暴露在眼前。
是一样的,蛇尾缠鱼身,蛇鳞是梅花的形状,是镇上摆摊的莫老头的手艺。
阿金山人不怕蛇,有些人家家里甚至有家养蛇,是无毒的蛇王,蛇王在,普通的野兽就不敢闯入领地,家中的鸡鸭牲畜都免受其害。
而阿金山中的梨花溪中鱼肉鲜美,为了感谢蛇王的帮助,养蛇的人家每半月都会捕一条大鱼作为报酬。
但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得了,谢应水也是小时候被其他孩子邀请,才得以看到蛇王食鱼的大场面。
深黑的细闪鳞片折射冰凉的白光,蛇的身躯一圈一圈缠住鱼身,鱼张着嘴,蛇也大张着嘴。轻而易举地含入白鱼短窄的吻部,往下是渐渐宽大起来的鳃盖,鱼鳍会因受压而向外张开,但随着躯干滑入,两鳍便乖顺地贴合着失去光泽的鱼鳞,蛇扭动着身躯,挤压着鱼身向下,鱼尾像是活了一般轻轻地摆动,最终却是安静地进入蛇的身体里。
谢应水不喜欢这个场面,蛇王进食后臃肿凸起的躯干彻底破坏了流线型的美感,那细小的蛇鳞似乎也被撑大了,像鱼的鳃上下起伏地呼吸。
他的闷闷不乐叫段良误解,以为他是为不能每天看到这新奇的一幕而失落,下山买来了莫老头的木雕。
几十年过去,莫老头还是只会刻那几样东西,鸡呀狗呀兔子呀,生意最好的还是蛇吃鱼,因此只这一样他越刻越好,还加入了自己的一点巧思。
什么季节就刻什么季节的特有的蛇鳞,春天是竹叶,夏天是荷花,秋天是枫叶,冬天就是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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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渊是冬天去到的阿金山,在镇子上买下了这个纪念品,带回来后仍然爱不释手,睡前握在手心摩挲。
具体是什么时间去到的那里?
是紧急从国外飞回来到医院探望他,返程前的几日空闲?
还是高速追尾事故发生后,他主动约许渊见面,许渊却让他安心陪着家人的那一个礼拜?
谢应水从没对许渊聊过阿金山,但许渊要知道他的故乡不是难事,可许渊为什么要去到那里?
许渊知道他的家在其中一座山头的方西村吗,他去到他的家,站在那片湿润的土壤上了?
他是不是在那里听说了谢应水过去的一切,了解到谢应水不肯开口袒露的过往经历与家人?
他为什么不说。
他为什么要去。
他为什么非要知道。
氧气在这个空间被急剧地消耗,呼吸间有令人晕眩的□□错觉,谢应水想立刻看到许渊出现在他面前,可电话迟迟拨不下去。
页面却在犹疑的时刻跳转,来拿名单的人到了。
“喂。”电话那头带着明显的笑意。
谢应水觉得那声音熟悉又不明所以,突然发作的偏头痛让他无法和记忆中的人物对照。
“应水,我来拿名单,你现在方便吗,我现在下车到门口去。”
“不好意思,我现在就出来。”好在立刻给予回复是一种本能,谢应水将木块重新放回枕下,走出小房间关上了门。
“不用急,我慢慢走过来。”
“好。”谢应水挂断电话,在来电人备注那栏,看到了意想不到的名字。
“这儿!”穆冬凌笑着和他打招呼,“没想到你是陶磊的学生。”
谢应水打起精神,适时摆出一副惊讶的神情,“好巧啊穆哥。”
“是巧,我和陶磊是研究生的室友,早知道你们有这层关系,我就该借他的关系到你们学校招几个高材生。”
换了平时,谢应水还会和他互相感叹一下缘分,越是生意做得大的人,就越相信因缘际会,利用好了,以后也是一番助力。
但此时,谢应水实在没这个心情。
他笑一笑,也不知道说了什么,胡乱地应对着,想将穆冬凌打发走。
可该夸穆冬凌确实是个做老板的好料子,观察极其敏锐。
“你脸色不太好,遇到什么事了,需不需要帮忙?”
昨天在超市碰见时,谢应水面色红润,神采飞扬,是引得不少人驻足的光彩照人。
可今天远远地瞧见却觉得他身形单薄,虽然言语间没有丝毫不妥帖,可脸色无端透出一种虚弱的苍白,嘴角绷直,眼部周围的肌肉紧张,像受到某种威胁而形成的防御状态。
可或许是他们的关系还没到令谢应水信任的地步,谢应水只是平静地说自己有点感冒,谢谢他的好意,并叮嘱他名单应送去的行政楼周围不方便停车,可以请门口的保安代送进去。
穆冬凌确实有这么一桩事要去处理。
可车开出去数里,谢应水的身影早已在后视镜中消失不见,心中那股浅浅的失落,仍然无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