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六瓣透明症候群 > 16. 等待进入网审
    榊原桔梗六岁那年,开始听得懂大人们说的话了。

    那些话不是直接对她说的。

    但外婆家客厅很窄,榻榻米的隔音也不好。

    亲戚们聚在一起的时候,声音顺着门缝溜进她待的小房间,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

    “可怜啊,这么小就没妈妈了。”住斜对面的婶婶说。

    她嗓门大,喜欢穿鲜艳的和服。

    “那个男人啊,居然说这孩子不是他的。”

    “白化病又怎么样?医院出的证明都看了,还是不信。”

    “就因为是个女孩,头发白的皮肤白的,他就不认了。”

    说这话的是外婆的妹妹,年纪最大的那位姨祖母。

    她说话的时候喜欢拍着膝盖,拍一下说一句。

    “他跟他那个新宿的女人又结了婚。”

    “听说在孩子还没出生的时候他就和那女人好上了。”

    “咲夜被他带走了,桔梗留在你这里。”

    咲夜。

    桔梗坐在小房间的角落里,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卷边的图画书。

    她没有在看。她的眼睛盯着书页上那只画了一半的猫,耳朵在听那些话。

    父亲不认她。父亲说她不是他的女儿。父亲带走了姐姐咲夜,和新宿的女人结了婚。

    桔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细长,指甲盖是粉色的。皮肤白到能看到下面淡青色的血管。

    白化病。大人们说那个词的时候语气会变微妙,像是在说一个不该提起的秘密。

    她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白色,很软,像外婆老花镜盒子里那层天鹅绒的质地。

    亲戚们散场之后,外婆才从厨房里出来。

    她刚才一直在里面洗碗,水声盖住了客厅里的谈话。

    但桔梗知道外婆听到了。外婆的眼眶红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外婆没有看桔梗。她直接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外婆没有做饭。

    桔梗从冰箱里找到一盒牛奶,喝了几口,然后爬上床睡了。

    第二天早上外婆出来的时候眼睛还是肿的。她把桔梗的饭团做好放在桌上,没有说话。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外婆和桔梗之间都隔着一层东西。

    外婆会做饭,会洗衣服,会把桔梗的制服熨好叠整齐放在椅子上。

    但她不太看桔梗。她看桔梗的时候目光会飘走,落在某个更远的地方。

    桔梗知道外婆在想妈妈。外婆没有跟桔梗说过妈妈的事,但桔梗知道外婆晚上会坐在窗边发呆,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那张照片桔梗偷偷看过一次。照片上的女人有一头黑发,笑起来的嘴角弧度很好看。

    桔梗照镜子的时候看到过同样的嘴角弧度。她想外婆大概也是看到了这个。

    有一天放学回家的时候,外婆正在客厅叠衣服。

    桔梗走进门的时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她脸上。

    外婆抬起头,目光落在桔梗脸上的那一刻忽然定住了。

    她手里的那件衬衫从指缝间滑落下去,掉在地板上。

    外婆的眼睛睁大了。她盯着桔梗的脸看了很久。

    那表情不是悲伤,也不是恍惚。

    是忽然间发现了什么东西的震惊。

    “桔梗,”外婆说,“你过来。”

    桔梗走过去。

    外婆伸手捧住了她的脸,拇指在她的颧骨上蹭了蹭。

    她的嘴唇在发抖。

    “你……你和你妈妈一模一样。”外婆的声音很轻。

    “刚才那个角度,那个光……”

    外婆没有说完。她把桔梗揽进怀里,抱得很紧。

    桔梗能感觉到外婆的肩膀在抖。

    从那一天起外婆变了。

    她开始认真看桔梗了。她会看着桔梗吃饭,看着桔梗写作业,看着桔梗站在窗边发呆。

    她会给桔梗买新衣服,梳头的时候会多梳几下,还会在桔梗睡着的时候坐在床边看她的睡脸。

    但那种注视又不太一样。

    外婆看桔梗的时候,像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你妈妈小时候也喜欢这样坐着。”

    “你妈妈吃饭的时候也会挑掉胡萝卜。”

    “你的头发和你妈妈的一模一样,摸起来像缎子。”

    桔梗听这些的时候会点头,但她在想,外婆说的是妈妈,不是她。

    在学校里,日子更难熬。

    小学一年级的时候还好,大家刚认识,彼此不熟。

    二年级的时候不一样了。

    有一次体育课要分组做接力跑,老师把组别安排好之后,一个站在她旁边的小男孩突然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表情很奇怪,嘴微微张着,眼睛睁圆了。

    “我不要和她一组,”他说,“她是白鬼。”

    话音落下来的时候,周围安静了一瞬。有人笑了一声,然后更多人笑了。

    体育老师皱着眉说“好了不要闹了”,把那个男孩换到了另一组。

    桔梗站在队伍里,手指攥着校服裙摆的布料,指甲隔着布料嵌进掌心里。

    从那以后,“白鬼”这个词就像影子一样跟着她了。

    有人会刻意避开她坐的座位。有人会在她经过的时候捂住嘴笑。

    男孩子们会在课间休息的时候把纸团朝她脚边扔。纸团弹到她小腿上然后滚开。

    女孩子们不太动手,但她们会聚在一起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她听到。

    “她皮肤好吓人。”

    “她头发是染的吗?”

    “她妈妈真的死了吗?”

    那些话像水一样从各个方向渗过来,堵住了所有出口。

    桔梗没有告诉外婆。

    外婆自己已经够难过了。她每天坐在窗边看外面,经常发呆,有时候煮饭会忘记关火。

    桔梗不想让外婆更难过。

    所以她要学会一个人待着。

    课间的时候她坐在座位上翻课本,午休的时候她去图书馆最里面靠墙的角落。

    放学之后她慢慢走回家,不跟任何人一起走。

    一个人待着的时候,那些话还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但至少没有人会当面喊她白鬼了。

    学习是她唯一能做好的事。

    她开始认真听课,认真做作业,认真考试。

    老师念到她的分数时班上会安静一下,因为她的排名总是在最前面。

    但那种安静不是佩服的安静,是更微妙的一种安静。

    “她是聪明,但你看她那个样子。”

    她把试卷折好放进书包里。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有人看了她一眼又移开视线了。

    成绩好了之后,关注变多了。

    恶意也变多了。

    有人在她的课桌上用铅笔写“白鬼滚出去”。

    有人把她的笔记本从桌洞里抽出来扔到走廊上。

    她把笔记本捡回来,擦掉上面沾到的灰,放回桌洞里。

    桔梗上三年级的那年秋天,咲夜来了。

    桔梗推开家门的时候,先听到的是笑声。很亮的笑声,和外婆家平时那种安静的空气完全不同。

    她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听到里面有另一个声音在说话——清脆的、语速很快的、隔着墙也带着笑意的嗓音。

    她走到客厅门口站住了。

    客厅里坐着一个女孩子。侧对着她,正在跟外婆说话。

    那女孩子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针织衫,黑发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她说话的时候会用手比划,手腕上戴着一根细银链,在灯光下闪一下又暗下去。

    她的皮肤是暖的,健康的小麦色,和桔梗站在门口看着的自己形成了鲜明对比——一个像夏天的太阳,一个像冬天的影子。

    外婆坐在她旁边,脸上挂着桔梗很久没见过的表情。外婆在笑。眼睛弯着,嘴角翘着,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

    那个女孩子转头看到了桔梗。“啊,你回来了!”她站起来,走过来。

    桔梗抬头看着她。她很高,比桔梗高出将近一个头。她的眼睛很大,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有细纹。

    她的嘴角翘着的弧度,和桔梗在照片上看到的某个人很像。

    桔梗知道她是谁。

    “你是……咲夜姐姐?”

    “你还记得我!”咲夜弯下腰来看着她,“我还怕你太小了会忘了我呢。”

    桔梗没有说话。她没有忘记咲夜。

    她记得姐姐拉着她的手站在灵堂里的温度,记得姐姐蹲下来给她系鞋带的时候辫子扫过她脸颊的触感。

    但眼前这个人和记忆中的那个姐姐不太一样了。她更亮了一些,更近了又更远了。

    咲夜已经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女,而桔梗是一个背着书包、手上还有铅笔灰的小学生。两个人之间隔着六年,隔着不同的生活,隔着那个把她们分开的男人。

    咲夜从包里拿出一个纸袋递给桔梗。“给你带的。你看看喜不喜欢。”

    桔梗接过去打开,里面是一本书——精装的童话集,封面印着一片星空。还有一盒巧克力,包装纸上系着红色的丝带。

    桔梗抬头说了一句“谢谢”,声音比她想要的更小。

    咲夜摸了摸她的头:“不客气。以后我会常来看你的。”

    然后她走回外婆身边坐下了。又开始说话,又开始笑。

    外婆给她倒了茶,她接过去喝了一口,说“外婆泡的茶还是这么好喝”。外婆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桔梗站在客厅门口,手里捧着那个纸袋,看着屋内的画面——外婆在笑,咲夜在说话,她们之间有一种很自然的亲昵,像是隔在中间的几年都没有存在过。

    门铃响了。斜对面的婶婶来了,提着一袋水果。

    “听说咲夜来了呀!”她的嗓门还是那么大。她走进来看到咲夜,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眼睛亮了,嘴角咧开了,整个人的重心都朝前倾了。

    “哎呀,长这么大了!跟你爸爸真像!现在在新宿过得好吧?听说你考上好高中了?成绩怎么样?交男朋友了没有?”

    问题像连珠炮一样涌出来。咲夜一个一个地接住,笑着回答。

    婶婶坐在她旁边,拍着她的手说“真好真好”。桔梗看到那双手——婶婶的手拍了咲夜的手背,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膝盖,又拍了拍咲夜的肩膀。

    那个动作她见过很多次,但婶婶从来没有拍过她的肩膀。

    过了一会儿姨祖母也来了。她进门的时候看了一眼桔梗——那一眼很短,像路过一个不需要留意的路标——然后她的目光就转向了咲夜。

    “咲夜来了啊。”她说。她的声音比平时温和了许多,尾音带着一种柔软的上扬。“快让姨祖母看看……嗯,长高了,也变漂亮了。”

    桔梗站在客厅门口角落里,看着越来越多的人涌进来。邻居来了三个,外婆的另一个妹妹也来了。

    客厅里挤满了人,笑声、说话声、茶杯碰撞的声响连成一片。所有的话都围着咲夜转。

    “新宿的生活怎么样?”“你爸爸身体还好吧?”“你那个后妈对你好不好?”“你妹妹——沙耶香对吧,多大了?是要满月了吧?”

    “对,还有一周多就要满月了呢。”咲夜说,“刚出生的孩子真是很缠人啊,前两天半夜,沙耶香非要我抱着,一放下就哭,闹的我第二天一整天都没精神。”大家都笑了。笑得很大声,像是这个画面真的很好笑。

    桔梗没有笑。她在想“沙耶香”是谁。后来她知道了。那是那个女人的孩子,那个住在门里面的孩子。

    她站在那里看着屋内的一切。外公外婆笑了,邻居笑了,亲戚笑了。大家看着咲夜的时候眼睛里都装着亮晶晶的东西。

    而他们在看着桔梗的时候,只有微微蹙着的眉头和“真可怜”三个字。

    咲夜说话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身上。桔梗说话的时候所有人都礼貌地侧过头去,但很快又转回去了。

    她在那个房间里站了很久,脚边放着咲夜送给她的纸袋,书和巧克力都好好地装在袋子里。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家门的。只记得自己推开后门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沿着那条路走了很久,天黑得很快,路灯还没亮起来。土路两侧的草长得比人还高,被风吹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走到河边,走到那座桥上,蹲下来,看着河水。

    河面在暮色里泛着暗光,水流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着。她对着河水张了张嘴,喉咙堵着,发不出声音。

    然后她哭了。

    她哭得很大声。比平时任何时候都大声。因为她知道在这条河边没有别人会听到她。

    她把脸埋在手臂里,肩膀一抖一抖地抽动着,呼吸断断续续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冲开了。

    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滴进河里。水面荡开很小的涟漪然后消失。她哭到天彻底黑透才站起来。周围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只有河水的声音还在。她用袖子擦干了脸上的泪痕,沿着土路走回家。

    到家的时候客厅里的笑声已经停了。亲戚们走了,咲夜也走了。外婆正在收拾茶几上的茶杯。看到桔梗推门进来,外婆抬头看了她一眼:“去哪了?你姐姐刚才还找你呢。”

    桔梗站在门口。“出去走了走。”

    “饭在锅里,自己去盛。”

    桔梗点了点头,走进厨房。她盛了饭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吃,筷子夹起米饭送进嘴里嚼着。她发现自己尝不出味道。

    吃了几口之后她放下筷子站起来,把剩下的饭收进冰箱。上楼回房间,关上门,坐在床上。

    书桌上放着咲夜给的纸袋。她打开那本书翻了几页,印着星空和城堡的彩页很漂亮。她合上书放回纸袋里,连那盒巧克力一起放进了抽屉最深处。

    关了灯躺下来,天花板上的阴影像一只摊开的手掌盖住了她。

    那之后咲夜还来过几次,但桔梗没有再像那次一样跑到河边哭。

    她学会了在咲夜来的时候待在楼上房间里不出去,听着楼下的笑声隔着楼板传上来,闷闷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四年级的时候,学校里来了一个新老师。

    姓绿,教心理课,二十多岁,头发剪得很短,笑起来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

    绿老师来的第二周,注意到了桔梗。

    她是在午休的时候发现的——桔梗坐在图书馆角落的位置,桌子上摊着一本书,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她在发呆。

    绿老师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

    “你在看什么书?”她问。

    桔梗抬头。她很久没有被陌生人这样搭话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没看什么。”

    “那你怎么坐在这里?”

    “这里安静。”

    绿老师没有追问。她只是点了点头说:“嗯,确实安静。”

    第二天午休绿老师又来了。这次她带了两盒果汁,把一盒推到桔梗面前。

    “请你喝。”

    桔梗低头看着那盒果汁,包装上印着一颗剥了一半的橘子,颜色很亮。

    “为什么请我?”

    “因为我觉得你需要一个朋友。”

    绿老师说得很直接,语气很平。桔梗抬起头看她,绿老师的表情很认真。

    那天桔梗没有喝那盒果汁。她把它放进书包里带回了家,放在书桌的抽屉里面。

    之后绿老师每周会来找她两三次。

    有时候是午休,有时候是放学后。她会带桔梗去心理活动室待一会儿,问她“最近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桔梗一开始不太说话。

    后来她开始说一点点。

    再后来她在绿老师面前哭了。

    哭完之后绿老师递给她一包纸巾,然后说:“桔梗,你有没有想过,去见你爸爸?”

    桔梗愣住了。

    “爸爸?他不要我的。”

    “也许他是有苦衷的。”绿老师说,“也许他当时只是……太难过。你妈妈走了,他不知道怎么面对。”

    桔梗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他带了咲夜走,没有带我。”

    “所以他做错了。但你可以去问他为什么。”

    桔梗没有说话。她在想那个门。

    那扇关上的门。

    她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再站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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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扇门前面。

    但那天晚上她回到家里,在书桌前坐了很久。然后她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空白的小本子。

    她在第一页写了两个字:“新宿。”

    她开始搜集关于新宿的信息。

    在图书馆里翻东京的地图,把新宿的街道一条一条记下来。

    在车站的线路上画圈,推算从家到新宿要坐哪条线、在哪站换乘、要花多少钱。

    她会把零花钱省下来,把硬币一枚一枚地存进一个铁盒子里。

    她在地图上找到了“歌舞伎町”这个地名,因为咲夜有一次说过“爸爸住的地方在歌舞伎町附近”。

    她把范围缩小到了三条街。

    她又回忆咲夜说过的其他话——“便利店对面”“二楼”“窗户外面能看到一个蓝色的招牌”。

    她把这些碎片信息拼在一起,像拼一张被打散的拼图。

    半年之后,她站在了那栋公寓的楼下。

    那栋楼是米黄色的,六层。二楼有一扇窗户的窗帘是浅绿色的。

    她确认了地址,手心全是汗。但她还是走进了门廊,按响了门铃。

    门开了一条缝。然后门开得更大了。

    一个男人站在门后面。个子很高,肩膀很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他左手抱着一个小女孩。她穿着舒适的碎花裙,小小的一团靠在他的胸口,似乎睡的很熟。

    桔梗站在门口,抬头看着他。

    她认出他了。那张脸在咲夜的相册里出现过,和照片上的男人不一样了——下巴上多了些青色的胡茬,眼角的纹路比照片上深——但那是他。

    那个男人低头看着她。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眉骨压低了一点点,嘴唇抿紧了一点点。那是一种她见过的表情。嫌恶。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他问。声音比想象中低,带着一种压制的冷淡。

    桔梗张了张嘴。她想喊他,但喉咙发不出声音。

    “我……”

    她的话被截断了。他侧过头往屋内看了一眼,然后回过头来,声音更低了一些。

    “你回去吧。你外婆会担心的。”

    他怀里那个婴儿动了动,发出很小的声音。他低头看了一眼,调整了一下抱姿,动作熟练。

    然后他抬头看着桔梗,又补了一句:“这里不适合你来。”

    门关上了。

    锁舌卡进门框的声音很轻。桔梗站在公寓门口,看着那扇深棕色的门。

    里面传来女人的声音——关西腔,在问“谁啊”。她没有听清那个男人的回答。

    但那个婴儿在哭,声音细细的,隔着门板传出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哨音。

    桔梗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走廊尽头的声控灯灭了。

    她弯下腰把鞋带重新系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她低着头,一直走到车站才停下来。她摸了摸脸颊,干干的。

    她以为自己会哭,但她没有。

    回到外婆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外婆在客厅看电视,听到开门声问了一句“怎么这么晚”。

    桔梗说“在图书馆看书”,然后直接回了房间。

    她关上门,在书桌前坐下。

    她看着那个小本子,上面写满了关于新宿的信息——车站名称、街道方向、换乘线路、公寓地址。

    她翻到最后一页,那上面画着一个小门。她拿起笔,在门上画了一个叉。

    她把本子放回抽屉里,关上了抽屉。

    四年级的秋天,有人在她的课桌上用油性笔画了一只眼睛,很大,瞳孔的位置涂满了黑色。

    那只眼睛瞪着她,像是要从桌面上跳出来。

    她蹲下来用橡皮擦,纸面留下了凹痕,怎么都去不掉。

    过了一周,有人在旁边写了新的字。

    油性笔,歪歪扭扭的。

    “不想让白鬼在这间教室里呆着。”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去水房拿了湿抹布。

    擦了十几遍才把那行字变成一个模糊的黑色污迹,像一道干涸的旧伤口。

    那天放学之后她没有直接回家。沿着土路走到河边。

    河水还在流,和以前一样。柳条垂到水面上,被水流带着一开一合地摆动。

    她蹲在桥边,看着河水。

    “我不想要被看到了。”她说,“谁也别看到我。”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柳条晃动了一下。

    然后一个白色光点从河面上方浮现出来。很小,在暮色中像另一颗星星,慢慢飘近,在她面前停下。

    “你刚才说的话,”那个光点说,“是真的吗?”

    桔梗没有害怕。

    “嗯,是真的。”

    “我可以实现你的愿望。”光点的轮廓扩展,变成一团发着柔和白光的球体,“我是向导。我会实现你的愿望。”

    “代价是你要成为魔法少女,为这个城市清除黑兽。你愿意吗?”

    桔梗看着那团光。

    河水在她身后继续流。

    “我愿意。”

    第二天早上,她走进教室。

    没有人抬头看她。没有人往她的方向看。没有任何一束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旁边的人没有反应。

    老师走进来点名——念到她的名字的时候,没有人抬头确认。老师自己看了一眼座位表之后,也移开了目光。

    桔梗坐在那里。

    世界安静得像是突然被抽掉了声音。

    她能听到窗外鸟叫。能听到粉笔落在黑板上的声响。能听到翻书页的声音。但没有一个声音是指向她的。

    她被解出来了。

    从那以后,她开始以这种状态活着。

    透明的。不被人注视的。

    像是站在玻璃的另一面看着这个世界。

    有时候她站在便利店的货架前面,看着店员从她身边经过,目光越过她看向下一个顾客。

    有时候她坐在教室里面,周围的人在她身边嬉笑打闹,没有一个人朝她的方向侧头。

    她能听到,能看到,能呼吸,走路的时候身体确实在动,手伸出去能碰到东西。

    但她越来越觉得,自己正从“被遗忘”走向“不存在”。

    有一天傍晚回家发现没带钥匙。

    她站在门口敲了很久的门,外婆没有来开。

    她透过窗口看到外婆从客厅走过。外婆朝窗外看了一眼,目光从她站着的位置越过,落在了更远的某个地方。

    那眼神像是透过一层透明的膜在看别的东西。

    后来她去便利店想买饭团。

    站在收银台前把钱放在台面上。店员看了那枚硬币一眼,拿起来放进收银机。

    没有问她需要什么。没有找零。

    她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店员转身去理货架了。

    她离开便利店,手里没有饭团。

    那天晚上她在镜子前面站了很久。镜子里还是那张脸,白头发,红眼睛,和以前一模一样。

    但她觉得自己在变淡,像一个被画在水面上的倒影,稍微有一点风就会散掉。

    她伸出手摸了摸镜子里自己的脸。玻璃是凉的。指尖碰到的地方什么触感都没有留下。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那就这样吧。”

    声音很轻。

    她关掉灯躺回床上。窗外的路灯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浅黄色的长条。

    从那天起她就没有再试着关掉能力了。

    因为她知道那层玻璃外面站着一整个世界——所有的目光都像小刀一样贴着她的皮肤,只要她迈出一步就会重新划破她。所以她留在了玻璃的另一面。

    但有时候,她会绕一段路。

    放学之后,她会远远地站在土路的入口,看着河的方向。

    水还在流,柳条还在摆。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水和泥土的气味。

    她站在那里看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一直留在这层玻璃后面。

    但至少在这里,没有人在看她,没有人在喊她白鬼,没有人用那种眼神看她。

    她很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