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六瓣透明症候群 > 15. 落叶顺水而下
    毕业典礼结束之后,我有整整三天没去那所学校。

    那三天里我的生活恢复了另一种节奏。早上被爱的闹钟吵醒,下楼吃妈做的早饭,沿着银杏大道走去学校。经过那棵枝丫低垂的银杏时我放慢步子抬头看了一眼。叶子比两周前更密了,阳光从叶片缝隙里筛下来,落在人行道上碎成一地光斑。风一吹那些光斑就晃动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下轻轻游动。

    教室里已经在准备期末考的事了。桌面上堆着复习资料和模拟试卷,课间的时候村上从前排转过头来问我:“明司,你志愿表交了吧?”

    “刚交了。再不交班导就要急死了”

    “私立天修义塾?”

    “对。”

    “哇,对学神顶礼膜拜。”他说完转回去了,但过了一会儿又转回来,“不过那所学校的考试好像挺早的吧?你准备得怎么样?”

    “……目前还在缓慢的准备。”

    “欸~全年级第一说‘还在准备’,那我们这种人是不是该直接放弃啊。”

    我没理他。他笑了几声缩回去了。

    但我低头看了看桌面上那沓还没拆封的复习资料,确实还没开始动。

    ……可恶,现在和别人打包票如果真的没考上就糗大了,必须赶紧复习了啊。

    班主任在走廊上碰到我的时候问了一句“志愿学校定好了吧,复习也要抓紧”,我说“是,知道了”。年级主任在办公室门口探出半个身子说了一句“推荐名额的事别忘了”,我说“谢谢主任”。

    那三天里我的生活节奏也发生了一些细微的变化。我开始注意时间。不是以前那种“看个大概”的注意,是更具体的、更精确的注意。

    早上七点四十分——她大概已经到了校门口。中午十二点十分——她会去天台。下午三点四十分——放学铃响。下午四点十五分——她走出教学楼。

    这些是我推测出来的。

    我没特意去看表。但下课的时候、午休铃响的时候、放学铃响的时候,我的目光总会自动落在那只黑色的电子表上。秒针一格一格地跳过去,数字从14变成15变成16,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推着时间往前走。

    第三天傍晚放学的时候,村上问我要不要去便利店。我说“今天有事”。他也没多问,背着书包走了。

    我坐在座位上等教室空下来,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把课桌桌面晒得温温的,上面映着窗户格子的影子。等到走廊里安静下来,我站起来,走出校门,坐上了去她那边方向的那班电车。

    车厢里人不多,我靠着车门站着,窗外的街景一栋一栋地向后滑过去。站台到了,我下车,走到那所学校对面的人行道上,站在一棵银杏树后面。风不大,树冠偶尔晃动一下,投下的影子也跟着晃。

    四点三十分的时候她出来了。穿着浅灰色的夏季校服,短袖,书包单肩挂着。白色头发在傍晚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没有朝车站方向走,也没有朝住宅区走。她在校门口停顿了一瞬,像是确认了一下方向,然后左转,沿着那条种着悬铃木的街道朝南走去。

    我跟了上去。

    距离大概五十米。她在前面走,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我隔着那段距离跟着她,尽量让自己的脚步和她的脚步不同步。

    悬铃木的叶子在头顶交错着,把天空切成细碎的蓝色碎片。

    街道两侧的建筑从密集的住宅区变成空地,又从空地变成被铁丝网围起来的荒地。铁丝网上爬满了绿色的藤蔓植物,藤蔓顶端开着一朵朵白色的小花,被风带得一颤一颤的。经过最后一片荒地之后,她拐上了一条土路。

    土路两侧长满了野草,草叶顶端被风吹弯了腰又弹回来。路的尽头传来水声——哗啦哗啦的,均匀而不急不缓的。

    河出现了。

    河面比我想象中窄一些,大概五六米宽。水流平缓,表面泛着傍晚金色的细碎波光。两岸种着柳树,柳条垂到水面上,被水流带着轻轻地来回摆动,像有无数根细线在梳着水面的头发。没有行人。没有建筑。没有别的声音。只有河和树和风吹过草尖的沙沙声。

    她走到河边,站定了。

    我停在一棵柳树后面。树干大概一抱粗,我侧着身躲在那后面,树枝垂下来在我面前形成一道绿色的帘子。距离她大约二十步。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微凉和泥土的气味。

    她站在那里,背着书包,校服裙摆被风带起来又落下去。白色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搭在脸侧。她就这样站着,没动。

    很久。久到我开始数时间。一秒两秒三秒,一分两分三分。我看了一眼手表,从四点四十三分到四点五十四分,十一分钟。她在那十一分钟里没有做任何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河面,像在等待什么发生。

    然后她抬起了手。

    动作很慢。她把手抬到齐肩的位置,指尖触到鬓角处的白发,然后在发间停了一下。她捏住一样东西——一片落叶。细长形的,柳树的叶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风吹进了她的头发里。她低头看了看那片叶子。然后弯下腰,把叶子放进水里。

    叶子落在水面上,轻轻打了个转,然后顺着水流的方向开始漂走。她看着那片叶子漂远。身体微微前倾,像在确认它不会被什么挡住。等那片叶子漂到视野尽头变成一个小点之后,她直起身来。转身,沿着来路走了回去。

    我在柳树后面一直站到她走出土路才动。她经过我藏身的那棵柳树时没有朝我的方向看。我走到她刚才站过的位置蹲下来,看着那片叶子消失的方向。水面已经恢复了平静。我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转身走了。

    第二天中午我到天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老位置了。

    今天她没带吃的。也没带书。手里空空地放在膝盖上。风比昨天小,天台的安静能让人听到远处操场上哨子的声音。我坐下来,思虑再三还是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早就写好的纸条放过去:『昨天河边,你站了很久。』

    她拿起纸条看完。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隔着五六步的距离,她的视线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我坐在原地没有躲也没有移开视线。

    然后她低头写了一句放回来:『……你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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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在跟踪我。』

    我写:『对不起,我很抱歉。但我真的想多了解你。』

    她看到那行字之后沉默了很久。天台上的风把碎沙砾推来推去,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地面上的影子慢慢移动。然后她写:『那是我和妈妈说话的地方。』

    我仔细的读了两遍。

    “和妈妈说话的地方。”她每天放学之后去那条河边站着,是因为那是她妈妈在的地方。她把那片叶子放进河里的时候,大概在跟她妈妈说些什么。

    我仔细回想了一下,但是那个时候周围确实只有桔梗和我。

    我写:『妈妈在哪里?』她拿回纸条看了很久。然后她写:『骨灰撒在那条河里。』

    她站起来,把纸条放在地面上,转身往天台门口走。铁门合上之后脚步声沿着楼梯越来越远。我坐在墙根下,手里攥着那张纸条。河,骨灰,她放学后站在那里,是在等她妈妈跟她说话。

    那天傍晚我又去了一趟河边。

    穿过住宅区,穿过荒地,穿过铁网围起来的地段,走上那条土路。草叶擦过我的脚踝,有点痒。河水还在流,和昨天一样。柳条的枝条垂到水面上,被水流拨动着一开一合。我站在她昨天站过的位置,河对岸的树影在水面上碎成一层暗色的光斑。我蹲下来,用手碰了一下水面。凉的。

    我站起来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片落下的柳叶,捏在手里。然后直起身,把它放进水里。叶子落在水面上打了两个转,然后顺着水流的方向开始漂远。我站在那里看着它漂。等它漂到看不见的地方。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和泥土的气味。她在纸条上写“骨灰撒在那条河里”的时候,她的笔迹和平时一样,没有抖。

    但把这种和至亲之人有关的事告诉的那个决定,大概是她做过的最难的事之一。我站在河边等那片叶子完全消失在视野尽头,才转身走上土路。

    回到家的时候爱正坐在客厅里写作业。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你今天怎么比平时晚?”我说“绕了点路”。她“哦”了一声,继续低头做题了。

    第二天中午我把纸条放过去:『我不应该跟着你。但如果你愿意,下次去河边的时候可以告诉我。我在远处等。』她拿起纸条看完,没有回。午休快结束的时候她站起来走了。走之前放了一张纸条在地面上。我拿起来打开。上面只写了一句话:『你放的那片叶子,我看到了。』

    风从她离开的方向吹过来,纸面在阳光下微微发亮。她知道我去了。她在我离开之后又回到河边,看到了那片漂浮在水面上的柳叶。我把那张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晚上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的时候,我把今天的收获都写下来了。她每天去那条河边。她妈妈在那里。她对着河面说话的时候,没有人能看到她。现在有一个人在她离开之后也去了那里,放了同样形状的叶子在水面上。

    我合上笔记本关掉台灯躺下来。窗外的路灯在天花板上画着那道浅黄色的长条。我在想她看到那片叶子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也许她没有表情。也许她只是看着它漂走,像我看着她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