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注意到那个人的,是我。
那天午休我正靠在走廊窗边吃饭。学校的咖喱饭还是一如既往的难吃,咖喱稀得像兑了水,我扒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朋友在旁边说什么我没听进去。目光漫无目的地往外飘。校门口那棵银杏树底下站了一个人。灰色便服,背着书包,低头看手机。午后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他肩膀上,零零碎碎的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那个人是谁啊?”
朋友探过头来顺着我的视线看了一眼:“不知道诶,最近老看到他。”
“来找谁的?”
“据说是四班的。”
四班。我脑子里那根弦动了一下。四班的人我都认识,至少脸熟。可值得一个长得那么好看的男生天天跑来等的人——我把四班女生的脸挨个过了一遍。最后停在了一张苍白的、几乎透明的面孔上。白头发,红眼睛,坐在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像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人偶。
奇怪,怎么想不起她的脸。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窗边,又往下看了一眼。那个男生正好抬头,往教学楼方向扫了一眼。他的五官在光线下特别清楚。眉眼很深,下颌利落,烟粉色的瞳孔在阴影里泛着淡淡的柔和光泽。我把那一眼的每一处细节都记住了,然后退回座位坐下。
“是四班那个…白头发?”
朋友的表情变了:“…哈?不会吧?追她?”
“不知道啊。”
但我知道就是他。就是她。这个念头像根鱼刺卡在我喉咙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第二天午休,我找了个借口从朋友身边走开,绕到四班门口。走廊里人来人往,我假装系鞋带蹲下来,余光往教室里扫。靠窗倒数第二排的座位是空的。课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笔搁在纸面上,笔杆还残留着一丝手心的温度。
我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停住了。那个人站在三楼楼梯拐角,靠着墙,手里拿着一张纸条,正低头在看。他的侧脸被走廊尽头的阳光照得发亮。我的脚步慢了半拍。他没有抬头看我,但在我经过他旁边的时候,他往我的方向偏了一下视线。很短,只有一瞬间。
我继续往前走,没有停步。但我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一瞬。我在想他手里那张纸条是谁给的。四班。靠窗倒数第二排。那个白头发。
第三天我提前到校了。午休铃响之前,我就蹲在走廊拐角的阴影里,盯着校门口的方向。他果然又来了。他走进教学楼的时候没有犹豫,直接上了楼梯。我等了大约二十秒,然后跟了上去。脚步很轻,每一级台阶都踮着脚尖走,鞋底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他上了三楼,在走廊尽头停了一下,推开了一扇铁门——天台那扇。门关上之后走廊恢复了安静。
我站在楼梯拐角处,看着那扇铁门。天台。他在天台上面。她在天台上面。他们在一起。
我转身下去了。那天下午我坐在教室里,老师在讲台上说着什么,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我开始调查他。托了朋友的朋友,又去找教务处兼职的学姐拐弯抹角地问了问。花了大半天时间,终于拼凑出一个名字——森岛明司,市教育委员会实习生。
实习生?一个看起来跟我们差不多大的男生,怎么可能已经是市教委的实习生了?我盯着那张登记表上他的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校服口袋。他一定有问题。有问题的东西,总会露出破绽的。
又过了一周,我们终于正面碰上了。
那天午休快结束的时候,我正从水房出来。拐过楼梯口的时候看到了他,正从楼梯上往下走。我身后跟着三个朋友。我们并排站在走廊中间,把他堵住了。他停下来看着我。我也看着他。近看比远看更清楚。眉骨、鼻梁、下颌,每一处都比刚才在窗口看到的更清晰。
“你最近老来我们学校啊。”我说。他的目光扫了我一眼:“你是?”
“你不用管我是谁。”我把头发别到耳后,侧过头朝身后笑了一下,“你总来找四班那个人吧?白头发那个。”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表情没有变化。没有紧张,没有心虚,甚至连一点闪躲都没有。就只是看着我。那种目光让我心里有一瞬间的不舒服,像是被什么不太锋利的东西刮了一下。
“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我往前走了一步,距离拉近到不到两步。“她有病,白化病。皮肤白头发白眼睛红,像怪物一样。”我笑了一声,“你天天来找她,不怕被传染?”
这句话抛出去的时候我心里是得意的。我觉得自己扔了一张王牌。不管他是谁,听到这个总该退了吧。总该露出那种“啊原来是这样”的表情。可他说的话跟我预想中的每一句都不一样。
“白化病不传染。”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连争论的必要都没有的事实。
“你又没……”
“就是不传染。”他说,“但你没文化。传染的是没文化。”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我能感觉到身后几个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瞬。我的脸从发烫变凉,又从凉变回烫。
他说我没文化。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我没文化。他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像是只是说了一句不需要修饰的话。然后他侧过身,从我和墙壁之间那道窄缝里走了过去。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还有——她不是怪物。”
他继续往下走了。脚步声在楼梯间里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我站在原地,攥着校服裙摆的手指关节发白。后面有人小声说了一句“…莉乃,他说你没文化”,我猛地转头瞪了那个人一眼,她缩回了嘴。但我没有反驳。因为我反驳不了。
当天下午我去了教务处。我把那张登记表的复印件放在了教务主任桌上。“这个人不是市教委的。他用假身份进来,已经很久了。”
教务主任看了看那张纸,又看了看我。“你怎么知道的?”
“我朋友在兼职的时候发现的。我觉得应该跟学校说一声。”
教务主任点了点头。他没有问我的名字。我也没说。
那天傍晚我站在三楼走廊窗前往下看的时候,正好看到他走出校门。他的背影在校门口停了一瞬,像是在等什么人,然后又继续往前走了。我站在窗前看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天色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不会再来了。至少不会再以那个身份进来。我应该高兴才对。但我说不清那种堵在胸口的感觉是什么。像是赢了一场自己也不太想要的胜利。
后来我去了那条河。那条河离学校不算远。有时候放学路过,能看到有人站在河边。那天我远远地看到柳树下面站着两个人。是那个男生,还有那个人。隔着几十步,我看到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他。
他接过去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对她说了句什么。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她的白发带起来又落下。她坐在那里的样子很安静,和他站在我面前的时候完全不同。我看了大概十几秒,然后转身走了。没有再看第二眼。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桌前把校服裙摆上松了的一根线头扯掉了。线越扯越长,最后整根都抽出来了。我把那根线团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里。
——
“你不能进去了。”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门卫室里的老人。他隔着半开的窗户看着我,语气不算严厉,但很明确,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校门口的银杏树在风里晃动着。
“有人举报了你的身份。你不是市教委的,对吧?”
我站在那里没有说话。铁门的栅栏在面前竖着,每一根铁条都间隔相等的距离,像一道整齐的齿。透过缝隙能看到教学楼三楼的走廊窗户,那扇拉着窗帘的窗户还是关着的。
“你走吧。别再来添麻烦了。”
我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了。回程的电车靠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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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门站着,窗外的街景一栋一栋地向后滑过去,模糊成深浅不一的色块。口袋里的手机没有响。我知道她没有手机。但我还是看了一眼。
那天傍晚我绕路去了那个路灯杆。我和她之间除了鞋柜和天台,还有第三个交换纸条的地方,在她回家的必经之路上,一根锈迹斑斑的路灯杆下面,放着一块扁平的青灰色石头。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好的纸条,放在石头下面压好,然后直起身来。风从街道那头吹过来,把行道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第二天傍晚我又去了。石头还在,纸条被拿走了,换了一张新的放着。我拿起来打开的时候先是闻到了纸面上淡淡的旧纸张的味道。她的字还是端端正正的,和平时一样。『她们欺负你了。对吧?』
我靠着路灯杆站着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笔,在背面写了几行字。『没有。我能应付。』放回去的时候我多看了一眼街道尽头,没有人。
第三天傍晚我又去了。纸条已经翻过面了。新的字迹挤在纸面靠近边缘的地方,像是写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才落笔。『我知道她们举报你了。你以后进不来了,对吗?』
我拿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路灯刚刚亮起来,光落在纸面上,把字迹照得很清楚。我在想她写这句话的时候在想什么——是担心我,还是在想她是不是又连累了一个人。我靠着路灯杆写了几行字放回去。『嗯。但没关系。不是还能来这里嘛。』
第四天傍晚。新的纸条压在那块石头底下。我拿起来打开。『你不需要为我惹麻烦。』
我看着那几个字,在路灯下面站了很久。她在说不需要我这么做,像是把她自己放在了一个“不值得别人为她惹麻烦”的位置上。
我蹲下来,把纸条翻到背面,笔尖抵在纸面上。想了大概十秒钟才落笔。
『我不是为你。我是为我自己。我想和你做朋友。』
放回路灯杆下面的时候,风又吹过来了。我直起身来,看着街道尽头,天已经黑透了。
第五天傍晚。路灯杆下面,石头被挪开了一小段距离。新的纸条压在石头原来的位置上,像是放的时候特意留出了那个空隙。我拿起来打开,纸面上只有一行字:『明天中午,河边。』
我站在原地,把那张纸条看了一遍又一遍。风从背后吹过来,行道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我折好纸条放进上衣口袋里,拉链拉好。然后继续往家的方向走了。
第二天中午我到河边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那棵柳树下面了。这是她第一次没在天台等我,也没在学校。她坐在河岸的石头上,白色头发被风带起来又落下。我走过去的时候她没有转头看我,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中间隔了大约一个身位。河水在面前流着,不紧不慢的,泛着细碎的光。我们都没有说话,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和土的气味。
过了一会儿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条,放在她和我之间的石头上。我拿起来打开,上面写着:『她们说你是我的男朋友。』
我拿着那张纸条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笔,在她那行字下面写:『她们还说什么了?』她把纸条拿回去看了看,然后低头又写了一句放回来:『说我不知道用什么方法缠住你的。』
我靠着柳树树干坐了一会儿。河水在面前流着。我写:『那你觉得呢?』她拿起纸条看了一会儿,然后写:『我觉得你很烦。』
我看了那行字大概三四遍。然后她在旁边又加了一句:『但烦得不讨厌。』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河面上的光在风里晃动着。我们并排坐着,她看着河面,我也看着河面。谁也没有再说别的。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你明天还来吗?”
声音比平时大一点。不是用纸条写的。是直接说出来的。
“来。”我说。
“嗯。”她低下头,伸手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那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