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褚套上西装,把扣子一颗颗扣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沈书白,那双平时灵动的狗狗眼这会儿全冷下来了。
“你不说我就自己去问。”
她拉开门,强压着怒气回头朝他笑了一下,声音带着安抚。
“书白哥哥你早点休息。我去去就回来,别担心我。”
门带上的一刻,沈书白还坐在原地。
他听见巷子里林褚那双运动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一步一步往巷口去了。
他忽然就想拉开门冲出去拦住林褚,可他直愣愣地定在了沙发上。
他去了,又能怎样呢。
之前的情形还在他脑海里盘旋。
“他爸妈都死了,上哪去叫爸妈啊……有娘生没娘养的孤儿,怪不得没教养。”
“好了好了,给他个处分就行了,看样子也赔不起钱。”
“书白啊,这件事老师也没办法帮你。毕竟是你先动手的。”
“唉,你先回去,老师会尽量给你说情的。”
对呀,他是个废物孤儿。
他什么事都办不好,连林褚辛辛苦苦给他弄的计划,都被他搞砸了。
林褚走出巷口,没急着拦车。
她靠在便利店冰柜旁边,先翻出了之前偷拍她和沈书白照片的那个马尾女生的绿泡泡。
【沈书白今天为什么和人打架,你知道吗?】
对面隔了一会才回,发来了一长串语音。
林褚一条条听完,掏出烟咬在唇边没点。
原来沈书白在学校被欺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吃不起饭穷鬼、没爹没妈、靠女人养,这些话在班里传了大半个学期。
“他平时都忍着的,从来不还击。”
“大家都在传,今天动手都是因为陈九章说了姐姐你。”
到这时才真正冷静下来的林褚想起了室内禁烟,她把烟塞回烟盒。
“你去看看学校表白墙吧,上面好多骂他的,特别难听。”
女生发来了一个企鹅号。
林褚登入许久不用的号点了进去。
匿名墙上密密麻麻的全是投稿,翻了三屏都没翻到底。
沈书白更是上面的常客。
十条里面就有三四条是关于他的。
什么被女人包养的小白脸、靠睡人买手机的废物、爹妈死绝了没人管的野种……
一句比一句脏。
下面还有人起哄附和,回复盖了几十层楼。
她一条都没漏,挨个截图,连发布时间、回复账号、账号的主页全都录了屏。
林楚的指尖在屏幕上点得很慢,慢得反常。
系统小声地冒了出来:“宿主,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
“咦…”系统觉得她的宿主声音冷得可怕,没再敢多嘴。
林褚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出商店,这才将烟点上。
她深吸了一口,吐了出来。
“生气解决不了问题。”
是的,一直以来,林褚就知道生气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只会带来冲动和麻烦。
林褚习惯了先处理情绪,再想办法解决问题。
陈九章。
她得先弄清楚这小子背后站着谁。
一个普通学生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内定名额,连学院院长都替他打招呼,背后肯定有关系。
陈九章。
她在搜索框敲下这三个字。
网页上跳转的都是没用的信息。
“你能查资料吧。”林褚开始指使起系统。
“不行,我不可以这样给宿主作弊。”系统义正言辞。
她有种预感,如果她替林褚查了一次,那接下来就会有干不完的活。
她还要摸鱼冲浪呢。
林褚也没纠缠她,在心里骂了一句系统没用,换了一个角度查。
她直接查那个比赛的参赛者信息。
抽丝剥茧的,找到了陈九章他爸的公司。
再往下,就查不到了。
网上公布的也就这些了,要再往深了查,要不花钱要不找人。
于是林褚拨通了范晓英的电话。
快凌晨十二点,那头竟然接得还很快。
“晓英姐,吵到你休息了吧。”
“没睡。”范晓英声音里听不出困意,“怎么了。”
“想请姐姐帮个忙。就是本地有家建材公司,老板姓陈,我想知道他底子干不干净。”
林褚顿了顿。
“顺便,能不能弄到这个学院院长的家庭住址。”
说着林褚把资料从绿泡泡上发过去。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你又要搞事。”
范晓英没问缘由。
“地址半小时给你,公司的事明天上午之前。”
“谢谢晓英姐。”
林褚把声音夹得甜甜的,丝毫没有半夜打扰人休息的自觉。
“跟我不用谢。”
挂了电话,林褚拦车去了家比较大型的二十四小时烟酒超市。
两条软中华,一瓶年份不低的白酒,装进一个没logo的纸袋。
范晓英效率很高。
院长的地址在她付钱的时候就发来了。
是城东一个老小区。
林褚到的时候,目标楼层的灯还亮着。
林褚理了理西装外套,快步上楼,抬手敲了门。
等了一会。
门开了条缝,一个穿睡衣的中年男人警惕地探出头。
“您好,院长。”
林褚把烟酒往前一递,脸上堆起最乖的笑。
“我是你们机械电子工程系沈书白的家长,这么晚来叨扰,实在对不住。有点事,想跟您单独说两句。”
门里的人愣了愣。
他大概没料到这个时辰会有人堵上门,更没料到来的是这么个年轻漂亮的姑娘。
但一听是沈书白,他就知道对方为什么事来,这件事没有商量余地,谁来都不好使。
他立马就要关门。
林褚伸手按住他想要关上的门,将截图的证据掏了出来。
“院长您可能不知道,我有300万粉丝,这些东西曝光出去是不是不太好啊?多影响学校的声誉,您说是不是。”
那扇门最后还是开了。
两人在屋里聊了多久没人知道。
林褚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快两点。
沈书白还没睡。
他坐在床沿,脸上的青紫敷着她走前涂的药膏,听见钥匙响立刻抬头。
“你回来了。”
“嗯。”林褚踢掉鞋,瘫进沙发,头枕在沈书白的大腿上。“都办妥了。”
沈书白愣住。
“什么办妥了?”
“你不会被处分。明天照常去上课。”林褚揉了揉发酸的脖子,“比赛名额的事也别操心,姐姐我会想办法。”
林褚是真的累了,一直以来在沈书白面前装的妹宝形象都维持不住了。
沈书白盯着她,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实在想不明白。
这个女人晚上九点多出去,凌晨摸回来后,就只给了他一句“都办妥了”。
他在学校挨了打、被骂、被周老师婉拒、被陈九章那群人围着踩,折腾了整整一天都解不开的死结,她出去转了一圈。
就给解开了?
“你……去找谁了。”
“大人的事,小孩子少打听。”
林褚冲他眨眼,把那双下垂的狗狗眼眯成了一条缝。
“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老老实实睡觉,养伤。”
沈书白还想问。
“沈书白。”
林褚的声音放软了。
“我说过我会保护你。这句话不是哄你玩的。”
沈书白低着头,任林褚拉着他的手。
“好困啊,你抱我去睡觉吧,我不想动了。”
沈书白听话地将林褚抱到了床上,然后自己躺在了她身边。
林褚半阖着眼,眼底那片青黑比前几天更重了,可嘴角还是微勾着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个女人,对他来说越来越像一个解不开的谜。
什么事到她手里都能摆平。
可她从不告诉他过程,只把结果干脆利落地丢给他。
那一夜沈书白睡得很沉。
他梦见小时候,母亲还在的时候。
第二天上午一早,范晓英的电话就到了。
“陈氏建材,正在竞标城北的一个项目。我让人查了它过往三个工程,混凝土标号造假,钢筋用量不达标,有两处已经出现质量隐患被联合投诉过,说是整改,但只是在文件上糊弄了事。”
“资料我发你了,有什么事你再打电话问我,挂了。”
资料里是很详尽的检测数据和往来记录。
林褚看完,唇角缓慢扬了起来。
哦吼,是死穴哦。
她知道范晓英在忙,于是只回了条消息:“晓英姐你真是我的福星。等忙完这阵,我请你吃饭,你想吃什么我都安排。”
“吃饭就免了。”范晓英隔了会儿回,“改天陪我打网球。我缺个对手。”
林褚看着这行字,难得怔了一瞬。
范晓英主动开口约人,这可不多见。
“好啊。我球技烂,姐姐别嫌弃。”
“烂正好。”
“我教你。”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笑出声,回了个OK。
林褚把手机搁下,开始干正事。
接下来的事,她做得不动声色。
把范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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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给的材料、自己截的表白墙截图、还有这几年那家公司被压下去的投诉,整理成两份。
一份匿名寄给了市政项目的评审组,一份递到了纪委的□□邮箱。
证据都是合规渠道拿到的,铁板钉钉。
她做这种事,从来滴水不漏。
寄出去的第三天,事情开始发酵。
陈父名下的建材公司被立案调查,竞标资格直接取消。
人焦头烂额自顾不暇,哪还顾得上给儿子打点学校那点破事。
学校那边风向也变了。
原本要落在沈书白头上的处分,一夜之间转到了陈九章身上。
打架是双方的事,可现在“有路子”的那一方塌了,又拿到了林褚的好处,院长自然是要重新掂量轻重。
与此同时,那个骂了沈书白大半个学期的表白墙,连同几个私下传谣的小群,全被人一锅端了,举报的举报,封号的封号。
学校还为此开了班会,让辅导员监督,禁止学生再搞这样的网上小团体。
陈家出事,陈九章吃处分,推荐名额自然空了出来。
周老师震惊之余,反应过来赶紧找沈书白。
“小沈!小沈你过来!”
周老师在走廊里拽住他,脸上又是惊又是喜。
“名额!名额空出来了!陈九章退了!你赶紧把材料给我,我现在就帮你报上去!”
沈书白站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放学后,沈书白回到出租屋,脸上的伤消了大半。
他进门的时候,林褚正盘腿坐在床上啃西瓜。
天太热了,她属于体热的那一挂,最爱吃的就是西瓜。
“名额下来了。”他站在门口,声音有点发飘。
“恭喜啊。”林褚朝他举了举手里挖西瓜的勺子,又朝沈书白递过去。
“给你吃,很甜的。”
沈书白没动。
“哎呀,早跟你说让你别担心。快点水都流我手上了。”
沈书白这才乖乖凑上去用嘴接住了她勺子上的西瓜,顺便抽纸帮林褚擦了擦手。
处分转头落到陈九章身上,陈九章退赛,连那些骂他的帖子都一夜消失。
这一连串的事环环相扣,太巧了,巧得不像巧合。
“是你做的。”他开口,不是疑问句。
林褚笑眯眯的让他擦手,声音里掩不住的得意。
“怎么样,我厉害吧?”
“嗯,很厉害。”沈书白握着她纤长的手指就不松开了。
“你怎么做到的。陈九章,家里不是有关系吗,你……不会惹上麻烦吧。”
他有点担心林褚。
他其实并不清楚林褚到底是谁家的大小姐,但他知道陈九章平日在学校里头,因为家里的关系,很是嚣张。
他怕林褚被找麻烦。
林褚拍了拍床边,示意沈书白坐过来。
沈书白又乖乖地坐过去。
林褚贴上去亲亲他的脸,避开了已经开始发黄的伤口。
“我可是大小姐,我有人脉。”
林褚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能办的事多着呢。”
“之前你还说你被赶出去了……”沈书白可没忘记当时她赖在他家里的时候说的那些话。
“沈书白。”她打断他。
“你不用搞明白我是怎么做的。”
她伸出手,勾了勾他的衣摆,把人往自己这边拽。
沈书白贴了过去。
两人离得很近。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林褚的拇指压着他还没好全的伤口边缘,轻轻的,“无条件依赖我。”
沈书白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低头看她。
这个女人总能在他最走投无路的时候,把那条路给他重新铺平。
叔父叔母把他赶出门的时候没人管他。
老师当他是差生放弃他的时候没人管他。
被人当众羞辱的时候,也没人管他。
只有林褚。
林褚什么都不要他还,只让他依赖。
“为什么。”他声音哑了,“为什么愿意为我做到这个地步。”
林褚笑了。
她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抬手,又一次捧住了他的脸。
她真的很喜欢这个动作,沈书白也越来越习惯被她这样捧着。
“因为离开沈书白,林褚会死掉的。”她说。
沈书白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他偏过头,把脸埋进她颈窝,肩膀微微发抖,一声不吭。
林褚由着他埋着,手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
她心里清楚,这一记心锚,又往下钉了一寸。
沈书白对她的依赖,正一点点变成戒不掉的东西。
而这正是她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