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书白的别扭没持续多久。
当晚 11 点左右，一辆货车停在了巷子口。
林褚出去看的时候，司机正用小推车推着三个箱子往里走来。
她递了瓶水给司机，并且给了一张百元的小费。
沈书白看她买了这么多东西，以为她又给家里添大件了。
不用林褚说，主动过来把箱子往屋里搬。
这些日子的伙食上来了，沈书白体质好了不少。
年轻人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只要营养跟得上，力量自然就增大了。
他抱箱子抱得轻轻松松。
林褚坐在沙发上看他忙里忙外，一双眼睛期待着看向沈书白。
沈书白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拿起茶几下面放着的剪刀，递给林褚。
“这是什么？你不拆吗？”
“买给你的，你拆吧。”
“我的？”
沈书白蹲在地上抬头看她，抿了抿唇，像一只等待主人发号施令的大狗。
林褚给他买太多东西了。
他隐隐约约知道这些东西大概是什么，但是他不敢接。
“你快拆！”
林褚催促着，她迫不及待地想看到沈书白因为她送的东西而流露出来的表情。
沈书白小心翼翼地拆开第一个箱子。
打开箱子的瞬间，他的手停住了。
里面是整套进口竞赛级的主控板，精致的包装被泡沫纸隔开，一个挨一个码得整齐。
旁边还有他在论坛上看过无数次，却从来没敢点开价格的高精度传感器模块。
沈书白的手都有点抖了，他将东西一个一个地拿出来，再一个一个地放回地上。
然后无措地抬头看着林褚。
“接着拆呀。”林褚笑得明媚。
沈书白这才又接着拆了第二个，第三个。
焊台，示波器，逻辑分析仪。
都是他不认识的牌子。
沈书白跪坐在那一堆器材中间，半天没出声。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这些仪器，仔仔细细地查看。
过了好半天，他终于开口。
盯着手里的仪器声音发紧。
“这些东西……得多少钱。”
“没多少。”林褚踢掉鞋盘腿坐回床上，“之前的那点破铜烂铁，可配不上书白哥哥脑子里的东西。”
“沈书白你值得最好的。”
沈书白猛地抬头就撞见了林褚灿烂地笑。
“我不能要。”
他突然动作迅速地将东西塞回包装里，想要放回箱子中。
“太贵重了，我没有钱还你。我一辈子……”
“谁让你还了。”
“那我更不能要！”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很快压下去。
放东西的手却越来越稳，这一瞬间，他的情绪好像被抽离了。
理智提醒着他不能收，所以他要将这些东西原封不动地放回去。
那种被人无端施予的恐慌，比挨饿还让沈书白难受。
他这些年活得清醒，深知伸手拿的每一样东西，背后都标着价。
林褚早就料到他会整这出，这些日子的不断施舍，让她和沈书白本就不平等的地位更加悬殊了。
而这些，都会催化沈书白心中的自卑。
她下了床，光脚踩过满地的器材，走到沈书白面前。
蹲下身，林褚伸手按住沈书白的肩膀。
顺着脖子一路抚摸，将他的脸捧起，让他的注意力回到自己身上。
“沈书白，我问你。”
她的语气轻柔又缓慢。
“你看着这些东西，第一反应是什么？是怕，还是想要？”
沈书白没回答。
可他的视线又往那块主控板上瞟了一眼，那么快，那么不舍。
“想要吧。”
林褚笑了。
沈书白的嘴唇抿得更紧了。
“你不用觉得羞耻。你的才华本来就该用这种东西。”
林褚眼神认真地盯着他有些泛红的双眼。
“沈书白你是一个天才，你不是没有能力。如果不给你趁手的工具来发挥你的能力，那真是暴殄天物。”
林褚没有给沈书白时间，继续反刍他的情绪。
她松开手，去箱子里面翻找，随便拿出一件，递到沈书白面前。
“这个怎么用？你教教我呗。”
沈书白怔住了。
他不是不明白林褚在转移话题，他只是想不通。
林褚帮了他这么多，到底是为什么？
林褚表现得太无欲无求了。
“你……”
“我想看你做东西。”林褚抬眼，“你教教我。”
沈书白最终还是没能抵抗那些崭新器材的诱惑，像是被蛊惑了一般，他接过了林褚手里面的器材。
“做东西的话，这个现在用不上。”
他熟练地在箱中翻找，拆掉焊台的包装，放在桌子上，通好电。
随后他打开了开关，幽蓝色的指示灯亮起。
接着他拿起焊笔。
林褚就那么坐在旁边，也不玩手机，也不催促，只是安静地看着。
“原来是这样。”整个过程中，林褚都在时不时地给沈书白提供回应。
沈书白的手很稳。
烙铁尖落下去，焊锡就熔了开来，凝成了一颗圆润的银点。
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全神贯注，刚开始还时不时会在意林褚的反应。
现在，他估计都已经忘记了林褚就在他身边。
林褚就那么看着。
时间过得飞快，凌晨两点，林褚趴在桌上打了个哈欠，眼底青黑更重了。
沈书白停下手。
“太晚了，你先睡觉吧，这几天你都没有休息好。”
“我还不困。”她揉了揉眼，“你是不是没完成？你继续吧。”
沈书白没继续。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过身看林褚。
熬了一整天的林褚，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可即便是这么疲惫，她也依旧在这里陪他焊一块跟她半点关系都没有的电路板。
沈书白的内心翻滚纠结着。
行动是骗不了人的，林褚细致、温柔、耐心、体贴。
这些东西，就像是毒药一样，让他上瘾。
沈书白觉得自己完了。
哪怕他知道这是毒药。
他现在也不愿意戒掉。
他仅剩的防御机制，开始不起作用了。
“林褚。”他听见自己开口。
“嗯？”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林褚没立刻回答。
她直起身，伸了个懒腰，然后从桌上的资料堆里抽出一张打印纸，推到他面前。
“看这个。”
沈书白低头。
这是他就读那所学校的官网截图，一行标题被她用红笔圈了出来。
海外顶尖理工院校特殊交换生计划。
“你这种水平，现在你们学校的课程应该满足不了你吧？”林褚点了点那行字。
“这个项目要作品集，要推荐信，名额很少。你拿一个机器人项目去参赛，拿到名次，名额就是你的。”
沈书白想也没想就否认了。
“不可能。”
他几乎是立刻摇头。
“那是有钱人玩的东西。参赛要报名费，要设备，要带队老师，还要……”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还要英语。我英语很差。”
“多差。”
“班里倒数。”
他别开脸，难得的不好意思。
他四级都没考过。
“我初中以后英语一直不好，脑子不够用，成绩一直上不去。高考分数也很低。”
沈书白高中时候就偏科得厉害。语文就算了，英语真的拉他很多分。
不然他也不会堪堪只过了一本的分数线，和想去的学校失之交臂，留在了本市。
林褚是知道沈书白的情况的。
他每天要打工，吃的不够睡得不好，又长身体。
这种需要花大量时间记忆和背诵的语言知识，身体状态不好的情况下确实不是靠个人意志力就能做好的。
她又伸手，捧住了沈书白的脸，她很喜欢做这个动作。
林褚再次引导着沈书白看向自己。
“费用我出，流程我跑。英语我给你找最好的人补。”
她一字一字说得斩钉截铁。
“你只管做设计，参赛项目我都给你找好了，我要你拿下那个冠军。”
沈书白的呼吸一滞，下意识否定。
“我不行的。我……”
“我说你行，你就行。”
林褚那双下垂的狗狗眼亮得惊人。
沈书白被她看着，心跳乱成一团。
自从父母走后。
就再也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
叔父叔母嫌他是累赘，老师也因为他的偏科而不看好他，同学更是笑话他。
就连他自己，都已经认定这一生不过是得过且过熬到尽头罢了。
可这个女人，捧着他的脸。
一遍又一遍地说他行。
说她相信他可以。
在她眼里自己好像无所不能。
这一刻沈书白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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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好像真的无所不能，身体中充斥着巨大的动力和自信。
他心里那个常年不见光的角落，被人硬生生地照亮了。
“……我试……”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不是试试。”林褚没有松开手，认真强调。
“如果是你的话，一定可以的。”
沈书白张了张唇，吐出一个字。
“好。”
得到沈书白的回应，林褚笑弯了眸子。
她凑上去就吻住了沈书白，沈书白的吻技在林褚的训练中突飞猛进。
沈书白波动的情绪被反复拉扯又安抚，这一个吻来得格外纠缠又绵延。
第二天一早，他揣着昨晚林褚帮他理出来的参赛思路，下了课就往辅导员办公室跑。
辅导员告诉他，这件事是专业课的周老师负责。
周老师对他还算可以，知道他家里情况，平时多少有些照顾。
沈书白把想报市级科技创新大赛的事一说，周老师却皱起了眉。
“小沈啊，你这想法是好。”
周老师叹气。
“可咱们学校今年市赛的推荐名额，我们系就一个呀。”
“那……”
“已经定了。”周老师压低声音，“陈九章。”
沈书白愣住。
陈九章。
就是高欣欣那群人里吹口哨的高个子。
“他报了机器人方向，跟你撞了。”
周老师摆手。
“你也别多想，那孩子……有路子。这名额，院长都打过招呼了。”
沈书白站在办公室门口，半天没挪步。
周老师看他这样，心里也不是滋味：“要不你等明年？或者换个区赛试试。”
区赛拿不到那个保送项目要求的名次。
沈书白心里清楚得很。
他垂着头走出教学楼。
陈九章正好和一群人从篮球场那边过来，看见他，又摆出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哟，这不是沈大才子吗？”
陈九章把篮球往他脚边一拍。
“找周老师呢？”
“不会是想参加机器人大赛吧。就你个穷鬼？饭都吃不起还有钱买材料，怕不会又是你那金主帮你买的吧。”
旁边人哄笑起来。
沈书白没接话。
他攥紧了书包带，从人群边上绕过去，一句话没说。
陈九章看他不回应，越说越过分。
“你那个金主最近怎么不来接你了？她可长得真嫩，看着清纯得要死。我喜欢，你介绍介绍给我认识呗，我也想过上你沈才子这样的好日子。”
沈书白的脚步突兀地停下了。
他转身走到刚才篮球掉落的地方，捡起球，反手狠狠地往陈九章的脸上砸去。
陈九章没想到一直任他们欺负的沈书白竟然敢暴力反击。
他的脑袋被球砸得后仰，眼前都花了。
还没等他稳住身形，沈书白的拳头就砸了下来。
一拳。
又一拳。
沈书白拽着陈九章的领子，把他的脸打得血花四溅。
等众人反应过来去拉架的时候，陈九章已经被打懵了。
有几个陈九章的哥们气不过，拉开沈书白。
两个人分别架着沈书白的胳膊，拳头就往他身上招呼。
周老师从教学楼出来就看见打成一团的男学生们，赶紧上前拉架。
“做什么都做什么，停下！”
等沈书白带着伤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林褚正坐在沙发上边吃西瓜边查资料，看见他这副蔫头耷脑的样子，把勺子一放。
换做以前她肯定早就担心沈书白怎么这么晚还没回来。
但这几天她要忙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怎么了。”
看清沈书白脸的一瞬间，林褚的火噌的一下就窜了起来。
但是她的理智告诉她，现在不可以冲动。
她快步走到沈书白身边将他拉到沙发上仔细查看他已经开始青紫红肿的脸。
心疼得声音都有些颤。
“疼不疼。谁打的，谁欺负你了！”
说着就去把医药箱翻出来给沈书白消毒。
仔仔细细询问他的情况，发现都是皮外伤之后，才放下心来了解缘由。
沈书白没说陈九章侮辱她的事情。
他只说因为看不惯陈九章使手段拿了比赛名额，所以他忍不住和他打架。
林褚能信就有鬼。
她也不再逼问，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那件黑色西装外套就往外走。
沈书白抬头：“你干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