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殿先静了一瞬,随即低语声四起。
武将席上,孟父刚抿进嘴的酒险些喷了邻座一脸,呛得直拍胸口。
孟砚啃了一半的羊蹄直接掉在桌案上,瞪着眼半天没合上嘴,同僚小声笑他:“孟老弟,你妹夫可以啊,这是给你们孟家挣足了脸面啊!”
女眷席上,苏晚宁的闷气瞬间烟消云散,此刻瞪圆了杏眼,捂着嘴半天憋不出一个字,转过头看孟知华,却见这位当事人仍气定神闲的,还有些津津有味,似乎在吃着别人的瓜。
皇帝先是一怔,眉梢挑得更高,随即指尖敲了敲龙椅扶手,压下了殿内的喧嚷:“朕虽感佩你一腔情深,但婚姻大事,还当问问孟将军与当事人的意思。孟德斌,你觉得如何?”
孟父正正缓过劲儿,捋着胡须暗赞这小子够胆色,竟能做到此地步,冷不防被点名,愣了一瞬才回神。
他不慌不忙放下酒盏,起身整了整武袍,端端正正行了个臣礼,声如洪钟:“回陛下,臣素知白大人才具端方,行事稳当,心下甚是赏识。此事全凭陛下圣裁,也该看两个孩子自己的心意,臣这做长辈的,没有异议。”
皇帝又转向女眷席,笑意更甚:“孟姑娘呢?”
孟知华起身敛衽行礼,发间的翡翠簪缀着温润的光:“臣女遵陛下旨意。”
皇帝眼底的兴致更浓,随即抚掌大笑,声沉浑厚:“好!朕这表弟平日里闷声不响,办起事来倒是果决。孟家是国之柱石,孟姑娘端庄□□,配你正好。那朕就替你们做了这个主,赐婚孟家嫡女孟知华与翰林院掌院学士白清简,择吉日完婚!”
圣旨一下,满殿哗然。
方才还在殿外阴阳怪气的那些人脸瞬间白了。
那与李家一齐密谋了半日,准备来大闹一番的赵侍郎的酒杯直接落在桌上,酒洒了一袖,脸色黑得像锅底。
原本还想借攀附的事构陷孟家,万万没想到白清简直接求了赐婚圣旨,把他们原本准备的路都堵死了。
孟知华走出殿堂中央,跪在白清简身侧,与他一齐领旨谢恩。
她指尖紧紧攥着腕间的羊脂玉镯,起身时,转头看向白清简。
他也正看向她,眼里的笑意比满堂的灯火都亮,像浸了暖光的春水。
满堂喧闹中,他嗓音压得很低。
“孟姑娘,恭喜。”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竹林里,他说要讨一道圣旨,给她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用最无可非议的方式,抵挡所有流言蜚语。
明明只是一桩交易,他也做得这样滴水不漏。用最盛大的方式,给了她最稳的底气。
分明是应当热泪盈眶的时刻,她却觉得……
此人恐怖如斯。
她敛眸笑回:“同喜,白大人。”
贺喜声沸反盈天,顾云舟垂眼捏着酒杯,指节白得透光,冷酒洇透袖口也浑然不觉。
视线钉在那双并肩的璧人身上,喉结滚了滚,仰头灌尽残酒。
袖中那枚攒了半月没送出的玉佩,硌得指腹发疼。
她身边的,本来该是他的位置。
定了婚罢了……
就算真成了婚,又如何呢?
这么多年他都等过来了。
原先知华与李家也定了亲,都能有机会趁虚而入。不久的将来,谁又知道不会再有呢?
既然白清简可以努力争取到本来看似不可能的机会。
那他,也可以。
…
圣旨一下,京城的喜气像涨了潮,不过三日就漫过街头巷尾的青瓦。
孟府的门槛快被踏破,白府的管家日日捧着礼单来回核对,下人们嘴甜,个个都蹭着喜气来说吉祥话,讨利是。
孟父忙得脚不沾地,嘴上骂着嫁个闺女比打场仗还累,却偷偷把库房里那对和田暖玉龙凤镯添进了嫁妆单子。
账房提醒超了规制,便梗着脖子瞪眼:“我孟德斌的女儿出嫁,轮得到旁人啰嗦?”
夜里,还拉上孟砚对坐喝酒,爷俩凑在灯下数田契地契,嘟囔着要再多添两处庄子,省得那小子欺负华儿没底气云云。
孟砚更是个浑的,见下人往嫁妆箱里塞蜀锦,非说边关的羊毛毯子厚实暖和,硬塞了两床进去,理直气壮道:“华儿小时候在边关住过,就爱这个暖和,那白府的地龙哪有这个贴心?”
被孟父发现,去取了出来,骂了他一顿成何体统,还未到半日,孟砚又偷偷把毯子塞到孟知华妆奁盒的底层。
直到大婚前夜,他还蹲在孟知华窗根下,塞进来一包用油纸裹得严实的野松籽,小声道:“这包是哥特意留的甜籽,别给那小白脸看见,你自己偷着吃。”
被孟知华隔着窗嗔笑着骂了他两句太过絮叨,才摸着鼻子嘿嘿乐着走了。
唯独当事女没半分待嫁的紧张。
孟知华照旧晨起耍枪,枪尖挑碎阶前凝着的晨露,绯色衣摆扫过石缝里探头的二月兰,惊得檐下雀儿扑棱棱飞起。
午后她便窝在西窗下临帖,松烟墨的香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桂香,漫了满室。
妆奁是绿绮领着管事嬷嬷打点的,孟知华偶尔去瞧一眼,指尖戳了戳那顶攒了上百颗米珠的凤冠:“这玩意儿压得脖子酸,戴一个时辰,我怕是还未嫁出去脖子就先断了。”
吓得绿绮忙捂她的嘴,连声“呸呸呸”,拽着她去摸院角老槐树的糙树干。
与之相反的另一边,白清简亲力亲为,将六礼走得严丝合缝。
纳采的礼雁用北地进贡的霜翎白雁,笼是宫造紫檀嵌螺钿;纳征全按超品规制备礼,赤金玉器、西域奇珍堆了半库,给孟父的暖寿黑狐裘是长白山头贡,内衬悄悄加了驼绒,正合他戍边留下的老寒腿症候;给孟砚的陨铁刀璏是名匠按他常年握刀的手型磨的,贴合指节不磨手。如此准备,不计其数。
孟父表面不言,其实也还算满意,那点因仓促定亲的芥蒂也散得干净了。
没有父母帮着打点,年纪轻轻能做到如此熨帖实属不易,这般手笔倒也算没折了孟家将门的体面。
孟砚本还梗着脖子,见白清简连甥舅相见的礼数都按国公府规制备得妥帖,连自己作为送亲舅爷的仪程都提前打了招呼,便只憋出了句“还算懂规矩”。
这日核对完最后一批聘礼的礼单,孟知华约了白清简,在改好的契约签字画押。
交换了契约,临走前,白清简状似无意提了一句:“前两日,收到家弟清朗的来信,说听闻我们婚期将近,若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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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假,想赶回来喝喜酒。”
孟知华正剥着松子,手猛地一抖,松子滚了满地。
她想起幼时与白清朗一齐做的各种糗事,头皮瞬间发麻。
若这祖宗真回来,她这温婉端庄的模样怕是要当场碎成渣。
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孟知华第一次感到忐忑。
就连白清简那一瞬间探究的目光,她都没能注意到。
还好就在成婚前两日,白府又传来信儿,说是白清朗奉命巡边应战,尚且回不了京,她才悄悄松了老大一口气。
吉期当日,晨光刚漫过长街,孟府门前的红绸就曳到了街心,檐下挂着的灯笼已大亮着,混着初升的日头,把整条街都染成暖融融的丹红色。
锣鼓声惊得檐下栖着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围观的人群挤到了街对面,踮着脚往这边瞧。
孟知华穿着正红的嫁衣,凤冠在她的吐槽后比惯例的轻了三成,她坐在镜前,任由绿绮插珠钗,面上端雅得挑不出半分错。
连苏晚宁凑过来捏她的脸,她也只是礼貌浅笑,被苏晚宁笑她还未出门倒已端起了大少奶奶的架子,害得孟知华一朝破功,与她打闹了一番。
花轿起轿时,她端坐其中,隔着鲛纱盖头,听见满街的喝彩浪涌过来。
白清简骑着踏雪乌骓行在最前,绯色官袍被风刮得猎猎扬起,背脊挺得笔直,唇角那点笑意比往日鲜活三分,褪了几分平日的温敛,通身少年人的英气。
沿街挤着看热闹的人,连卖糖人的小贩都忘了吆喝,半条街的视线都黏在他身上。
几个倚着朱门的小娘子看得脸热,忙用团扇掩了半张脸,指缝里还忍不住往外瞟,连帕子掉在脚边都忘了捡。
到了白府,拜堂的流程更是热闹,喜闹声沸得发烫。
孟知华掌心攥着喜娘递来的的红绸,凉丝丝的,还带着樟脑的清冽气。
盖着盖头,脚下不小心碾到拖得太长的绸边,膝弯一软的瞬间,先红绸另一端传来极轻的力道,稳稳往回带了半寸,刚好够她站稳,又没逾了半分界限。
耳侧擦过他低沉的嗓音,压得极低,混着喜堂焚的百合香:“小心。”
喜娘在旁抿着嘴笑,只当是新婚的亲昵,却不知两人掌心隔了层红绸,连温度都没递过去半分。
看她站稳后,白清简指尖无意识蹭了蹭绸面,方才她碰过的地方凉丝丝的,还留着一点极淡的脂粉香,转瞬就散在满室的喜气里。
拜过堂,喜娘笑着搀着她往内院走,一路喧闹渐次淡去,到新房门前时,外头的锣鼓声已经闷得像隔了层温水。
喜娘正要扶着她跨过高高的门槛,孟知华便轻轻抬了抬鲛纱,露出清凌凌的下颌:“妈妈不必跟着了,我自行入内便是。”
喜娘应是,转身要走。
可没走两步,又遇到白清简从廊外走来。
他和声吩咐道:“有劳妈妈前头照应,此处我陪着便是。”
才刚入房,关了门,孟知华已经按耐不住。
她快被闷死了,再顾不得再装什么规矩礼数,指尖勾住了鲛纱盖头的边角,干脆利落地往上一掀,狠狠地摔在床上。
然后对上刚推门走入的白清简,那微挑的眉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