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亲后,白清简连着几日登门,陪孟父在前厅下棋,他棋艺极好,却总愿让孟父三个子,顺带捎来了不少不知从哪儿搜罗来的珍品。
给孟父送的是前几日陛下刚赏的整副紫檀木围棋,棋罐雕着缠枝莲,云子棋子温润透光,孟父爱棋如命,捻着棋子掂了掂,赞了白清简好几次是真懂行。
再有,白清简托进京交割春衣的副将,给尚在雁门关的孟砚捎去鲨鱼皮刀鞘与新制狼毫笔,正合他用。
给孟知华的,是装在紫檀木盒里的冰种翡翠兰花簪。乃是当年他母亲下嫁时,皇室陪嫁的前朝贡品,通体无瑕,兰瓣薄得透光,花蕊处嵌着米粒大的东珠,在光下泛着柔润的彩。
他只道是将门嫡女该配这等珍物,全然不知这簪子的主人私下还嫌首饰累赘。
宫宴当日,绿绮给孟知华梳头时,指尖捏着发梢叹气,声音压得小小的:“小姐,前儿我去买蜜饯,张婆子凑过来酸我,说咱们逼李家退婚是忘恩负义,是不是自个儿想攀白家高枝。我气不过跟她吵了两句,今儿再去,又被几个婆子戳脊梁骨。”
孟知华刚理完一卷兵法,指尖蹭着点墨痕,伸手戳了戳她鼓起来的腮帮子,弯唇笑道:“傻丫头,外头的话让他们说去。回头让厨房做双份枣泥山药糕,再给你带一包松子糖,总行了吧?”
绿绮立刻眉开眼笑,却又嘴硬地拍开她的手:“谁要小姐做这些了!我就是气不过他们瞎编排您,坏了您的名声。”
她一边说,一边拿起妆台上那支翡翠兰花簪对着光晃了晃,簪身的兰瓣在日光下泛着水一样的光,忍不住嘀咕:“白大人送这簪子据闻是极珍贵的,您倒好,收进妆匣最底层,连多瞧一眼都不肯。这几日他来府里,您连前厅都没踏进一步,半点小女儿的娇羞都没有,换作旁人,早盼着多见几面了,您倒好,该练枪练枪,该读书读书,跟没事人似的。”
孟知华指尖蹭着腕间母亲的玉镯,眼皮都没抬:“急什么?该见的场合自然会见。那簪子太贵重,又脆,平日里戴着容易磕坏,收起来稳妥。”
绿绮撇撇嘴,把簪子小心放回锦盒,又小声补了句:“可您这也太冷淡了,万一白大人觉得您不待见他怎么办?”
孟知华终于抬眼瞥了她一下,笑道:“他是个明白人,不会计较这些虚礼。”
绿绮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也没再多问,转头又把妆台上的珠花理了又理,连鬓角碎发都仔细压好,生怕小姐赴宴时有半分不妥。
孟砚在雁门关交割完春衣时,收到了孟父六百里加急的家信。
他连守将留他喝庆功酒的话都没接,把信往怀里一揣就翻身上马,三天奔袭六百余里,累死两匹快马,赶到孟府时天刚擦黑,肩头还沾着雁北的沙粒,刀鞘上挂着干枯的草屑,风尘气扑了一身。
他脚步沉得厉害,刚迈进前厅门槛,就看见孟父手里捏着宫宴请帖,正和孟知华往外走。
“爹,信上说的可是真的?怎么我才不在几日,华儿就又定亲了??”
他开口时嗓门大得惊人,震得桌上的茶盏晃了晃。
孟知华抬头,先看见他盔甲上的沙,愣了愣才笑:“哥?不是说还要五日才回到?怎么这时候到了?”
孟砚看着孟知华,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个用鹿皮裹着的狼牙护符,塞到她手里时指尖还带着身上的温热:“收到信连夜赶回来的。华儿你拿着,过狼牙峰时那道人给的,纳福辟邪的。那白小子细胳膊细腿的,你要是受委屈,哥带你去雁门关,没人敢欺负你。”
孟父看他这莽撞样,摇头笑得不行,蒲扇似的大手往他肩上一拍,孟砚连赶三天路腿肚子发软,被拍得晃了晃。
孟父笑骂的粗气里藏不住得意:“你个榆木脑袋瞎操心个啥!那白家小子也还算那样儿吧,前儿我跟他试过手劲儿,看着清瘦,劲儿却稳得很,不是绣花枕头,你大可放心了吧。你既赶回来了,就一道进宫吧,正好让他见见你这小舅子,省得他以为我孟家没人撑场面了。”
孟砚心里还是不爽快,又补了句:“华儿,日后他要敢让你受半分委屈,你立刻回娘家,哥养你!”
孟知华笑意漫上眼尾,心尖却是很暖。慈母早逝,长兄总对她的照料总是无微不至,随时将她护在身后。
她抬手把他歪掉的护腕理正,指尖蹭去他铠甲上的沙粒,笑道:“哥说什么傻话,我还没逛够京城的糕点铺子呢,回你雁门关就只能喝风去了。赶紧去换身衣裳,随我们一同入宫吧。”
小厮赶紧趁空递了热帕子过来,小声道:“大爷先擦擦脸,奴婢去给您拿件干净的官服,进宫不能穿盔甲。”
…
暮春皇城暖风拂面,万千暖黄宫灯流光漫卷,覆在朱红殿门的鎏金御匾上,漾着温润的辉光。
今日乃是皇家酬谢文武群臣的暮春赏宴,特许百官携带家眷同赴宫中饮乐,是以宫门前车马辐辏,往来不绝。
文武官员、世家命妇与适龄子弟接连掀帘下车,满身锦绣华服层层交错,铺展一片斑斓。
路遇同僚亲友,纷纷驻足拱手见礼,低声笑语不绝。有人闲谈朝堂近事,有人低声叮嘱家眷谨守宴上规矩,人声细碎温煦,繁而不闹。
众人依次核验腰牌,鱼贯拾阶,往大殿缓缓而行。
苏晚宁早打发了父母兄长先行入内,自个儿在外等候,见孟知华下车,她上前规规矩矩向孟父、孟砚行了个福礼,才拉着孟知华到一旁小声耳语。
“前儿我写信让你别来,你偏不听。李家最近动静不小,坊间有些编排你的不堪入耳的话,虽听说白家在压,可暗流仍涌动。我怕你今日现身,反倒给了那些人递话的由头。”
孟知华只笑,顺手替苏晚宁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语气坦然:“流言如风,堵不如疏。白家既敢迎,我为何又不敢接。我的名声,何须怕旁人置喙,不必担心我。”
苏晚宁掐她胳膊一下,低笑:“我哪是怕你吃亏,是怕你真听了不开心,闭了关,往后都没由头往你府上蹭松子糖,没人与我聊外头的新鲜闲话。”
孟知华笑捏她软乎乎的脸颊:“傻话,我府里的松子糖和新鲜闲话向来都是只留给你,谁能拦你这馋鬼上门?”
两人并肩说着小话,随着人流缓步前行。
孟知华今日着一身月白云纹绉纱裙,发间插了那支冰种翡翠兰花簪,在宫灯映照下,流转着温润清冷的辉光,衬得她通身气度端雅沉静。
苏晚宁身着水红蹙金裙,步摇轻晃,亦是明艳照人。
二人并行,宛如并蒂双花,引得沿途的人频频侧目,几位年轻宗室子弟忍不住低声议论,却不敢唐突。
行至殿前回廊,苏晚宁目光一转,不动声色地用团扇虚指了指廊下立着的一道身影,声音压得几不可闻,带了点揶揄:“瞧那边廊下,可就是那白大人?前儿见他都隔得远,今日才算看清,倒真有几分谪仙气度。”
孟知华顺着扇面微抬眼眸。
回廊下,白清简身着绯色官袍,身姿挺拔如修竹,正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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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位官员低声交谈。
似是感应到她的目光,他恰在此时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周遭的丝竹人声仿佛潮水般褪去,唯余满庭灯火温柔。
隔着熙攘人群与重重光影,他的视线稳稳落在她身上,眸色温润如蕴深潭,唇角牵起一丝极淡却清晰的弧度。
孟知华心念微动,回以一个极轻的颔首。
满殿笙歌忽地远了,只这一眼,便已心照。
苏晚宁用团扇掩了掩唇角,低声笑道:“看来外头那些闲话,倒真是白费唇舌了。”
孟知华唇角微弯,不再多言,与苏晚宁一同,随着引路宫娥绕过影壁去女眷席。
刚走两步,就听见不远处飘来几句压着嗓子的酸话。
“那白清简,近来常往孟府走动,也不知打的什么主意。那孟丫头也是,听说退李家的亲,就是想去倒贴白家!”
孟知华定睛一瞧,正是上月被白清简参了一本的工部王刺,正望着远处的白清简,满脸怨气。
旁边的李员外郎捻着山羊须,嗤笑一声接话,语调也阴阳怪气:“那可不是!孟家刚与李家退亲,他就往上凑,也不嫌晦气!我见他也不会想娶那退婚的孟小姐,大多是讨好那孟德斌去了。到底是从小无父无母,无人拘管,行事总不让人省心。”
苏晚宁听得指尖发颤,猛地攥紧孟知华的袖口,指节都泛了白,压着嗓子,声音里浸着怒意:“他们好生无状!白大人虽从小不在双亲膝下,可据闻自幼教养都是按宗室规制来的,何来的无人拘管?且尚还在宫中,就敢编排到华儿你身上,真是一张嘴碎得恶毒!”
孟知华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跳梁小丑罢了,咱们不必动气,乖啊。”
苏晚宁还在气,腮帮子鼓得像含了颗松子糖,孟知华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手背,她才勉强压着气,攥着孟知华的袖子不放。
入了席,方才那点酸言碎语早被殿内漫开的龙涎香揉散,唯有乐工的丝竹声,与厅内似有若无的低语声。
不知等了多久,内侍尖细的唱喏声便漫过殿宇:“陛下驾到——”
百官齐齐跪迎,待皇帝落了座,先问了京畿春收的丰歉,又听了户部尚书报了几处水患的赈济进度,喜报连连,殿内气氛渐渐松快。
皇帝指尖摩挲着青玉酒盏,目光扫过文官席,落在白清简身上,笑意温淡:“前日白爱卿呈上的屯田策,朕看了两遍,条理清晰,比户部那帮老臣的折子务实得多,不愧是朕的表弟,没坠了姑母的清名。”
满殿顿时响起恭维声,白清简起身谢恩,长身而立,姿态恭谨。
可谢完恩,他并未立刻归座,反而又向前半步,径直撩袍跪下,动作利落端正:“陛下,臣斗胆请陛下恩准一事。”
白清简素来温雅持礼,这一跪太出人意表,满殿的人声霎时卡了壳,连檐下乐工的调弦声都滞了一瞬。
皇帝握着青玉酒盏的手也顿在半空,眉梢微挑,先是诧异,随即笑开,带了点长辈对晚辈的随意:“朕还当你要讨屯田策的封赏,有何事,但说无妨。”
白清简跪得笔直,绯色官袍平整铺在金砖上,脊背绷得像新抽的翠竹,声线清冽稳当,一字一句都掷地有声。
“臣素慕孟家小姐孟知华品性端良,孟家门风清正,世代忠君报国,臣心向往已久。今日特请陛下赐婚,臣必以正妻之礼待之,此生不负,绝无二心。”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静得连檐角铜铃的晃声都清晰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