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室烛火悠悠跳动,将两人影子投在青灰地面上,忽明忽暗,隐隐交叠,又泾渭分明。
孟知华的脚步被钉在门口,被他这句轻语震得脑内一片空白,万千思绪飞速翻涌。
她的第一念便是——
难道白清朗竟这么快,都与他说了?
可转念细细推敲,又迅速否决了这个猜想。
白清朗方才在席上出言试探,也只为逼她摊牌,倘若真有心将陈年旧事告知白清简,大可不必先悄悄同她耳语。
更不必说,如今他们是叔嫂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白清朗绝不可能蠢到授人以柄,将他从前做的事告知白清简,这对他百害而无一利。
想来,应当是白清简从何处听说了些什么。
又或是……方才席间种种异样,终究没能逃过心思剔透的他。
眼下最要紧的,是摸清他究竟知晓几分。
孟知华心绪百转,面上却不动声色,缓步踏入屋内,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此话从何说起?我与二叔年少相识是真,我原以为你早已知晓,便未曾特意提及。从前不过随家中长辈偶尔碰面,皆是寻常往来,谈不上什么前缘。”
白清简缓缓起身。
烛火掠过他鸦羽般的长睫,落下一层浅翳,恰好掩去眸底的情绪。
他并未立刻接话,只静静垂眸望着她,目光沉静绵长,看不出喜怒。
“寻常往来?”
片刻,他才若有所思地轻声重复,语调温淡如窗外晚风,无半分质问,更像是探究。
“今日宴席,孟兄醉酒,险些脱口道出你与清朗年少旧事,你即刻上前打断遮掩。后来,清朗寻你单独叙话,你也一直躲闪,似是唯恐避之不及。”
“若只是寻常往来,你何故如此忐忑呢。”
他语速极缓,字句轻软,却让孟知华却心头一紧。
果然还是瞒不过他。
她心中微沉,知晓糊弄过去已是不可能。
但好在,从他字句间听得出来,他只察觉她与白清朗过往交集颇深,并未勘破最深的那层秘辛。
起码不知他的弟弟,曾对他的妻子起了情意。
眼下也唯有半真半假,赌一次他愿意信她。
孟知华抬眸迎上他的视线,烛光映得一双眼澄澈透亮,坦荡诚恳。
“席上种种,我无从辩驳。我与二叔的确年少相识,只是我们二人……”
她轻叹一声,语气坦然,“只是我们二人,年少便素来不睦,针锋相对是常态。从前但凡碰面,少不了争执较劲,从未安稳平和。”
“方才兄长醉酒,险些扯出陈年细碎。外人不知根底,若听得只言片语肆意揣测,传出叔嫂失仪的闲话,对白家、你我皆是不利。后来二叔寻我闲谈,言语间依旧针锋相向,我不愿宴席之上当众生隙,便只能刻意避让。”
她娓娓道来,句句皆是实情。
只是……省略了一些片段。
屋内再度落静,只剩窗外夜风轻拂的微响。
白清简垂首,凝望着她。
眼前的少女眉眼柔和,眼神澄澈真挚。
可他也清晰记得,往日她也是靠这样一副从容模样,不动声色地将诸事巧妙遮掩。
若真如她所言,二人年少水火不容,那她托人探查白清朗、婚前不愿他归京、婚后刻意避嫌的种种,也说得通。
但放在往日,这样的说辞绝对仍不足以让他信服。
因为白清朗看她的眼神,绝不像在看不共戴天的宿敌。
他素来多疑审慎,但如今偏偏对上这双比晶石还要剔透的眼眸,静静望着他。
他心底竟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倾向,想要就这样相信她口中所言。
良久,白清简垂眸,淡淡地笑了一下,很轻,却让孟知华捕捉到了,悄悄松了口气。
他说:“原来如此。难怪自他入府,你二人气氛便疏离而微妙。”
孟知华悬在喉间的心彻底落地,悄然吐出一口长气。
她想起一事,又问:“你今日神色与往日略有不同,莫非是为此事?”
白清简坦然一笑,并不否认:“其实,昨日便想寻你一问,只是你连日劳累,不愿叨扰,便暂且按下了。”
她的表情转变,尽在他预料之中。他含笑不语,静静观之。
若心底真存了芥蒂,又怎会轻易叫她看穿。
他知她心软,今日演的这出,便是为此刻铺垫,引她生出几分愧疚,主动向他坦明心事。
孟知华闻言,心底掠过一丝愧意。
说到底,他是名义上的夫君,自己诸多隐瞒,难免令他困扰。
但那又如何。
婚前可从未许诺彼此要毫无保留。
她只笑:“往后若是心存疑虑,大可直接问我。”
她感觉到,白清简不知在想什么,目光落在她身上片刻,才应了声好。
直到目送他踏出房门,她才彻底放松,靠坐在软榻上。
忽然,思绪捕捉到方才对话里,被她忽略的一处细节。
夫人。
方才对话起始时,白清简脱口唤她夫人。
二人成婚没有约定称呼之事,往日二人相处,大多省去了称呼,或还是以客套疏离的名讳相称。
这一声夫人,来得猝不及防。
差点隐没在话语之中,都没被她发现。
孟知华正兀自出神,窗前脚步声骤然停驻。
窗外传来温和的话语:“你的两个侍女正守在外面,像是等候许久了,应当是有事寻你。”
再次听到方才唤她夫人的清润嗓音,孟知华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
她定了定神,应声道:“我知晓了,多谢提醒。”
直到窗外脚步声彻底远去,她才起身走出房间。
院外槐树下,绿绮正拉着闻霜驻足等候。
夜风拂动裙摆,绿绮压低声音絮絮念叨。闻霜依旧素来淡漠安静,垂眸听着,不多一语。
“这么晚了,今天也不是你们二人值夜,怎的不回去歇息?”孟知华走上前,轻声问。
见孟知华走出,绿绮迎上来,压着嗓音,神色透着几分不自然:“少夫人,您可要做好准备。”
孟知华:?
今天都怎么了,一个接一个地想来给她送惊吓。
早知道,今日晨起就该先翻一翻黄历。
“有事直说吧,我扛得住。”
还有什么消息,能比那两兄弟的话更叫人震撼呢。
绿绮闻言,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左右飞快扫视一圈,确认四下无人,转头朝闻霜递了个眼色。
闻霜会意,足尖一点,直接一个腾空上了树。
孟知华:??
她甚至怀疑,今日并非一直在受刺激,而是一直在梦中。
筹备宴席这段时日,她曾无意间撞见闻霜独自扛着半人高的青石抱鼓石,面不改色穿行在回廊之间,步履平稳,不见半分吃力。
也是那时,她才知晓这少女天生神力。
据闻霜所言,她幼时家中开武馆,后家道败落,才被人发卖为仆。
若非孟知华暗中派人查证,证实她所言句句属实,她险些要疑心闻霜是旁人安插进府的眼线。
原以为她只是力大无穷,不曾想,她竟还有这身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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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眨眼的功夫,闻霜纵身从树上跳了下来,叶枝震颤,簌簌落下一地槐叶。
孟知华再度被震撼。
但这次,并非因为闻霜的身手,而是她肩头扛着的那个人。
“白清畅?”
孟知华确信自己不在梦里了,因为梦里都编不出这般离谱的事,“宴席结束,你不是回去了吗?怎么在……树上?”
白清畅被放落地,略带窘迫地挠了挠头,嘿嘿讪笑两声。
绿绮上前一步,如实回话:“方才我瞧见有人在少夫人院落外围鬼鬼祟祟徘徊,连忙唤闻霜悄悄擒下,不曾想竟是三少爷。我们不便声张,便先将他缚在树上等候,打算寻个僻静时机,交由少夫人处置。”
“我、我不是故意窥探!”
白清畅急忙辩解,“方才宴席上人多嘈杂,一直寻不到机会同大嫂说话,索性想着等众人散去,悄悄过来寻你。”
孟知华闻言只觉一阵无语,略一思忖,迅速拿定主意:“绿绮,稍后你吩咐下去,对外只说三少爷宴上贪杯,不胜酒力难以自行回府,我们腾出一间偏院客房安顿他。眼下,我同你们一道送他过去。”
一行人去往偏院客房,绿绮守在门外廊下,屋内只剩孟知华与白清畅二人。
孟知华拉开椅子一坐:“说吧,特意来找我,究竟何事。”
白清畅收敛嬉皮笑脸,正色道:“我托人打通门路,前往边关打探消息,大嫂若是还想知晓二哥的消息,沿途层层打点花销不菲,还望大嫂体谅,需要再加一笔资费。”
孟知华早料到他登门是为银钱,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语气平淡:“加价无妨,但两个月之内,我要先拿到一批讯息。”
她知晓白清朗当年对李家发难的事后,本已打算搁置追查他的事,奈何他今日又步步紧逼,公然摊牌挑衅。
她手里总得攥住能够制衡他的筹码。
此番筹备宴席,她备好不少红包,尚余下许多。
孟知华自袖中取出一沓银票,分出大半递过去,将剩余部分扣留在手边:“先付你这些,待消息核实无误,自然少不了你的。”
白清畅喜不自胜,连忙伸手接过,满口应承下她提出的条件。
孟知华看着他不值钱的模样,心道他来得也好。
她本还想着,忙完这几日宴席琐事,便设法给他递消息,这下倒是省去一番功夫。
她抬眼看向白清畅:“除此之外,我另有一事托付于你。倘若此事办成,另有重金相谢。”
…
晨光破晓,巍峨宫墙连绵铺展,殿宇琉璃瓦浸沐朝晖,鎏光熠熠。
皇帝特意传召白家兄弟二人入宫,商议先姑母,亦是白家兄弟生母的十年忌辰礼制事宜。
先姑母自幼伴他长大,情谊深重,奈何早逝。恰逢兄弟二人难得都在京城,又值十年大祭,皇帝有意将这场忌辰办得周全体面。
御书房内君臣对谈良久,近两个时辰才堪堪作罢。
白清简与白清朗并肩出殿,沿绵长宫道缓步前行,内侍远远随行,不敢近身。
青石长阶映出两道挺拔清瘦的身影,一静一沉,暗流无声。
白清简目视前路,似是随口闲谈,淡淡开口:“昨日洗尘宴,你单独与你嫂嫂独处叙话许久,都说了何事?”
白清朗侧首,看向身侧兄长。
一身朝服衬得他挺拔的身姿越发清劲,正温润含笑,等他的回答。
白清朗似乎对他这个问题并不意外,只是漫不经心地笑了一下。
他目光骤然锐利地,反望进他眼底:“怎么?嫂嫂从未同大哥说起,我从前对她,究竟做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