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瓣簌簌落在青石地面,晚风绕着二人衣摆打旋。
孟知华凝望着眼前眉眼张扬的男子,素来凡事皆有定算的她,此刻竟一时踌躇不定。
可她绝不能直接质问。
一来猜不透白清朗刻意装作生疏究竟暗藏什么心思,二是此时难免被旁人听去风声。
几番思忖,她迅速拿定主意,端起温婉的笑意开口:“提及二叔的洗尘宴,我方才排布席位时忽然想起,从前府里摆宴,总有些顽皮稚子肆意胡闹,不守规矩。时隔多年,不知如今世家子弟,是否都懂宴会上的分寸礼法呢?”
这番话看似随口闲话,实则暗藏二人独有的年少往事。
昔日大大小小的宴席,白清朗永远是那个肆意顽劣,不受约束的人。
她目光牢牢锁着他的眉眼,捕捉他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静待回应。
白清朗狭长凤眸轻轻抬了抬,依旧是一派晚辈对长嫂的恭敬克制:“嫂嫂不必忧心。大哥与嫂嫂亲自把关宾客名录,想来宴上的孩童,皆是各家严加管束的,断不会在洗尘宴上失了体统。”
他稳稳接住她的话,却仿佛完全没有听懂她的暗示。
他脸上一贯的皮笑肉不笑,散漫难测。
孟知华不信,她找不出他任何破绽。
时隔多年,一对上他,竟还是会燃起那该死的胜负欲。
她咬了咬牙,略一思索,再度出言。
“宴会上宾客云集,新朋旧友齐聚,不少尘封旧事难免被人随口提起。宾客名单大多是白家常年往来亲友,你大哥他前几年才回京,不比二叔旧时一直在京中,想来二叔会比较熟悉,还想请二叔帮忙把把关。”
孟知华稍作停顿,目光锐利如锋,直直刺向他眼底,似乎非要从中看出些什么:“若是席上有重逢的旧人,彼此间曾有龃龉,但彼此心境早已变迁,再被翻出来,只怕是会徒增尴尬。二叔觉得呢?”
话语间,她语气平淡,却是字句直白。
这是她最后的试探。
孟知华牢牢锁定着他,让他所有的表情无处遁形。
但眼前的男人只是唇角轻扬,依旧维持恭顺姿态:“为嫂嫂分忧,自是我分内之事。只是往事如浮沤幻泡,转瞬即逝。此番宴上宾客,想必皆是通达练达之人,断不会固步自封,执着于陈芝麻烂谷之事。嫂嫂不必挂怀。”
轻飘飘一句话,却是让孟知华心头大石放了下来。
他说,往事如浮沤幻泡,转瞬即逝,不会固步自封,执着于陈芝麻烂谷之事。
他既这么说,她便暂且默认,两人达成默契,不再追溯昔日纠葛了。
孟知华莞然一笑,正准备就此收束这场暗藏机锋的对话,白清朗却忽然向她逼近半步。
晚风掀起他的衣摆,他目光锐利地锁住她的双眼,桀骜锋利的气场直直朝她压下来。
“只是嫂嫂。”
他语调轻缓,却带着几分玩味的狡黠,“我们本该谈论宴席礼法,嫂嫂却再三绕开正题,句句暗藏忧心。”
话音微顿,他眼底笑意漾开,步步追问:“嫂嫂究竟是怕宴中生乱,还是在忧心些旁的事?”
庭院里的风如骤然静止了一般。
穿堂的晚风仿佛骤然凝滞,周遭静得落针可闻。
孟知华气息微滞,心底倏然清明。
这小子,是反过来试探她吧。
是疑心她会违反约定,怕她心绪不稳,反而自己泄了当年秘事?
那他实在多虑了。
太阳所能照到之处,再找不到比她还靠谱的盟友了。
他能装傻,她也能。
从前年少交锋,无论比什么,她可从未输他半分。
心念起落不过瞬息,孟知华面上依旧端着温婉笑意,:“二叔多虑了。不过是筹办宴席,凡事自该思虑周全,以防横生枝节。”
她顺着他方才的话落定基调:“二叔说得对,往日之事不可追,想来无人会执着旧隙,无端生事。既然二叔对宴席并无别样嘱咐,我便依白家最高规制操办,只盼二叔届时能尽兴而归。”
她从容笑着,利落收尾。
从此刻起,他们之间只需维持好叔嫂的身份边界。
白清朗看她仪态万方的模样,似有若无地勾起一抹笑,颔首作礼:“那就有劳嫂嫂挂心了。”
…
书房内,烛火摇曳,暖黄光影斑驳错落,白清简清峭的侧脸被映得忽明忽暗。
暗卫单膝垂首,将方才庭院中孟知华与白清朗的对谈一字不落地据实回禀。
白清简分明而嶙峋的骨节微微曲着,慢悠悠地摩挲着温润的玉扳指,唇角始终挂着一贯温和的笑意,眼底却深如寒潭。
他饶有兴味地听着,自己亲手制造的独处空间内,有何故事发生。
四年前他归府,兄弟二人相处不过一载,白清朗便主动请旨戍边,远赴沙场,自此经年未见。
那短短一年,已是他们兄弟最长的交集。
那不足一年的光景,是他们兄弟二人这辈子为数不多的交集。
但他还是很了解他这个二弟。
白清朗生来顽劣不羁,沙场数载淬炼,更是养出了远超常人的警觉与敏锐。
方才庭院对峙,他定然早已察觉暗处隐匿的眼线。
至于孟知华,向来心思缜密,即便未曾察觉窥探,也必定会设防。
而他,正要让他们都心知肚明地,被他监视。
倘若他们坦荡无私,大可大方洽谈。
若二人真藏有过往,以白清朗不肯服输的性子,绝不会慌张避嫌,反而会借着被监视的局面,刻意演给他看。
他有足够的耐心,静观他们这一出到底是什么戏。
蓦地,白清简不知听到什么,淡淡打断:“方才这两句,从头复述一遍。”
他精准捕捉到对话里最隐晦的片段。
他们二人,好像达成了某种无声约定,似是要约定封存过往,不再追溯旧事。
他们的对话晦涩难明,但提及往事的部分,落点似乎都在总角稚童。
她的话语措辞,听着那样的小心翼翼。
恍惚间,昨夜画面倏然闯入他脑海。
她负伤孱弱,身形轻颤,无助又柔软地躲进他怀中,楚楚可怜,满眼不安。
她好像总是一次次在他布下的局中,屡屡惶恐,屡屡受伤。
“不必说了。”
清淡四字落下,暗卫立刻噤声,室内一片死寂。
漫长的静默过后,白清简抬手轻捏鼻梁,素来舒展平和的眉心,极罕见地微微蹙起一丝浅痕。
罢了。
不过是总角孩童的尘封往事,无关风月,无涉私情,本就无甚可深究。
…
此后数日,白府上下皆为洗尘宴井然有序地筹备着。
孟知华小臂的伤势慢慢好转,虽尚且不能负重发力,但处理府内事物已经无碍。
自那晚后,她就不再将心力放在与白清朗的过往。
心绪安定下来,她倾注于宴席筹备之中,每日定时听各处仆役报备差事,借着整顿内务之机,悄然甄别府中人心。
先前她破格提拔、屡遭府中老仆排挤打压的下人,果然如她所料,得机会立足之后,做事勤恳尽责。
反观那些投机钻营、倚老卖老的人,见往日被自己轻视打压的人上位,自己却无半分晋升之机,心底愈发浮躁懈怠,藏在骨子里的惰性与狭隘尽数暴露。
还有好几个意欲生事的,也已被她一一肃清。
短短时日,孟知华借着筹备宴席之名,悄无声息收拢人心,整肃府风,府中日子也算安稳平顺。
然则朝堂之上却是风起云涌。
即便足不出府,孟知华亦有所耳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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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简近来力推民生新政,大刀阔斧整改世家积弊。朝堂之上,弹劾奏折络绎不绝,日日争辩不休,风波不息。
他整日周旋于朝堂博弈,归府后亦是闭门居于书房处理公务。
连日下来,孟知华与他碰面寥寥,几乎鲜有交集。
两人虽是契约成婚的假夫妻,但内外荣辱都是一体的。
孟知华感念他在外抵挡朝堂风波,自己身为白家名义上的主母,理当尽一份本分。
暮色垂落时分,她亲自去小厨房,文火慢炖了一盅虫草鸡汤,准备送去书房,为白清简稍作滋补。
不料行至回廊转角,恰好迎面撞见自外归来的白清简。
他一身墨色朝服未及换下,掌上轻执乌纱官帽,身姿挺拔清贵。
孟知华许久未近处看他,本以为他连日鏖战朝堂,必然倦怠清减。
可抬眸细望,他眉目清朗,不见半分疲色,望见她的刹那,深邃眼底还漫上一抹笑意。
“正要往何处去?近日公务缠身,都未得空亲自看你,伤处可好些了?”
孟知华轻轻颔首,眉眼柔和:“已无大碍。你日日奔波朝堂,尚且不忘遣人送药调理,搜罗名贵药材,我已是万分感念。”
说罢,她轻轻提起手中食盒,眼底含着浅浅笑意:“我炖了些鸡汤,想着你今日定然无暇用膳,正打算送去书房。”
白清简抬手自然接过食盒,木盒还温热着,他语意恬淡:“有心了。但不必特意送去书房了。今日难得空闲,我已让人去请清朗。他归京多日,我们一家尚未同席用饭,今夜便一同用顿便饭吧。
虽来得猝然,但孟知华心想这样也好,这段时日她都刻意避着白清朗。
既已默契恪守叔嫂关系,那也该以新的身份,重新好好相处。
…
主膳厅檀香袅袅,廊下灯笼投下暖融融的光晕,厅内下人进退有序,次第上桌的珍馐热气缓缓升腾。
三人依礼落座。
趁菜色尚未上齐,白清简温声开口:“清朗,近日我总被公务绊着,府里大小内务,你的洗尘宴诸事,皆是你嫂嫂带伤操劳,费心良多。往后你在府里,须得敬重嫂嫂,不可失了礼数。”
孟知华正被香气勾得腹中空空,满心等着开席,猝不及防便被点名。
她心底默默腹诽。
好好一顿饭,竟也得做戏,说好的食不言寝不语呢?
腹诽归腹诽,她还是即刻微笑应道:“分内之事,何谈辛苦。”
白清朗不着痕迹地扫过他们二人,恭谨笑道:“大哥教诲的是,嫂嫂操劳我都看在眼里,往后定当敬重,不敢有违。”
他面上笑着,心中却在暗自思忖。
他归府数日,旁观这夫妻二人相处,处处透着古怪,难见寻常新婚夫妻的亲昵。
甚至……不曾唤过彼此一声夫君、娘子。
虽说夫妻本不必拘泥于称呼。
可细碎疑点层层叠加,便处处透着说不出的违和。
正想着,丫鬟端上新炖的雪梨羹,甜香漫开。
丫鬟舀出一碗,白清简抬手径直推往孟知华面前,嗓音和煦:“雪梨羹最是润燥解乏,我特意叮嘱厨房炖煮。近日天热了些,你劳心劳力,又有伤在身,多喝些补养身子。”
孟知华指尖骤然一僵。
她……吃不得雪梨。
少时她偷摘邻家梨树,吃完浑身起疹子,痒得直哭,还被白清朗笑话。
坏了。
念头电光石火闪过脑海,孟知华心头猛地升起一丝警觉。
他们是琴瑟和鸣的夫妻,可白清简竟连枕边人的禁忌都全然不知。
若此处没有知情人,她随便寻个说辞蒙混过去也就罢了。
可偏偏……白清朗他知晓啊!
她心道不好,下意识抬眸看向身侧的白清朗,正好撞入一双似笑非笑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