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清简低沉温润的嗓音贴着耳畔落下。
明明是轻柔的话语,却在孟知华的脑中轰然炸开,令她心口骤然一紧。
白清朗竟已回京,居然半分风声都无提前透露!
今日城郊死士的截杀本就打乱了她的盘算,本打算向白清畅打探白清朗的事,眼下全盘落空不说,猝不及防还要直面那人。
那个早已淡出她的世界,却令她心绪复杂的人。
她们生来便不对付,自小相看两相厌,日日拌嘴争执,这是独属于他们二人的相处模式,本也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
白清朗的归来,暂且不论容易让她苦心维系的端庄假面碎得干净,若是以他们现在的关系,让人知晓那件事……
只是想想,孟知华就觉头疼。
好在,这些时日,她也不是全无准备。
但能拖一日,就先拖一日罢,让她再准备得齐全些,也找个机会……与白清朗先私下聊一聊。
孟知华思绪流转,稳住心神,微微往身后人的颈窝轻靠,一声极轻的抽泣落进他耳里:“今日这场祸事实在吓人,我身上负伤,惊魂亦未定,这般模样实在不好去见二弟,想先歇一歇。”
她的声线软得发虚,揉着几分受惊后的绵软怯意。
暮色晚风卷着晚春的枝叶清香,拂着她耳鬓的碎发,细细密密地撩过白清简的脖颈。
白清简垂眸看了一眼虚靠在自己肩头的脑袋。
片刻后,他手臂轻收,牢护住她,侧首对随行的沈禾吩咐:“速持我宫牌,去请张太医即刻来府,少夫人受了伤,不可耽搁。”
沈禾躬身领命,以迅雷之势疾驰而去。
白清简复又低头,柔声道:“你回去后安心歇着就好,太医片刻就到。清朗刚回京,也不必急于一时相见,我自会与他知会。待你心绪安定,臂上伤势好些,咱们再一同小宴叙话不迟。”
“多谢。”
孟知华垂着头,声音弱乎乎的,把柔弱姿态做足。
骏马踏碎林间清风,缓步碾过青石板路,一路风轻途缓,不过半炷香,已然行至知白府朱漆大门前。
白清简先翻身下马,稳稳地扶着孟知华,避开她小臂包扎的伤口,将她轻轻地放落在地。
刚站稳,门侧深重阴影里,缓步走出一道人影。
橘红晚霞铺满天际,檐角灯笼已然次第亮起,暖融融的光晕落在门前石狮肩头,将廊下光影分出明暗层次。
那人自廊柱背光处缓步踏出,暮色衬得身形挺拔舒展,宽肩窄腰,一身墨蓝戎边劲装尚未换下,衣摆与披风边角还沾着千里归途的风尘。
看清那张脸的刹那,孟知华袖下指节骤然收紧。
真的是他。
白清朗终究还是回来了。
眼前人影与记忆里那个肆意顽劣的少年慢慢重叠,又处处透着陌生。
孟知华不由得恍惚一瞬。
当年那个和她在校场追逐撕打,滚进泥潭互揪着衣领的少年,如今虽依旧是少年年岁,身形骨架却已然舒展结实,褪去单薄,初具男人的厚重感。
年少时,他一身蓬勃野气,行事莽撞冲动。戍边三载,风霜磨去了他的几分毛躁,沉淀出一种沉淀的内敛。
三年光阴足以让少年成长开来。
他的眉眼间,能寻出与白清简相似的骨相,轮廓同样清隽,气质却判若云泥。
白清简是经年书卷浸润出来的温润清雅。
而白清朗如今虽静立着,却也掩不住一身的桀骜。
好像没变,却又好像哪里都变了。
视线猝不及防与他相撞,孟知华长睫一颤。
他也在看向她。
目光先是落在她身上,随即掠过她身侧的白清简,缓缓来回打量着并肩而立的二人。
晚风穿过长廊,卷落门前的满枝海棠,细碎粉白花瓣悠悠飘荡,无声落在三人之间。
“清朗,回来了。路途遥远一路劳顿,怎不先回府歇息?”
终究是白清简率先开口,语气温和,抬手轻拍了拍白清朗的肩头,随即侧身,从容为她俩介绍,
“来得正巧,正好给你引见。这位便是你的嫂子,孟家小姐,名知华。”
“这便是我跟你提过的,内弟白清朗。”
孟知华忽然有些紧张。
纵然已有万般准备,但最大的变数,依旧是眼前这个人。况且,还没机会提前与他商议。
她决意先静候白清朗开口,再伺机斟酌应对的说辞。
只要他一时兴起,随口泄露少时的纠葛,她的筹谋就会功亏一篑。她必须想好应对手段。
白清朗并不急着开口。
他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在孟知华渗出血迹的衣袖,泛白失色的面颊,而后抬眼对上白清简笑意清浅的眼眸。
他也笑,缓步上前,躬下身,规规矩矩地拱手行礼:“嫂嫂好。瞧嫂嫂面色不佳,似乎还受了伤,是否途上遇险,不知伤势可否要紧?”
他的声音褪去了年少的稚嫩,添了几分青年初成长的沉磁。
孟知华心中讶然。
倒不是因为他的外形或音色变化。
而是……
以他往日顽劣张扬的性子,如今竟半分不提旧事,伪装得如同二人今日才正式相见。
一时猜不透他心底盘算,可眼下这般局面,与她而言无疑是好事,她索性顺着一同演下去。
孟知华浅浅俯身,温婉回礼,语调也温雅得体:“劳二叔挂怀,只是途中偶遇歹人,一点皮肉伤罢了。你大哥已经派人去请太医,很快便到。二叔自边关千里赶回,一路辛苦,若有想吃的,只管吩咐下人便是。”
说罢,她温婉一笑,未受伤的左手自然地轻轻挽上白清简的手臂,摆出新进府的长嫂姿态。
白清简感受到臂弯传来的温度,垂眸看她。
孟知华抬眼迎上他的目光,飞快地轻轻眨眼,无声示意。
与小叔子初见面,当着他的面,他俩该好好扮演新婚恩爱夫妻。
白清简了然一笑,抬手覆在她挽着自己的手背上,轻拍了拍。
扮演夫妻是其一,孟知华此举也另有深意。
她要借这个动作,与白清朗清晰划开叔嫂界限,告诉他,今日二人身份不同往日,过往恩怨应当就此封存,往后只守着叔嫂关系本分相处即可。
凭着少时的相处默契,白清朗应当能读懂她的暗示。
可此刻白清朗的目光,正淡淡地落在她与白清简交叠的手臂上,上挑的凤眸漾开一层似笑非笑的意味。
孟知华一时间拿捏不准,他究竟是何意味。
海棠花瓣又一阵随风飘落,卷着晚春无声翻涌的凉意。
白清朗须臾便收回目光,得体回道:“多谢嫂嫂体恤。一路舟车劳顿倒是无妨,只是牵挂府中诸事,故而再次等候大哥归来。嫂嫂安心养伤罢,饮食琐事不必为我费心。”
孟知华听不出他的喜怒,也不再多做回应,多说多错,干脆又使出她最厉害那招,羞赧地低下眉眼,颔首以应。
白清简默然伫立,静静看着二人周旋,一板一眼,寒暄周全。
成婚前,以及归宁那日,孟知华听闻白清朗要归京的消息时,都有过极为短暂的心神不宁。
除去不慎倾覆茶水那次,其余的异常都不过眉目间的细微变化,稍纵即逝,难以察觉。
但他嗅觉敏锐,一一看得分明。
原先府里旧人盘根错节,他回京后陆续安插新妇,但也剩了不少老人,他派人向他们打听过,这些老仆都并不知晓孟家小姐是何方神圣,更无从知晓自家二少爷与其有何瓜葛。
情理上,此二人应该无甚交集,但她的数次反常,他无法释怀。
他原本等着他们二人相见,好从中探寻隐情。
但今日真正碰面,两人都沉稳克制,大方得体。
得体得…近乎刻意。
也正因敏锐,他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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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意到了白清朗那道,冲着她去的目光。
白清简上前半步,不动声色横亘在孟知华与白清朗之间,顺势将孟知华轻轻拢至身侧怀边,语调依旧温润:“二弟戍边劳苦,一路风尘仆仆,早些歇息罢。你嫂嫂方才不慎负伤,心神尚未安定,我先带她回去等候太医。余下诸事,改日再叙。”
白清朗闻言眉梢轻扬,笑着顺势拱手退让:“理应如此,悉听大哥安排。望嫂嫂安心休养,改日我再专程前来向大哥大嫂请安。”
孟知华察觉到,白清简扶在她臂间的力道加重了些。
她只当是自己错觉,收下心绪,向白清朗微微颔首:“二叔不必多礼。我们先行回去,二叔请自便。”
说罢,她被白清简轻轻扶着,一同迈步穿过长廊。
直到那道墨蓝的身影彻底被雕花影壁隔绝在视线之外,她一直紧绷的肩背,才悄悄松懈,暗叹口气。
白清简一路扶着她,缓步行至她的耳房内,绿绮早已带人备好伤药,先帮孟知华解开布条,清洁伤口。
不多时,太医也到了。
白清简没有前去招呼白清朗,依旧留在房中全程陪着她。
孟知华其实不太好意思让他陪着,二人虽名为夫妻,其实还不及寻常友人熟稔。
可正因为生疏,她不便左右他的做法,只得任由他待在这里。
太医指挥着婢女换药,重新包扎妥当,汤药也一并安排妥帖,一众下人都尽数退下了,白清简仍旧没有离开。
他温柔开口,询问孟知华伤口是否还疼,可有什么需要。
孟知华都一一笑回了。
要不是刚才装了柔弱,这会儿差点就要起身来打一套拳,力证自己已经好多了,让他可以先回去了。
她急于送走白清简,并非单纯因为白清朗的捉摸不透,她需要独处梳理思绪。
也因为……在这方寸之地,孤男寡女相对,即便是有名无实的夫妻,也让她耳根有些发烫。
偏偏眼前还挥不去他方才舞剑的身影,英气逼人,勾得她心痒难耐,只想求教一二。
但白清简似乎并无离去之意,又缓缓开口道:“清朗尚年少,性子比较烈,心底喜怒易藏不住。往后相处,若他言语失度,不必放在心上,遇上任何事,尽可同我说。”
孟知华微微一怔,没想到他会说起这个,随即轻声应下:“我明白,我自会好好与他相处。”
好在白清简说完这番话,又温声叮嘱宽慰几句,便转身离去,孟知华这才暗自松了口气。
白清简出门后,并未歇息,也不急着去找白清朗,而是转头往书房去了。
他刚踏入书房,等候在此的沈禾立刻迎上。
今晚城郊遭遇死士围杀,沈禾看得真切,主子为护住少夫人,那一击不惜强行催动内力。
早年间,白清简尚且年幼,身受肺腑寒毒,老爷夫人万般无奈,只得将他送往仙山宗师门下修习剑法,借内力压制寒毒。
可一旦强行运功,旧疾便极易复发。
沈禾深知自家主子的本事,方才那批死士本不足为患,可那一剑情势仓促危急,白清简下意识催发真气相护,损耗着实不轻。
沈禾望着白清简,眉宇忧虑:“爷,方才林间您强运真气,旧疾可有不适?”
自林间返程一路,白清简胸腔之中便萦绕着阵阵细密闷痛,只是他素来习惯隐忍搁置。
此刻被沈禾点破,那份痛感才重新清晰浮现。
他淡淡摇头笑道:“无妨。”
他今日催动内力是情急之下的本能之举,不受理智支配。
这份失控来得奇怪,他暂且压下,不愿深究,转而问询沈禾打探的消息。
沈禾清楚主子性子,不愿谈及之事便绝不会多言,于是不再追问,躬身据实回禀:“三少爷……的确在申时之前,便等候于城郊茶肆了。”
他看了一眼白清简的神色,没敢说出下一句。
三少爷等的,就是少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