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意醒的时候,枕边放着一杯温水。
杯壁还是温的,搁在床头柜上,旁边压了一张纸条:“先喝。我在阳台。”字迹收尾带锋,她认得。她端起来喝了半杯,套上外套走到阳台门口。殷昼站在栏杆旁边,完整的身影靠在晨光里,深灰色外套被风吹动了一角。他偏头看见她,自然地说了一句:“今天多云,太阳不太强。”
“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大太阳?”
“你昨天站在窗口的时候偏了一下头。光太强的时候你会眯眼。”他说完转回去继续看街对面的槐树。她靠着阳台门框站着喝完了剩下的半杯水,杯子搁在栏杆上。两个人之间隔着半米距离,各自的影子在阳台上并排拉长。
“殷昼。”她开口。
“嗯。”
“你现在完整了,白天也能出来了。你以后打算做什么?”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完整面孔,完整视线,暖色光点在日光下没那么明显但一直亮着。“帮你煮早饭。收团子送来的东西。跟在你旁边。”
“就这些?”
“先做这些。以后再说。”
她没继续追问。她靠着门框低头喝最后一口水的时候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她发顶,像一道温的触感停留了三秒然后移开了。
吃完早饭她走到阁楼把那卷契约纸拿下来。殷昼跟在她后面半步的位置,影子和她的影子并排。她铺开纸在茶几上,先看了旧条款——绑影、放影、影种返还、命线共享——全部完好,墨迹清晰。然后她的视线移到纸面底部。比上次看多了一行新字。新墨,笔迹和他的一样瘦硬,但字间间距比旧款松了一些:“影脉完整复元。契约眼与持有人共享状态已升级。感知互通将逐步覆盖情绪层。当前覆盖范围:基础情绪震荡(喜、怒、惊、惧)的体感传递。递进条件:同处三米内满七日。”
她看着那行字念了一遍。“情绪震荡。喜、怒、惊、惧。体感传递。”
殷昼站在茶几另一侧,没有写字。“我不清楚具体怎么传。但——从昨晚开始,我能感觉到你笑的时候肩膀松开了一点点。”
“你以前也能感觉到我肩膀松不松。”
“以前是物理的。现在是感觉。”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你刚才看到新条款的时候,我左胸口位置有一下收紧感——像被轻轻捏了一下。”
她抬头看他。他的脸色没有变化,但视线落在她脸上,像在确认她有没有同样的感觉。“你现在呢?感觉到了什么?”
“你没在紧张。你在想事情。”他停了一下。“你在想这是好还是坏。”
她站在茶几旁边和隔着整张纸面对着他。光线从窗口铺进来落在纸面上,新条款的字迹在光照里泛着微微的暖光。“那你觉得——你感觉到我情绪的时候,是清楚具体的还是一团模糊的?”
“模糊的形状。”他说,“像隔着毛玻璃看到颜色。知道是什么颜色但看不清边界。”
她伸手把契约纸卷起来放回阁楼。“那等七天之后——等情绪共振彻底覆盖——你会完全清楚我在想什么?”
“不会知道你在想什么。只会知道你在感受什么。喜、怒、惊、惧。”
“那还好。”
“还好吗?”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他:“如果只是感受的话,你只会知道我疼不疼,不会知道我为什么疼。”她走了出去。殷昼跟在她后面下楼。
路过二楼的时候团子从楼道口冲出来,嘴里叼着一根冰棍。他看见殷昼完整地站在楼梯上愣了一下,然后白毛团子把冰棍放在地上,仰头喊了一声:“殷昼哥哥!你今天能陪我去便利店吗?”殷昼蹲下来,完整的身形弯下来和团子平视:“可以。中午去。”
团子原地转了两圈把冰棍叼起来跑了。
林知意站在楼梯转角看着他蹲下来和团子说话的样子。完整的身形,完整的视线,完整的回应。她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往下走。殷昼站起来跟在后面,影子在她脚后半步的位置。
下午她在窗台上画画。殷昼坐在窗台另一侧看着街口的方向,完整的身形在阳光里投下一道暗色的长影。她低头画了一会儿,感觉到他的视线从街口方向移回到她身上。“殷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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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现在能感觉到我在想什么?”
“你在想下一笔的线条走向。”
“这个不算情绪。”
“你画错的时候会微微皱一下眉。你只是自己不知道。”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笔尖——刚才那一笔确实偏了半毫米。“你观察得太细了。看得这么仔细不累吗?”
他偏头看着她:“不累。看你就不会累。”
她手里的笔停了半秒,然后继续画。“明天换件亮色外套,你自己说的。”
“你想换什么色?”
“浅黄的。和我第一面试穿的那件同色。”
她画完了最后一笔,把画板转过来对着他:“你看。”
画的是他的背影。深灰色外套,完整的肩线,站在阳台栏杆前面,晨光从侧面照过来。他没有评价画面本身。但他伸出手指碰了一下画纸上自己左肩的位置——“你把我的左肩画全了。”
“当然画全了。你现在完整了。”
她收起画板站起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殷昼。明天浅黄色的外套。你穿起来会好看。”
他没有回答。但她下楼去厨房倒水的时候,感觉到身后跟着的那道视线比平时多停留了两秒——像在反刍那句话。
晚餐后她在阳台收衣服。殷昼站在客厅门框里没有出来。她把一件晾干的浅灰卫衣从衣架上取下来叠好,折到第二折的时候口袋里一张纸条掉在地上。捡起来展开。纸面上只有一行字,是她的笔迹:“你现在完整了。但我还没习惯你站着的样子。”她忘了自己什么时候写的。
殷昼的声音从门框方向传过来:“你写的这句话我看到了。你弯腰捡纸条的时候震动传过来了一段——不急,像在组织句子。”
她直起身把纸条放回口袋。“那你习惯了吗?”
他站在门框里面,完整的身形被客厅灯光从后面勾了一道暖边。“我每天都在习惯。”
她走进客厅,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走进去。
两个人的影子在地板上并排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