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意醒的时候，棉布上没有人。
她猛地坐起来，心脏在胸腔里撞了一下。棉布空着，暗色碎屑不见了，整块布面干干净净，只有一道极浅的暗色压痕还留着昨晚的轮廓。她的视线扫过整个房间——沙发上没有，窗台上没有，茶几下面没有。然后她听见了水声。从厨房方向传来，很轻，像有人在用手捧水洗脸时从指缝漏下去的声音。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然后停住了。
殷昼站在灶台前面，背对着她。深灰色外套完整地穿在身上，从肩膀到腰到腿，整具轮廓站在晨光里，从头到脚全部连接成型。他偏过头，左眼和右眼同时望向她，暖色光点稳定地亮着。
“我在。”他开口。声音比昨天完整，虽然轻，但两个字连续地落在空气里，不再断。林知意站在厨房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手指没有收紧。她把那两个字听完，松开了门框。“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水龙头。“大概十分钟前。腿先恢复的，然后站起来了。”他转过身正对着她。完整的身形，挺直的肩线，外套下摆垂到膝盖上方。他比她高出一个头不止，肩宽比她多出将近两拳。她站在厨房门口仰头看着他完整的身形。
他比她想象的高。
团子是第一个冲进来看到完整形态的人。他冲进门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白毛团子在地板上滚了半圈才站稳。然后他仰头看着殷昼，从脚看到头，从头看到脚。“你、你、你全回来了。”他蹲在原地，两只前爪并拢放在胸前，“你比我高好多啊——你站在我面前我连你的脸都要仰到最顶才能看见！”
殷昼蹲下来，和团子平视。膝盖落在地板上发出极轻的闷响。团子往后缩了半步，又往前探了探。“你的脸近看更好看。”他伸出爪子碰了一下殷昼的鼻尖，凉的，变温。“你现在能碰我吗？”殷昼伸出右手轻轻拢了一下团子的头顶，暗色手掌贴着白毛表面，团子的耳朵微微抖了一下。“温的。”团子说完往后退了两步，把两只前爪交替着踩了踩地板。“我以后可以天天看到你了。”
小雨是第二个来的。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屋，手扶着门框，旧雨衣下摆滴了两滴水。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说：“殷昼哥哥，我能抱你一下吗？”他蹲在原地没有站起来。小雨走过去把两只湿凉的手臂环过他的脖颈，轻轻贴了一下，然后松开退回去。水滴落在深灰外套的肩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然后慢慢干了。
白夜走的时候把穿衣镜留在了404走廊门口。镜面正对着门，殷昼路过的时候余光扫到了镜子里自己的身形。他停了一步，偏头看着镜面。整具轮廓立在镜框里，深灰色外套、完整的肩线、垂在身侧的双手。他看了大约三秒，然后收回视线走回客厅。没有多余的表情。但林知意注意到他经过镜子之后步子比之前轻了半分。
傍晚的时候她问他：“你白天可以站多久？”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站着的影子：“不知道。今天从早上站到天黑，没有累。”
“那明天呢？”
“明天也能。以后都可以。”
她坐在窗台上，他站在窗台前面。他的影子在夕阳里拉得很长，深灰色的轮廓在地板上拉出一条完整的暗色长影——完整的、不再缺角。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两个人的影子在夕阳光线里挨在一起。她跳下窗台站到自己的影子上，脚尖正踩在他和她的影子交界线。“你现在和我影子是分开的。”
他低头看着地板。“可以叠回去。”他往前挪了半步，将自己的影子重新覆在她的影子上面。两道暗色叠在一起，深灰色的外套投影和她的鞋尖投影重合了。他站在她面前一步远的位置，整张脸正对着她。“叠回去了。”
她低头看着脚下叠在一起的两道影子。“七天了。”她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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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你以后不会裂了。”
“不会了。”
她低头站了一会儿。然后她从外套内袋里掏出那四张折好的纸——摊开，依次码在窗台上。“林”“我在”“团子”“我在等你”。四张纸并排铺着，夕阳光线照在纸面上把墨迹映成暖橙色。
她抬头看着他：“你现在能写字了。这四张纸你要重新写一遍吗？”
他伸手拿起笔，在第四张纸的“我在等你”下面加了一行字：“现在不用等了。”她看见那五个字的时候把纸拿起来对折，放回内袋里贴着胸口。
“那你下一句写什么？”
他把笔放下，抬眼看她。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不高不低，但比“知意”两个字多了一个字：“可以……不写吗？”
“可以。”她把四张纸全部收好，“你以后说的话我直接听就行。”
窗外天色暗下来。201的窗户关着，冷白灯没有再亮过。走廊尽头沈渡的浅灰夹克没有出现在槐树底下。整栋楼安安静静的，只有团子在一楼跑动时爪子拍地板的声音从楼下透上来。
殷昼站在窗台前面，完整的身形在暮色里轮廓清晰。他低头看了她一眼：“七天后——你换件颜色亮一点的外套。”
“为什么？”
“我想看看你在光里的颜色。”
她站在原地，偏头看了他一眼。暮色从窗口涌进来，把他的暗色轮廓镀了一层暖色的边。完整的身形，完整的五官，完整的视线落在她身上。“明天再说。”她转身往客厅走。
他跟在后面。
两个人的影子并排落在走廊地板上，一长一短，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他走了两步之后把距离缩小了——影子边缘碰到了她的影子边缘。她没有回头，但步子慢了一点点。
他走在她后面半步的位置，刚好能让自己的影子和她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