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阿鸢并不开口,只是带领他们拐进一条格外偏僻的胡同。
胡同窄得只容两人并肩,两侧院墙斑驳,林星数了数,总共八户人家,门都闭着,不知还有没有人住。
阿鸢不停步,一路行至胡同最深处。
胡同尾是一小片漆树林,浓荫匝地,独独漫进最后这座院子里,好像与这村子不合群似的。
院门上了锁,碗大的门环上锈迹斑斑,连把锁都没有。一旁衰草没过墙根,零星几株婆婆丁举着一朵朵白茸花小球,有的只剩半个,有的已经空杆一根,都半死不活的。
吱呀一声,破旧木门开了。
阿鸢侧身让路,林星犹豫一瞬,付一笑已经先一步迈进去,她跟上。
满院荒凉,但并不破败,小菜地上没种菜,却也无杂草。
林星四处张望着问道:“阿鸢,这是哪儿?”
阿鸢关上大门,语气清清淡淡:“这是我家。”
“你家?”林星疑惑,“你不是与阿诚住在一处吗?”
阿鸢竟轻笑了声,道:“那算哪门子的家。”
林星驻足,瞅了她一眼,又环顾院中,她生出些警惕:“你带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进屋再说吧。”阿鸢径自在前带路,推开堂屋的门,见二人仍在原地,她回头微笑,“难不成怕我害你们?”
林星没接话,正在思量之中,只听得付一笑大大咧咧地说道:“她又不是淹死鬼,哪能害我们呢?”他朝阿鸢笑笑,“是吧,阿鸢?”
阿鸢不作答,只是静静立在门旁等着。
“走吧。”林星上前,付一笑紧跟其后。
一进堂屋,林星自己先停住了。
这堂屋里只有一张八仙桌摆在正中央,桌上竟摆着十数个漆器人头,或立或卧,毫无章法。更阴森的是,这些人头几乎都没有脸,五官的位置是一片光滑的黑,叫人不寒而栗。
阿鸢行至桌边,垂首扫了一圈,抱起一个人头,她转过身来朝二人走近,付一笑拽着林星往后挪了半步,阿鸢却将那人头在怀里摆正,让人脸正对着他们。
阿鸢莞尔一笑,说的话像在介绍一件漆器玩物:“宝师傅剔红的手法越来越熟练了,你们瞧,这脸和六淼很是相像呢。”
漆器是黑的,用小刀剔出五官来,便露出了下面的朱漆,脸上的眼、鼻、唇皆是红彤彤的。这是一张和六淼如出一辙的笑脸。
阿鸢自顾自道:“村里的漆器有名气,靠的不光是宝师傅的手艺,更是因为朱漆,比别家的都要红,都要艳,甚至夜里都能发出光彩。城里的贵人们最喜欢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明明是睡觉用的枕头,却喜欢发光的,真是叫人想不通。”
她停顿一下,目光从人头移到了二人身上,温声讲着:“其实朱漆的秘诀也简单,那便是在漆里加上人血,混着朱砂添进漆里,自然是跟一般的漆不同。”
林星连连吃惊,忙不迭问:“宝师傅也知道?!”
阿鸢淡淡笑了:“小孩子的血干净,我骗她是鸡血,她也没怀疑什么。”
林星急忿:“所以六淼根本不是被淹死的,在落水前,就被你抽了血。从始至终,根本就没有什么淹死鬼!”
“这么说也不对。”阿鸢将六淼的人头漆器放回桌上,又不紧不慢地回过身,平静地看着二人,“淹死鬼就是我,我就是淹死鬼。”
阿鸢淡然沉静:“二十年前,他们把我推进河里,二十年后,我把他们的孩子推进河里。淹死鬼找人顶替来托生自己,俗信不都是这么说的吗?”
付一笑闻言不自觉去碰林星的胳膊,林星却无甚反应,她眼珠定在了某处,好似没听见阿鸢的话。
付一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这才注意到,八仙桌后的桌屏上另有三个牌位。凝神一看,牌位上面分别是咸金康,沈素云,和咸妧这三个名字。
林星纵声大喝:“你果然姓咸!”
这般稀奇的姓氏,以至于林星在阿诚家的牌位上见了一回便再也没忘。
阿鸢一怔,稍显意外,旋即坦然道:“一村子的人,竟还不如一条鬼来的聪明。”
林星蹙眉:“我才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仇什么恨,你只管说,孩子们的亡灵都在何处?”
“早都魂飞魄散了。若不是你们来插一脚,六淼也是这个下场。”
“你!”林星如何也想不到阿鸢竟如此狠绝,即便她只是旁观,却还是感受到一种背叛的滋味。她手上衔起魂毒,直指阿鸢。
阿鸢看了看她黑色的指尖,并不害怕她的阵仗,道:“你伤不了我。我早说过,人鬼殊途,各扫门前雪,林星,我从未想伤害无辜的人。”
“冤有头,债有主。”付一笑打断她,“孩子就不无辜吗?”
阿鸢苦笑一声,眼中有泪光闪烁,她看了眼付一笑,一鼓作气,将这些年的恨与冤一吐为快。
二十多年前,阿鸢随爹娘逃难到大年村。一路上,爹娘千叮万嘱,她能看见的那些东西,不许跟外人讲。
可那时候她才四五岁,一个真能看见鬼的孩子,哪能记得住这些?
鬼来了,她就害怕,一害怕就说漏了嘴,街坊四邻都知道了,免不了被人嚼舌头。
有一年,村里漆树糟了虫害,树干上爬满腻虫,使了药也不见好,一村人抓瞎。也是那阵子,阿鸢在河边遇见一个女人从水里走了出来,那人自称水女,她告诉阿鸢,用这河水浇浇树,虫害便好了。
阿鸢转头便告诉了爹娘,爹娘半信半疑,死马当活马医,挑了河水去浇自家漆树。没想到,虫子真没了,漆树不光活了,割出来的漆汁也比以往多。
消息传出去,大伙儿争着来问是什么法子。阿鸢爹想着,这不正好给闺女洗刷名声?便如实说了。
村民们刚开始不信,可后来家家户户都去挑河水,家家户户的漆树都好了,不信也得信了。一来二去,话越传越邪乎,从那以后,村里人见了阿鸢一家,都客客气气,敬着,让着,都觉得她这阴阳眼是神通。
直到又一年,漆树又糟了虫害。
村民们照旧去挑了河水。一天,两天……十天过去了,虫子不见少,反而更多了,厚厚一层黏着,树干上长了大大小小的疙瘩,树也蔫了。
村里慢慢有了闲话,舌头底下能造神,也能压死人。先是小声嘀咕,再是当面指指点点,有人说她本就是装神弄鬼,有人说她怕是不灵了,还有人说她根本就是灾星。
大伙儿找到了宝师傅,要她拿个主意。
宝师傅发了怒,把那些人骂了一顿,都撵了回去。
可这漆树不见好,虫害一天比一天厉害,村民们嘴上不说,私下却商量出了一个法子。
他们把阿鸢骗到了小清河。
那时候河边还没有芦苇,光秃秃的河畔,轻轻松松便能将一个孩子推进去。
听到这儿,林星不由攥起了拳头,或许是本就对阿鸢留有一丝期待,方才的怨气一股脑儿转到了别处:“这帮人,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过河拆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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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了,还得倒打一耙!真该把他们抽筋扒皮!”
付一笑觑一眼林星,又问阿鸢:“你爹娘也是被他们害死的?”
阿鸢接着往下说。
多亏了她爹娘发现得及时,他们赶到的时候,阿鸢在水里扑腾着,就快没气了,河边却是一个人影也没有。她爹拼了命把她捞上来,她虽吓丢了半条命,却还活着。
可村里人不依不饶,说这丫头留不得。她爹娘把全副家当都交了出去,这才带着她远走他乡。
身无分文,又逢乱世,饥馑战乱不断,有什么吃的喝的,爹娘都先紧着她,到头来都熬出了病,在她八岁那年,两人先后死在她眼前。
林星忍不住问:“那你一个人是怎么活下来的?”
“明抢暗偷,沿街乞讨。”阿鸢朝林星笑笑,“怎么活不下来?”
林星抿紧了唇,张不开口。
阿鸢忽地笑了声,她的脸色出奇地平静,好像已经丧失了情绪。对待过往的遭遇,她已经毫无恐惧可言,只剩悲切和决心。
她看向桌屏上的三个牌位,沉静地开口:“爹娘走的那天,我就想好了,我一定要再回来,我就是要让他们也尝尝死了孩子的滋味,我就是要让他们孩子永世不得超生。伤我的、害我的,我一个也不放过。”
付一笑道:“你好不容易活到今天,何苦去犯这个傻?你爹娘让你活下来,绝不是为了叫你走上这条不归路。”
一听他这话,林星一肚子火,她登时拧眉:“你是他爹娘肚子里的蛔虫么,他们怎么想的你都知道?饱汉不知饿汉饥,你嘴皮子一碰说得轻巧,人家要杀她,害的她爹娘跟着送了命,她还得忍气吞声、以德报怨?”
付一笑反问:“那她去害那些孩子干什么?”
“当年的阿鸢就不是孩子了?”林星冷笑,“虫害好不了,那他们去害一个孩子干什么?”
“可那些孩子也是旁人豁出命换来的!”付一笑也起了高腔,“林星,你能不能动动脑子?你摸摸自己的良心!”
话赶着话脱口而出,付一笑这才反应过来,林星并不知道田武的事,自己一时嘴快,这话说得多余了。
他顿时清醒过来,看向林星,动了动嘴唇,没再发出声音。
林星在气头上,只听见了后半句,又恼又怒:“我没脑子,没良心,你就有了吗?付一笑,你有个屁!敢情刀子割的不是你,你倒是在这装起善人来了,虚伪!”
付一笑紧绷着下颌,烦躁地别开了脸,双手叉腰,到底是没继续回话。
两个人都气呼呼的,僵持不下,屋中充斥着一股诡异的安详。
髹涂后的漆器虽被阴干,可仍有股刺鼻的生漆味,这味道萦绕在三个牌位之间,绵绵不绝,已不知有多少年月。
三人围守着一桌的脑袋,嗅着这陈年的仇与恨,各怀心思。
付一笑偷眼看向林星,试探着动了动身子,刚朝她迈出一步,便见她横眉怒目,恶狠狠瞪了过来。
抬到一半的脚又放下,他顶了顶腮,手指在桌上敲了数下,又面向阿鸢,不太客气地问:“阿横呢?你可别告诉我,他们一家也是你干的。”
阿鸢从怀里取出个包袱,铺到桌角,把六淼的漆器脑袋搁进去包了起来,道:“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你们也不必再问什么,再做什么。”
付一笑语气萧疏:“既然我们知道了,便不能坐视不管。”
“是吗?”阿鸢看向他,微微一笑,“你要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