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一笑忽地被她问住了,他抬眼看她,只见阿鸢的笑容淡去,面色如霜一般冷而暗,他方挪开了眼,心中复杂难明。
方才一进这院子,他便觉出阴气重重,更有甚者,这院中竟布着“天罗地网”。
所谓“天罗地网”,其实是无患子枝条浸了鸡血后编成的鞭子。无患子俗名“鬼见愁”,若用这鞭子在鬼身上连抽数日,便能使其魂飞魄散。
无患子不常见,多长在湿热的山谷中,在此地并不好淘换。他这个阎罗王,也只是在地狱里见过几回而已。
可这座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院子里,竟藏着数根“天罗地网”,门后掖着,梁上横着,窗上吊着。只消阿鸢动手,林星这般新死鬼便只有束手待毙的份儿。
方才付一笑悄么声地给林星施了一层“看不见的斗篷”,凝神戒备着,但阿鸢从头到尾却根本没有要伤他们的意思。
她安静给包袱打了个结,挎到手肘,对林、付二人道:“走吧,我得给六淼家送漆器去。”
林星先行一步,甩门而去,到了院子里,却见他们二人并未跟上,她在原地驻足,支棱起耳朵去听,听得窸窣交谈声,却一个字也听不清。
她皱皱眉头稍稍探头,两眼拐着弯瞟进半开的门缝里,只一眼,岂料付一笑恰巧迈出门槛。
四目相撞,林星急忙回正身子,挺了挺胸,大步流星地出了院子,发梢又在她后背扫起一个弧,生气的、憋屈的弧。
路上,付一笑挨着林星走,林星气哼哼绕到了另一边,阿鸢硬生生夹在两人中间,包袱被挤到了胸前。
气氛僵硬,比三九天还冷。一路无言,三人到了城隍庙旁的漆树林。
一切已经准备妥当,只等着挂上这颗人头。
林星双手抱臂,斜靠在一棵漆树上,听着六淼爹娘悲痛欲绝的哭声,她一开口就带了火气。
“河里死了这么多孩子,不去填河,也不拦着孩子往河边跑,等孩子死了,又来挂漆器?保佑孩子还是保佑自个儿?不知道的,还以为做贼心虚呢。”
付一笑接腔:“没准真叫你猜对了。”
林星剜他一眼,不作声,绕去阿鸢身边。
阿鸢趁人不注意,微微低头,小声开口:“以前有人出过主意说填河,还有出马看事的说砍了村里这树改风水。可大伙儿没个吱声的,比起坏了财路,他们宁愿死个孩子。”
头顶的脑袋又碰撞着发出笑声,听得林星心烦,恨不得把这些脑袋都给砍下来。
不论是村民贪心,还是孩子偿债,抑或是阿鸢复仇,这些通通跟她没关系,但忙活了好几天,却是连一个亡灵也没捞着,竹篮打水一场空,她也并不是没有怨气。虽说替阿鸢抱不平,可最怨的也是她。
林星踱了两步,念起那根糖葫芦,终究还是开了口:“阿鸢,你别再杀下去了。”
她看向阿鸢,神情认真道:“人杀多了,活着的时候倒好说,死了才是大麻烦。地府那些人可不管你是好是坏、是仇是冤,只管记账。就跟我似的,杀的都是该死的,最后不还是沦落到这步田地?”
“到头来,还得被旁的鬼啐唾沫、甩脸子。”林星越说越落寞,垂下了脑袋,委屈巴巴,“生前谁敢对我这般?”
付一笑闻声看过来,见林星那模样,他搓了搓额,朝她走去。
林星避着他,他靠近一步,她便远离一步。
付一笑穷追不舍,把她堵在两棵树间,弓着腰放低了姿态:“方才是我急了,话说得不对,我不该那么说你。”
林星睨他一眼,哼了声。
付一笑见状,连忙又补了句:“是我不动脑子,是我没良心。你最有脑子、最有良心了。”他边说边赔笑,“饶我这一回吧。”
这话不说还好,这一说,林星更气了,怎么听都是他在阴阳怪气,“随便你,老娘不干啦!”她一跺脚,扭头就走。
付一笑看看这边,人头已经挂上了,又看看那边,林星朝城隍庙越走越远。
他苦着脸“哎”一声,和阿鸢道:“明日我们再去寻你,莫再做傻事了!”随即转身奔向林星。
到了庙里,林星翻箱倒柜找蜡烛。
付一笑在一旁碎碎自语:“你若是想走,我不拦你,大不了中元节一到,你我都被别的鬼盯上,被掐灭了魂。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眼睛一闭,也就那么回事儿。”
林星不理他,干脆地揣走所有蜡烛,便要离开。尚未走出殿门,她身后竟传来隐隐啜泣。
付一笑吸了吸鼻子,抽噎起来:“活着的时候被杀,死了也要被人抛下,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在林星毅然决然地踏出门槛时,啜泣变成了嚎啕大哭。
“城隍爷,快把我收走吧!我这种没脑子的人渣,当了鬼也招人嫌!”
林星回过头去看,只见付一笑坐在地上乱喊乱叫,她厌恶地皱了皱眉,仍决心要走。
刚一抬脚,那嚎啕声已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嚎叫。
“啊啊啊啊啊!!!”付一笑直接扑到了地上,哭得身子抽抽,“走吧!走吧!!让我魂飞魄散算了!!!!”
那哭声愈演愈烈,林星不得已停了下来,再次回头,只见付一笑竟以头抢地,悲痛之情溢于言表,只增不减。
林星冷冷瞧了一眼,扬手便把蜡烛对着他脑袋砸过去。
蜡烛滚到地上,一截一截断了,哭声也戛然而止。付一笑迷茫地抬起头来,朝门口看去。
“吵死啦!!”林星怒斥。
付一笑反应机敏,一不做二不休,立刻爬到了门口,双膝跪地,半个身子抱上了林星的大腿,伏低做小,摇尾乞怜。
“那你别走,你不走,我就不吵了。”
“刚才你还让我走!”
“这些天下来,你还不知道我的为人么?你一个人多危险啊,你走了我怎么办呢?你真不要我了吗?”付一笑一把鼻涕一把泪,“我离不了你啊,你答应过要保护我啊星星呜呜呜呜呜呜星星你不能留我一个啊!!”
林星垂眼,毫不留情地拽住他头发,逼他昂起头来。
“你总缠着我做什么?”
付一笑满脸泥泞,眼含泪光,眼看又要哭出声:“咱们说好了是一伙的!”
林星搬着大腿要走:“我后悔了,你随便去找谁,别赖上我!”
“我不!”付一笑使出吃奶的力气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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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她,“再给我次机会。”
“没机会了,亡灵全都没了,还做青天白日梦呢?”林星仍要走。
付一笑靠上她的小腹,牢牢锁住她:“还有办法,你别急,我有办法!”
林星推他:“你根本没办法,从最开始你就在骗我,再信你一个字,我不叫这名!”
“我真有办法!”
林星卸了力,“好啊,那你说说看。”
付一笑踌躇一息,欲言又止。
林星嗤之以鼻:“既如此,咱们好聚好散!”
她抽腿,重重踢他,用了十二分的力气。
付一笑被迫松开了手,瘫坐在地上,他自暴自弃般闷声道:“……去古战场,那里亡灵多。”
“哪里的古战场?”
“襄阳,最近的就是襄阳。”
林星眼眸微亮,侧着头瞟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下撇,不肯轻易信他:“真的?
“事到如今,我还有必要骗你么?!”
林星眉毛轻轻挑起,不声不响地打量他,手指着城隍爷前那东零西碎的蜡烛,指使道:“去,给我把蜡烛拢起来。”
“不去。”付一笑耷拉着个脸,答得果断。
“嘿!”林星感到不可思议,“付一笑,我这人是脾气好,可也不是没脾气。”
付一笑赌气:“反正先前说好的话在你这和废话也没差,你都不要我了,我干嘛还听你的!要杀要剐你尽管来,杀完剐完拍拍屁股走人,继续当你的女侠去!”
他眉毛眼睛一块使劲,挤了半天,什么也挤不出来。眼泪早在刚才就流尽了,只能嚷嚷几声,空有阵仗:“我也帮不了你什么,顶多就是找点吃的,斗斗鬼,引引路,寻寻魂,叫你少操些心罢了。你甭管我了,要走就走吧……”
这嚷叫不止不休,干打雷不下雨,颇有要把青天都嚎下来的架势。
林星转过了身子,背对着他待了会儿,她悠悠道:“我可没说要走。”
“嗯?”付一笑猛地停了哭喊,偷觑她一眼,嘴角止不住地抖了抖,“什么意思?你不走啦?”
“听你这口气……怎么?我不走,你很失望?”
“怎么会?!”
付一笑急急否定,连滚带爬地去收蜡烛,拾得心不在焉,一时疏忽,情不自禁地翘起了唇角,无声无息,又极快地收敛起来。
“咱们可说好了,你不准走了。”
林星扭过脑袋:“再絮叨,我现在便走。”
“好,我闭嘴,这总行了吧。”
“好好捡你的蜡烛。”
林星转回身子,背对付一笑,迎着光立在门槛前。
襄阳距离此地迢迢八百里,可有了目标,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奔着目标慢慢走,再远的路也能走到尽头。
尽头的襄阳,有她很挂念的人呢。
在这样一箭双雕的好事面前,什么功亏一篑、前功尽弃,还有这数日白折腾,都无甚所谓了。
她两手负在身后,手指勾搭在一块,轻轻晃着身子。发尾安然垂坠,那根鲜艳的红发带正落在她肩上。
林星隐隐期待着,连两日后的中元之夜都抛之脑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