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付一笑回到殿中时,林星歪歪斜斜地蜷在桌旁,仍睡得无知无觉。
他把田武叫出来。
经过上一回的相处,如今田武已经不怎么怕他:“爷,您找俺有事?”
付一笑看了看这个身量和他差不了多少的少年,想起方才黑白无常说的那些话。
田武死的那天,和几个玩伴去河里摸鱼,有个孩子呛水昏了过去,另一个去拉,结果俩人都没了动静。田武一个一个去拽,又挨个推上岸,到头来自己却耗没了力气,就这么淹死了。功德簿有言,田武,年十三,共救五十三人,功高德厚,推其做城隍。
付一笑收回思绪,忽地说了句不相干的话:“你六太爷生前做饭很难吃吧?”
田武挠了挠头,如实答道:“俺没吃过,俺还很小的时候,六太爷就没了。”
“他在轮回司帮着熬汤,不知道是手艺不好还是偷工减料,那汤难喝得能叫人再死一回。”
田武身子往前凑了凑,惊喜问道:“您见着他了?他老人家还好?”
“好着呢,轮回司是肥差,老头贪了不少。”付一笑说得漫不经心。
田武脸上的惊喜变成了担忧,他皱眉问:“那……他被捉住啦?”
付一笑摇摇头:“孟婆娘娘不在,他就是轮回司老大,谁敢捉他?”
田武犹豫片刻,又央告付一笑:“爷,那您见着俺六太爷,好歹再劝劝他,可别贪了。”
付一笑眉尖一挑:“为什么?”
“公家的东西,咱可碰不得。”
付一笑闻言轻笑了声:“你倒是个明白人。”
田武有些害臊,摸了摸后脑勺,道:“阿横哥给俺们讲过嘞,公是公,私是私,物各有主,拿旁人的东西填自个儿腰包,那就是不义,就是亏了良心。”
“听起来,你们俩很是相熟?”
“阿横哥是方圆里头最有学问的人。”
“哦?”
“阿横哥以前在镇上教书,年节回来,就给村里孩子讲学问,俺一回都没落下过,也就是这时候才能见着他。”田武说着,声音也沉了沉,“就是……就是不晓得他是啥时候成了那傻乎乎的样儿。”他垂下脑袋,叹了口气,“俺走了以后,一定发生了好多事……”
付一笑看见少年脸上的惋惜与落寞,他忽然抬手,轻轻拍了拍田武的肩膀。
田武被他这一下惊得浑身一顿,忸怩得不行,声音都小了下来:“爷,有事您就直说吧,别这样,俺害怕……”
付一笑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想告诉田武,他死后,确实发生了很多事。他救的五十三个孩子没一个能活到他的岁数,已经全都淹死在小清河里。可看见田武懵懂的眼神,付一笑只道:“改日我给你准假,回家看看。”
“真的?”田武猛地抬头,睁大了眼,笑道,“谢谢爷!你咋这么好?”
“我还没说是哪日。”
“哪日俺都能等!”
“最早也得过了七月中。”
田武连忙点头,又道谢。
付一笑看了看他的笑脸,道:“回去吧。”
“哎!”田武响亮地答应着,随即,那漆黑的塑身银光一闪,他便消失不见。
付一笑在蒲团上坐了下来,靠上供桌,仰头盯着屋顶的正脊梁,久久没有移开眼睛。
梁木上刻着的是上梁的日子,和八个大字——“城隍威灵,国泰民安”。
他盯着这根梁木看了又看,直到眼中泛起阵阵酸涩,才又移开了目光。许久过后,他忽然朝空中伸出了一只手。
他想抓住殿中的月光。
掌心有微凉的触感,付一笑紧紧收拢了手指,以为抓住了、抓牢了,他放下手来。
慢慢摊开手掌,里面却是空空如也。他哂然一笑,安静片刻,复又倦倦闭上了眼。
再次睁眼时,他朝窗外望去,眼见月亮西沉,炎炎红镜东方开,一夜竟就此散去。
窗外一束阳光从城隍爷塑身转到了林星的眉眼,她迷迷糊糊坐起来,一头青丝炸了毛,蓬松支棱着,人和头发都还没回神。
一见这模样,付一笑怔了下,还没开口,嘴角已经挑起。
他歪头打量她:“方圆十里,苍蝇都不敢落脚,怕被你这头发扎着。”
林星仍阖着眼,面无表情地打了个呵欠,手指在袖底轻轻一捻。
付一笑的笑声忽地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只觉得脖颈处一丁点刺痛,喉咙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掐住,酸麻过后,舌头僵了,张嘴想说话,嘴唇开开合合,嗯嗯呜呜哼唧了半天,却叫唤不出一点声响。
他从蒲团上爬起来,三步并两步到林星面前。
林星连看都不看,盘腿坐在地上,把散落肩头的头发拢到一侧,懒洋洋用手指头通着。慢吞吞地捋,毛糙发丝被一根根捋顺,她从没这么有过耐心。
付一笑在她面前比手画脚,两手上下翻飞,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嘴巴,又指了指她。
林星一概不理,把头发通顺了,从腕上解下那根红发带,又将头发拢到脑后高高束起。那发带在她指间绕了数圈,利落打个结,顺手一捋,发尾“啪”地甩起来,在后背打了个漂亮的弧。
她这才昂起头,下巴微微抬起,对着他笑得甜美。
“哑毒。”她得意道,“苍蝇无处落脚,嗡嗡嗡没个消停,我好事做尽,送他们一路。”
付一笑的脸色变得精彩纷呈。笼中之鸟,有翅难飞,任人摆布,想说的话全哽在喉间,他双手合十拱了拱,卑躬屈膝。
林星痛快极了,见付一笑苦苦哀求,她优哉游哉地问:“想让我解毒?”
付一笑拼命点头。
林星伸出食指,在空中转了一圈,“从今往后,我指东,你不许打西;我让你刷锅,你不能和泥;我让你哭,你便不许笑;我让你打狗,你就不能撵鸡。”她微微笑,“你要是答应,我自然就给你解毒喽。”
付一笑咬紧了牙,满脸“趁火打劫,落井下石,欺人太甚”,可林星就那么笑眯眯看他。
对峙不过弹指之间,付一笑顺着杆子往上爬,连连点头。
林星满意了,伸出手,指尖在他脖颈处轻轻一拂。
付一笑猛地咳了一下,发出声来,他摸了摸喉咙,好奇问道:“你到底怎么下的毒?怎么连个动静都没有?”
林星摆架子:“师门秘籍,岂能外传?”
付一笑不死心,又问:“你的毒是哪儿来的?莫不是……从你身子里发出来的?”
这回林星没了声,因为付一笑猜对了。
她能做到随时随地施毒,是因为她整个身子就是毒。皮骨,血肉,乃至死了只剩魂魄,也能下毒。
林星凶巴巴道:“不该问的不许问,再多嘴就让你永远说不出话。”
付一笑不忿,讷讷低语:“抬手不打笑脸人,你却专打我这个讲理的老实人。”
话刚说完,便被林星瞪了一眼,他识趣地打住,负气往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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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走去。
林星这才收了那副冷脸色,见付一笑将要走出门去,她唤道:“付一笑。”
付一笑收回迈出去的脚,在门槛前站定。阳光跟着他回头,照得林星眯了眯眼。
“我有话跟你说。”
林星敛眉摆正了脸色,扯了扯嘴角,一一道出昨日在河岸听见的话。
付一笑听完,脸色微凝,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问道:“你昨日在水里泡了快三个时辰,就是在想这些?”
林星梗着脖子:“怎么着?不行?”
即便付一笑刚刚才惹了她,她也没有隐瞒他的心思。昨日她拖着不去寻阿鸢,等到今日才把这事说出口,只是因为她也要掂量掂量才是。
付一笑心中大定,凑近她一步,身子近了,心好像也更近了。心情舒畅时闲话格外多,他嘴角噙着零星笑意,道:“行,怎么不行?就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
“你在河里的时候,我可瞧着好东西了。”付一笑故弄玄虚,“倒悬的银蛇,尾巴挂在苇秆上,身子倒垂着,一动不动,我还以为是根绳子,一靠近,它就跟能看见我似的朝我瞪眼,眼珠子是蓝绿色的。稀不稀奇?”
林星听了个大概,撇撇嘴“嘁”了声:“你当谁都和你一样没见识么?这蛇叫蓝眦,又叫鬼眼倒钩,毒得很!你就偷着乐吧,亏你是鬼不是人。”
付一笑眉梢微动:“怎么说?”
“人若是沾上它的毒液,可有的受了。先是觉得奇痒难忍,到了第八天夜里,身上就会鼓出一大堆脓包,然后从里面钻出几十条比头发丝还细的小蛇,全都吐着蛇信子舔你,把浑身的汗毛嘬干净,再从毛孔里钻进去。最后,人就会变得神志不清。”
“你怎么知道?”付一笑问。
“我被这种蛇咬过啊。”林星气定神闲,“诸次山上最不缺的就是蛇,这种蛇也常见。”
“什么?!”付一笑愣了一霎,上前一步,急切地问,“几岁的事?它啃你了?怎么救过来的?那蛇死了没?”
林星斜睨他:“大惊小怪。”她懒得搭理。
付一笑仍骇然,意欲再问,庙外有人来了。
阿鸢一人挎着篮子走了进来。她看见两人,略一诧异,而后朝他们微微颔首,像往常一样进了殿里。
林星站在一旁,迫不及待地开口:“阿鸢,我们正要去找你。”
“找我?”阿鸢有些意外,吹了口火折子,火苗蹭地冒出来,她不慌不忙地燃起了香,“找我有事吗?”
“你说的淹死鬼在哪儿?”
阿鸢吹灭火折子,又拿手扇了几下香,插进香炉中,这才道:“自然是在河里。”
“可是河里根本没有什么淹死鬼。”
阿鸢抬眼:“你们找她做什么?”
林星踌躇一二,道:“阿鸢,你别管了。”
“你们快走吧。”阿鸢劝道,“她积了太多怨气,你们打不过她的。”
“你甭操这份心了。”林星摆摆手,“我们找她也不是为了揍她。”
阿鸢静了一会儿,道:“人鬼本殊途,何必多此一举?只怕你们费力不讨好,给自己惹上麻烦。”
林星抬起头来,直视着她,道:“阿鸢,你在害怕吗?”
阿鸢浅笑:“我为什么要怕?”
“要是不怕,那你为什么要骗我们?你一直在骗我们,不是吗?”
阿鸢捏紧了手里的火折子,沉默良久,她道:“随我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