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擦一擦吧。”贺辞将打湿的帕子递给凤浅慕,又从包袱中将食水都拿出来,“这里处处不便,你身上的伤也只能简单处理,等走到有人烟的地方再好好处理。”
凤浅慕将脸埋在帕子里,闷闷地应了一声,再抬起头时整张脸都被浸润了,连眉毛都沾上水珠,像无杂质的白玉。
贺辞定定地看了片刻,又将视线移开,却听见凤浅慕出声:“看着林槐,别让他再去找死。”
贺辞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顿了好一会才道:“他已经不见了。”
“什么!?”
林槐怀中抱着一兜野果,手上也捏着一颗野果,正往嘴里塞时,就与跑来寻他的二人撞了个满怀,他赶紧伸手搀起二人,怀中野果有好些落在地上。
凤浅慕按着肩头,只是动了这几下,她的伤口似乎又有些开裂,丝丝缕缕的疼痛刺激着她的脑子,这下脾气更差了:“你找死去了?”
“我找果去了。”林槐也不恼,只是将怀中野果递到二人面前,“尝尝?”
凤浅慕翻了个白眼,狠狠踩了一脚林槐,而后扭头就走,留下林槐与贺辞面面相觑。
林槐道:“她这是怎么了。”
贺辞道:“字面意思,以为你找死去了。”
林槐刚想说他哪有这么无聊,每天什么事就不干,就想着怎么料理自己,只是还未开口,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原本已经走远的凤浅慕出现在面前,林槐看见她身后的东西后,全身血液凝滞,整个人钉在原地。
贺辞一边身形极快地朝着凤浅慕掠去,一边大喊道:“殿下,快跑。”
“我在跑!”
凤浅慕身后跟着一只妖物,那妖物全身俱是雪白,每一寸皮肤都被河水泡得浮肿,漆黑的头发披下,眼睛紧闭,行进的速度却是极快,眼看着就要触及凤浅慕。
贺辞持剑劈向妖物伸向凤浅慕的手,将妖物逼退几步,只是妖物似是被激怒,也不追着凤浅慕了,直直朝着贺辞冲来。
贺辞手中长剑一转,那妖物身上被破开一道细长的缝,不少黑气溢出,却是没死,妖物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吼,将人震得耳膜几乎都要被撕裂。
“林槐!”凤浅慕看着林槐仍傻站在原地的样子实在不解,但除了喊他一声以为也做不了更多,她自己都还忙着逃命,想来那妖物应该不是太厉害,否则以她如今被封住灵力的样子,早没命了。
只是也不知道是因为人在跑动中不能有这么多心思,还是因为她最近实在太倒霉。
她尚未完全跑出妖物的攻击范围,却被一截树根绊倒,还没等她爬起来,妖物就已趁着这个机会绕开贺辞,朝着她袭来。
凤浅慕抬头,正对上妖物的脸。
妖物本该紧闭的双眼在此刻睁开,只是眼中全是眼白,一丝黑色也无,从这么一双眼睛的倒影中,她看见了自己脸上的恐惧。
时间突然慢了下来,她一心觉得这是临死前的关照。
妖物挥下的利爪没有碰到她,落在她身上的是温热的血液。
凤浅慕被鲜血灼伤,下意识抬头,刚擦拭干净的脸上尽是飞溅的鲜血,衬得她的脸更白,竟有些像面前妖物的肤色。
这样说多少有些不准确,那妖物如今已变成一团黑气,片刻后散去,了无踪迹,只余下林槐胸口的一个大洞昭示着此处的战况。
林槐手中剑无力地摔在地上,他低头看向贯穿胸腔的大洞,突然笑了,这一笑后彻底站不稳。
贺辞喊道:“师傅!”
“林槐!”凤浅慕连站立的力气都被剥夺,她爬到林槐面前,想将倒下的人扶起,可他没有力气了。
凤浅慕的眼前模糊一片,她快速地眨着眼睛,想将面前的人再看清一些,声音染上哭腔:“怎么会,那不过是小妖,你怎么会,你、你怎么会伤成这样,你不是很厉害吗,怎么会。”
泪珠落在林槐身上,消失不见。
她的手紧紧捂着林槐胸口的伤,妄图延缓血流的速度,不知是不是因为手指太过颤抖,怎么也无法阻止血液流出。
“都怪我、都怪我,我救你,我会救你,我的灵力、也可以救人对不对,我的灵力,都给你,一定能救回来的,你会好的,你信我。”
“阿慕。”林槐忍着穿心的痛,伸手握住凤浅慕的手腕,可仍无法阻止她的动作。
凤浅慕抬手就要将灵力注入林槐身体里,可灵力却是被阻滞,无法释放,她慌乱更甚:“我忘了,我的灵力被封住了,你解开,你给我解开,我救你,我要救你。”
林槐咽下口中血沫,艰难开口:“阿慕,你冷静,听我说。”
“你别说,你别说,留着力气,等你好了再说。”凤浅慕扭头看见身边跪着的贺辞,她紧握着贺辞的双手,一心想要抓住这根救命稻草,“阿辞,你的灵力还在,我救不了他,你救他,你救救他,他怎么会死,他怎么能死。”
可下一刻,贺辞正要注入灵力的手也被林槐按下。
“都听我说。”说完这句,林槐口中涌出无数血沫,将三人的衣服与身下的土地尽数染成血红,他想将脸上的血抹去,可却越擦越多,怎么也没办法擦干净,最终只能放弃,只是多少显得有些狰狞,不复平日里白衣悠然的模样。
林槐觉得他此时应该很难看。
“阿慕。”林槐又唤了她一声,“你快些回去,皇城内要出事。”
就这么一句,让原本慌张得手脚都不知往何处放的凤浅慕彻底冷静下来,眼中透着呆滞:“你说什么?”
“皇城要出事,你要小心。”林槐偏头吐出一口血,尽力让呼吸平稳一些,好让他们能听清自己说话,“阿辞,你保护她,保护好她。”
“我死后,你定是没有时间与心力处理我的尸体,我也不想拖累你,你若是觉得,我在给你当师傅这几年,算得上尽心尽力,就把我烧了,随便抛在林中就好。”
凤浅慕拼命摇着头,喉咙像被掐住,说不出一个字。
“若是没有这个心力,抛尸在此也可。”林槐只觉得自己的力气越来越少,他拼着最后的力气从怀中摸出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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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狼狈不堪,浑身浴血,可信仍是干净的。
“师傅对不住你,还要请你替我做最后一件事,如果你有机会,能见着青黛,把信交给她,告诉她,我于她,有愧。”
景平十年夏,林槐,灵霄宗掌门,公主师,年二十五,卒。
林中升起浓浓黑烟,火光大盛,树叶间欲坠不坠的水珠落下,沾湿了火焰旁并肩跪着的二人的衣衫。
凤浅慕盯着面前的大火看了一会,她觉得火焰像恶魔从地底伸出的血红的爪子,至于黑烟,那是压在上头的大山,不留半分情面的埋葬了她的师傅。
甚至这座山还会熏眼睛。
她终于闭上眼睛。
如果可以,她甚至想把耳朵都捂上,她真的觉得太吵,世界上所有的声音仿佛都在她耳边炸响,将人搅得心烦意乱。
她如今能做的,也只是在火焰燃烧时,托师傅的福,偷片刻闲。
可火会烧尽的。
凤浅慕起身,将台上的一切拢在罐中。
相伴四年,传道受业,她怎么会不管自己的恩师。
最后一次回望是在马上,她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走吧。”她看见自己说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二人策马疾驰,一路飞奔,骏马如飞,卷起滚滚烟尘,蹄声叠在一起,像密集的鼓点,又像急促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夜色沉沉,笼罩大地,树影在暮色中如同鬼影。
正在此时,凤浅慕突然被拦下,她回过神来,将马止住。
贺辞挡在她面前,眉头紧拧在一起,眼中尽是忧虑:“殿下,休息一会吧,你的伤口裂开了。”
顿了顿又继续道:“马上就到皇城了,不急着这一时半刻。”
凤浅慕愣愣的低头,朝自己的肩头看去,却发现肩头的衣物早已被染红,甚至指尖都是粘稠的血液,她下意识抬起手臂,剧痛瞬间席卷而来,将她的脊背逼弯,纵使紧咬着唇也无法控制地溢出痛呼。
“殿下……”贺辞抬手想要碰触她,可还是收回,只紧握成拳垂在身侧。
凤浅慕再抬头时,脸上的神情已经恢复如常,只是脸色仍是苍白:“简单处理一下后继续赶路,还是尽早回去为好。”
只是二人还未下马,前方就传来一阵声响,夹杂着呼救声,将寂静的夜空划破。
凤浅慕蹙着眉看向前方:“什么情况?”
贺辞道:“我们要不要绕开。”
凤浅慕犹豫了片刻,还是点头,捏着缰绳正要动作,就有一个妇人扑到她面前:“救命!”
那人穿着洗得泛白的粗布麻衣,头发散乱,额头上有一行蜿蜒的血迹,怀里还抱着一个啼哭不止的婴孩,她看见二人身上的佩剑如同看见了救星:“有山匪,求你救救我丈夫。”
凤浅慕攥紧了手中的缰绳,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离开,可眼前妇人不断磕头的动作与耳边孩子的哭喊又将她钉在原地。
贺辞看着凤浅慕没有动作,连神色都未有变化,犹疑着开口:“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