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渐深,人不定。
赵清然抱着膝盖缩在禁闭室最里的角落,她的四周皆暗,只有天上明月吝啬地给予微光。
月光透过窗纸漏进屋内,细得像根银线,刚好落在她的眼睫上,在脸上投射出一片阴影,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颤抖。
事到如今,她倒是平静得很。
她已经不想去思考,只想好好地睡上一觉,可心脏仍在狂跳,折磨得她无法入睡。
赵清然将头埋进掌心,再睁眼,门开了,洒落一地月光。
赵清然缓缓抬头,先看见的是凤浅慕腰间的佩剑,无名剑正发出阵阵嗡鸣,再往上看,是她身侧裹着厚厚白布的手。
赵清然很想问她疼不疼,只是经过一整天的禁闭,她说不出一个字。
凤浅慕面无表情地看着赵清然,自己此时此刻从赵清然脸上看见的竟然是释然,可她为什么会释然,她明明最不服,她明明前一天还在控诉自己没有让她如愿,只是短短一天过去怎么就变成释然。
她想不明白,赵清然凭什么释然,此事本就是她的错,她哪里来的资格释怀。
凤浅慕周身的气压很低,无名剑的嗡鸣也随之越来越响,让人无法忽视它的存在。
赵清然嗓子艰涩,但还是终于开口:“你,是要当场处决我,还是要把我带走再处决。”
凤浅慕用力闭了闭眼,试图让脑中纷乱的思绪统统消失,随后将一直背在身后的手拿出,赵清然此时才看见,她的手中紧握着一把剑,她将剑砸在地上,语气冰冷:“拿着你的剑,再和我打一场。”
说完这句话,她也不管赵清然什么反应,径直出了门,站在院中,拔出腰间佩剑,直直指向屋内。
不过片刻,一道身影从屋内掠出,手中长剑如电刺向凤浅慕。
凤浅慕侧身躲过,又看准时机一脚将身前的赵清然踹开。
赵清然一时站不稳,后退几步,撞上身后的树干,她只觉得胸腔一闷,耳膜都被震响,身形不稳,单膝跪在地上。
凤浅慕步步逼近,却将剑小心地收在身后:“你不应该就这点能耐,你昨日在擂台上比现在能打多了,拿出你全部的本事,不计后果地和我打一场,别让我看不起你。”
赵清然撑着梧望剑艰难站定,随后剑尖猛然从地上划过,带起石块与落叶无数,全数凤浅慕朝着飞去,与此同时,梧望剑破开面前的障碍,闪着明黄色的光朝凤浅慕刺去。
凤浅慕手中长剑红光大盛,三两下就将面前的石块与落叶扫开,手腕再转动,朝她刺来的剑尖便抵在了剑身上,顿时火星四溅。
凤浅慕手腕一抖,力道朝一侧卸去,她抬腿一记侧踢,正中赵清然肋部。
赵清然微微后撤几步,不顾肋部的疼痛,提剑横扫,却被凤浅慕后仰躲过,只削下一缕青丝,她眼睛微眯,手腕转动,在那缕青丝尚未落地之时,她的剑尖就已指向凤浅慕脖颈。
与此同时,她自己颈间也被抵上了一把剑,二人的剑尖距离彼此的皮肤只区区半寸,只是呼吸都似要将自己的性命双手奉上。
赵清然眼神暗了暗,指尖不住颤动,最后后退几步,剑尖颤抖着远离了凤浅慕的脖颈,做完这几个动作,赵清然似乎是累到了极致,连站都站不稳,只能无力地瘫坐在地上,梧望剑的光芒也渐渐消散。
凤浅慕手中长剑在赵清然后退后才缓缓放下,随后被收入剑鞘,无名剑虽在剑鞘中,却仍在暴躁的嗡鸣,被她拍了两巴掌才老老实实地安静下来。
凤浅慕拢了拢衣袖,坐在赵清然身侧,与她一齐看着天空中闪烁的星子:“你是一个很好的对手,你我势均力敌,你的赢面也很大。”
赵清然眼睫颤动,嘴角绷得平直,她未置一词,只是曲起膝盖,双臂环着腿。
凤浅慕也没有想要从她口中得到任何回应,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一次的输赢证明不了什么,你的能力很强,不该用这些歪门邪道,你可以堂堂正正地赢,你也必须是堂堂正正地赢。”
“这次算是平手,我很期待下一次和你的比试,希望我们可以重新分个胜负。”
“我是看在曾经的你的面子,再加上你并没有真正伤害到我,这才网开一面,如果有下一次,后果你应该知道。”凤浅慕将一瓶药膏放在赵清然手边,“脸上自己处理一下,别伤着,留下印子不好看。”
说完就径直起身出了门,只留赵清然一人在院中。
赵清然呆呆地看着手边的药膏,手指颤抖着将瓶子拾起。
感受着被握在手心的药瓶,她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终还是将药瓶放在脸侧。
低低的呜咽在空荡的院中响起,放在脸侧的瓶身逐渐被打湿,变得滑溜溜的,可仍被她紧攥,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凤浅慕走出小院后没有停留,也没有回头,只是离小院越来越远后,她的步伐也越来越慢,直至完全停下:“好看吗?有意思吗?”
空气凝滞了一瞬,贺辞从黑暗中走出,他的眉头拧在一起,眼中全是担忧:“殿下不该就这样轻轻揭过。”
凤浅慕道:“我做事自然有我的考量,我没有向任何人解释的义务,更不需要任何人指手画脚。”
贺辞垂首,声音低低:“是我僭越。”
凤浅慕不理他,扬声道:“还有一个,不准备出来吗。”
林槐的身形在她身后渐渐显现,但整个人仍处在黑暗中:“你的处置应该不止这些吧。”
“让她反省六个月,对外就说闭关,无论是对你还是对她,亦或是整个宗门,我都已经够给面子了。”凤浅慕踢了一脚墙,震下一滴水珠,“林槐,我不是不念师门之情的人,也不是不念姐妹之情的人。但是,她是你徒弟,难道我就不是吗?你知道你那样做,在我眼中是什么样子吗?”
林槐叹气:“如果做错事的人是你,我做出的事也不会有任何区别。”
“你最好是这样。”凤浅慕道,“但我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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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提醒你,我根本不在乎你会怎样做,毕竟我自小学得便是,如何不为不值得的人费时间、费心力。”
她没在这种口说无凭的事情上多纠结,转而问起了另一个她更加关心的问题:“你打算什么时候送我回去。”
林槐顿住,垂眸,他真觉得,今天算是把这辈子的气都叹完了,思来想去终于还是决定打感情牌:“你对这就一点留恋都没有吗?”
“留恋?为什么会留恋,这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东西吗?还是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人?”凤浅慕上下打量他,嘴角勾起笑,语气冷得吓人,“况且,我不想再看见她。”
“……你冷静一点。”这几句话委实说得太难听了些,在这待了这么久,林槐不觉得她真的能够一丝留恋也无,也不相信这两人真能这辈子都不相见,这几句话在他眼里也就是气话。
况且他在这里面也有自己的考量,他还需要一些时间。
林槐默默地掐着指尖计算,只是不等他算出什么就被打断。
贺辞道:“是你应该清醒一点,殿下留在这继续等着被害吗?你是非要等她被人害死才算满意?”
凤浅慕只是抱臂看着林槐,眼中闪着冷冽的光,直到贺辞说完才淡淡开口:“听见了吗?”
林槐揉了揉眉心,原本高大的身躯如今竟显出些佝偻,像是被无形的重物压弯,他上前几步,却不等他走出黑暗,又被贺辞拦住了路。
贺辞也不言语,只是站在林槐面前,寸步都不肯让。
凤浅慕深深吸气,往后退了几步,看着二人无声地对峙。
林槐面对着贺辞冷如寒刃的眼神,他本该出声斥责,但全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于是只是抬着眼,眼皮半垂,沉默地盯着地面。
似是终于无法忍受这样的氛围,林槐片刻后开口,声音中尽是疲惫:“她的手,还没好。”
贺辞等了片刻,看身后的人没有说话的意思,他也就寸步不让:“等回去了,有的是时间慢慢好。”
林槐绷紧的唇线往下压了压,在广袖的掩盖下,骨节攥得发白,好一会才下了最后通牒:“下月初,最早下月初。”
贺辞还想说什么,但此时,他的肩被轻拍了几下,于是他垂首侧身:“殿下觉得呢?”
凤浅慕歪着头看向林槐,将他眼中的复杂情绪全数忽略:“一言为定。”
凤浅慕不知道他为什么非要让她在这多留半个月,但只是半个月,想来也不会出什么大事。
这半个月,林槐变得神出鬼没,往往三五天才能见着一次,每次看见他都是一脸疲态,眼睛底下的黑眼圈都要掉在地上。
虽说赵清然在名义上被关了禁闭,但也没认认真真地被关,不光是院子无人看守,连门都是大剌剌的开着。
只是在这最后的半个月内,凤浅慕都没有见过赵清然,甚至到她走的那天,也不见赵清然来为她送行。
凤浅慕无暇顾及这些小插曲,她已经踏上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