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木笼囚车从城门处驶进街道内,车轮缓缓向前,每行进一步,木揽上插着的、写着“反贼”二字的白旗就晃动一下,直叫人胆寒。
囚车中的凤浅慕半眯着眼睛,腕间套着粗链,只挪一下就哗啦啦地响。
层层叠叠的铁链将她的手腕磨得渗血,血珠落在灰白的衣服上,肮脏不堪,竟是木揽上的白旗都比她身上干净些。
“就是她!就是她谋害陛下与娘娘!”
“弑父杀君!罪无可恕!”
“还说什么公主,我呸!”
凤浅慕茫然抬头,看向四周的人群,耳中压着没有停歇的嗡鸣,让她听不清周围的人究竟在说什么。
可四周的人看着她这样的动作骂得更起劲了,甚至还嫌不够解气,将手中、篮中的烂菜叶朝她砸去。
凤浅慕被砸了一头一身也没有力气清理,好在她终于听清了他们在说什么。
她?谋反?可笑!
她颤抖着抬起双手,试图为自己遮挡,却仍是徒劳,她越是挣扎,向她打砸的人越是兴奋,朝她砸来的菜叶也越多,甚至有人嫌不够解气,开始往她身上砸石头。
石头在她身上磕出血印,撞出淤青。
始终无人停下,所有人都急着定她的罪,享受将她钉在耻辱柱上的快感。
可她做错了什么?
没有,没有。
凤浅慕双手猛地抓住面前的木揽,却被突如其来地一鞭打中手背,立刻皮开肉绽。
那人朝着四周高声道:“好好看看,这就是谋反的下场。”
她整个人都开始颤抖,什么下场?什么下场!
她不应该被这样对待,她什么都没有做错。
凤浅慕紧攥着手中的铁链,体内本就乱窜的灵力更加暴躁,血液似是与灵力一齐沸腾,将整个人都燃得火热。
她体内的灵台也在晃动,似是下一刻就要崩裂,四周有极细微的黑气冒出,竟有了走火入魔之象。
无人在意,所有人都在尽情狂欢。
一颗臭鸡蛋砸中她的额头,腥臭的气味涌入鼻腔,黏稠的蛋液流入眼中,视线被模糊。
凤浅慕用力眨眼,透过一片血气,她看见正对面,有人乘着銮驾缓缓而来,随之而来的是众人跪拜。
她不明白,是谁,究竟是谁,是谁在她遭难时,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众人跪拜。
她要杀了她!
她要杀了所有人。
近了,越来越近了。
凤浅慕用力眨眼,试图看清对面的人究竟是谁。
那人的銮驾与她错身,她直视那人溢满怜悯的双眼,忽而浑身一颤,灵台清明,四周未能凝聚的黑气也散开。
她看见了自己。
或许这么说也不尽然,那应是多年前,她与父母一同祭祀,出城时途经此处。
那时的她头戴精致的发冠,身着华服,正坐于銮驾之上,端的是皇家大公主的气度。
可如今。
她不敢细想,生怕一念之间走火入魔,她尽力稳定心神,以控制自己的灵力。
在檐顶,站着一个黑影。
贺辞蒙着面纱,紧攥着拳,静静地看着面前的一切。
他早该预料到,让她一个人与那个丧心病狂的王八蛋周旋会是何下场。
他早该拦下,他不管灵霄宗会如何,也不管凤汐芷会如何,如果凤浅慕愿意,他只想带着她远走高飞。
贺辞的身影一闪,在青天白日下消失了。
在他消失后,又一个黑影缓缓踱步而出。
她仍然披着密不透风的黑斗篷,戴着鬼面,她偏过头,细细观察着街道上的一切,似是觉得困惑,面具后传出一道声音:“嗯?奇怪。”
片刻后又双手抱臂,脚尖在屋顶上轻点,下一刻也消失不见。
这段路很快便渡过,一行人到达皇宫。
齐安淡淡开口:“请离开吧,我要藏人了。”
荧惑只翻了个白眼,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只是听声音,似乎在骂人,再细听,骂得还挺脏。
齐安只当做没听见,他径直走到囚车前,低头看着面上一丝血色也无的凤浅慕。
一声轻响后,囚车被打开。
齐安无视她身上的污渍,牵住铁链的另一端,将人从囚车中领了出来。
只是凤浅慕实在没有力气,刚走了两步就跌倒在地。
齐安盯着她紧闭的双眼,道:“走得动吗?”
凤浅慕似是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齐安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在感受到手上微弱的气流时,松了一口气,又在触及她滚烫的体温时眉头皱起。
齐安干脆将人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地沿着宫道向前走,原本热闹的皇宫此时人烟稀少,他这么一路走来,也没有遇到任何人。
齐安将凤浅慕带到一处宫殿中,他将人放在床榻上,又传唤宫女去请医官,做完这一切,他才在床榻边坐下。
他伸出手,带着连他自己都无法察觉的颤抖覆上凤浅慕的额头,仍是灼热,他收回手,又控制不住地用指尖虚空描摹着凤浅慕的面庞。
齐安道:“醒着的时候太凶了,还是昏迷时听话些。”
又伸手环住凤浅慕的手腕,顺着手臂垂落的力道将她的手圈在掌心:“都瘦成这样了,还不肯进食。”
说着,还用自己的额头轻蹭她的手背,耳边却传来细如蚊呐的声音:“假惺惺。”
凤浅慕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她想要收回手,却没有力气,几番争执后,也只能任由齐安握住,她闭上双眼,权当没看见。
齐安还想说什么,殿门处传来的声响让他的动作一顿,朝着门口看去,是医官提着药箱,正战战兢兢地站在门口。
“进来吧。”齐安将凤浅慕的手放下,又坐直了身子,“替她好好看看。”
那太医将手搭上凤浅慕的腕间,片刻后起身,朝着齐安躬身,道:“她……脉象细弱无力,身体极度虚弱,气血大亏,再加上长期劳累,忧虑恐惧,心神不宁,以药物调理都是次要的,主要是……”
太医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说,他知道面前这位究竟是谁,可如今这境遇,他实在是无法把握。
“下去吧。”齐安也明白他想说什么,只是这话在此时说出,多少显得有些单薄。
待太医出了殿门,他抬抬手,于是又有四个宫人踏入殿门,在凤浅慕床边一字排开。
齐安也不知道床上的人有没有在听,只是自己一个劲地往下说:“你就在这住下,我找了几个人来照顾你,你有什么事就使唤她们,若是过得不顺心,可以遣她们来寻我,我会过来陪你。”
说完又吩咐那四人:“好好照料她、盯着她,她若有什么想要的、想做的,先来请示我,现在先替她洗漱,再换身衣服。”
凤浅慕只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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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地靠在木桶中,任由宫女替她擦洗,又换上一件柔软的寝衣,最后将她送到齐安面前的床榻上。
齐安将一条铁链拴上她的脚腕,又取出一条细一些的链子将她的双手拴住,铁链的长度正好,足够她在屋子里活动,又无法走出屋子。
他思考了片刻,取出一个大些的铁环,撩开她的发丝,将铁环扣在她的颈间。
做完这一切,他端着一碗米粥凑到凤浅慕面前,脸上带着淡淡的笑:“现在,一切都安稳下来了,有没有心情吃东西。”
凤浅慕仍是抬手,想要将碗打落,却被齐安避开,而后又将碗递到她面前。
齐安道:“都这样了,还不肯吃吗?”
凤浅慕声音微弱:“让我出去。”
齐安将勺子往碗中一放,碰撞出清脆的响声:“你能不能说点别的,除了此事,其余的我都能应下。”
凤浅慕道:“那让我去死呢?”
齐安道:“你不必拿自己的性命与我置气,再者说……”
“置气?我父母的性命、我的性命、整个天下,在你面前到底算什么?”
齐安垂下眼帘,握着勺子的手指节泛白,只片刻又收敛所有情绪,硬挤出一个笑,带着些引诱意味开口:“你先吃东西,这些天都没有好好进食,身体会撑不住的。再怎么说,身体总是你自己的,没有身体就什么都没了。”
凤浅慕心知他说得对,这些天下来,她早已无法支撑,再这样下去情况只会更糟。
齐安见她仍是垂着头一言不发,又道:“这样吧,你好好吃东西,还有什么其他想做的,我都可以答应你。”
凤浅慕敛下思绪,点了点头。
齐安笑得更开怀了些,舀起一勺粥,晾凉后递到凤浅慕唇边,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人乖乖张口将米粥吞下,终于放下心来,又舀起一勺喂给她,就这么一勺一勺的将整碗粥喂了个干干净净。
齐安放下粥碗,又端来另外一个碗,递到凤浅慕面前:“再把药喝了。”
凤浅慕盯着他,抬手,将碗打落。
“……”齐安也不懂她现在在做什么,明明刚刚还听话得不行的人,怎么只是过了一小会儿又开始发脾气。
齐安道:“是不是药太苦了。”
凤浅慕挑眉,而后埋在被子里,将自己与外界隔开:“你只说让我吃东西,没说让我喝药,我不喝。”
齐安被她这么一句诡辩弄得好气又好笑,只能庆幸自己还另外准备了一碗药,他拍了拍被子,刚想开口,门外又进来一人。
“秉笔大人,那边喊您议事。”
齐安不悦地蹙起眉:“非要现在?”
来人点了点头,而后就只是垂首,安静地站在一旁。
“你们几个,来个人让她把药喝了。”齐安从餐盘上拿出另外一碗药,朝着宫女吩咐了几句就匆匆离开了。
凤浅慕在她离开后就从被子里探出头,她不懂齐安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她,但这不重要,只要能利用他,达成自己的目的就足够了。
“给我吧。”她朝着那举着药碗不知所措的宫女伸手,随后皱着眉将褐色的药一饮而尽,把碗放下后又躺下了,“行了,都出去。”
“大人吩咐了,要我们寸步不离地守着您……”
“……离我远点。”
在四周寂静了不到半刻,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止了,甚至连窗外的落花都飘在半空,迟迟落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