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营帐内,唯一的光来自齐安身边的烛台,烛台的火光映照在他手中的玉牌上,竟然让微透含光的青玉变得浑浊。
凤浅慕双手被缚,她看着面前的玉牌轻嗤:“这是我的东西,什么时候轮到你来问我记不记得了,你倒反天罡也该有个度。”
“那就是不记得了,那我就给一些提示吧。”齐安将玉牌收入袖中,他按住狂跳的心脏,重新蹲在凤浅慕面前,“公主殿下,别这样凶,您救过我的,四年前在宫墙下,那是我见您的第一面,想起来一些了吗?”
四年前,凤浅慕在宫墙下撞倒了一个人,一个被所有人推至绝境的人。
她看着那人轻飘飘地倒在泥水里吓了好大一跳,生怕自己将人撞死了,好在这人在晕了半刻钟后便悠悠转醒,并在看见她的瞬间便跪在地上拼命求饶。
“是小的不长眼冲撞了贵人,贵人恕罪,贵人恕罪。”
“什么罪不罪的,你还活着就好。”凤浅慕长出一口气,但仍站在贺辞身后,“但你也太弱不禁风了。”
“他这是病了。”贺辞指了指那人通红的耳朵,“我刚刚碰他,他整个人都是热的。”
“病了?病了怎么不休息。”凤浅慕有些不解,但只片刻就明白过来,将藏在自己袖中的符牌递过去,“拿着这个,去找人给你看病吧,若有人问起就说是明玥公主让你去的。”
小太监懵懵地接过,似乎还没反应过来眼前人竟然是公主,只捏着符牌傻里傻气地连连叩首,一抬头看见二人又跃上墙的背影,只来得及问出一句:“符牌怎么还给公主。”
凤浅慕站在宫墙上头也没回:“你留着好了,我不缺这一个。”
符牌不缺,人自然也不缺。
凤浅慕的脸在烛光中明明灭灭:“我救的人多了去了,也不是每个人都配得上让我记住。况且,若我早知道救你会酿成如此大祸,我一定不会救你,不光是不会救你,我还会亲手杀了你。”
齐安身子不稳,险些跌倒在地,他干脆往地上一坐,道:“是啊,亲爱的公主殿下,如今发生的一切,都是因为你,如果你没有救我,我早就死了,一切也都不会发生,是你害了所有人,是你害了你的父亲与母亲,你才是那个真凶。”
凤浅慕只冷笑一声,不欲与他多言,却被齐安一把掐住脖颈。
她来不及反应,只能感受到齐安的手腕猛地发力,自己被他掐着脖颈拽到面前。
凤浅慕能感觉到气道被挤压,自己逐渐喘不上气,胸口憋得发沉,眼前也逐渐发黑,她掐着齐安的手臂,在上面留下许多血痕。
齐安盯着她微眯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除了怨恨以外的情绪,随着寻找的进行,他眼中的狠厉也逐渐加重。
她怎么能用这种眼神看他,她不是最为心善吗,为什么不能救他,为什么不能放过他。
难道就因为他能活下来,与那枚玉牌无关吗。
他仍记着那天,那天飘着蒙蒙细雨,他护着袖中藏着的秘密,拖着沉重的身躯一步步走到医署,却连门都没进。
医署大门处站着两个年幼的小药童,正兴致勃勃地交谈,其中一人瞥见他,止住了话头,微扬下巴与同伴示意。
齐安昏昏沉沉地垂着脑袋,台阶在他眼中变得不清,他艰难地辨认着,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踏上最后一阶台阶,刚要松口气时,一条胳膊悬在他面前。
药童倨傲出声:“你是何人,来此为何。”
齐安道:“来看病。”
药童上上下下地打量他,看出他身上的服饰是最末等的内侍才会穿的服饰后,更加不讲道理:“这里从不接待下等人。”
齐安被那句“下等人”刺痛,轻咳几声从袖中取出玉牌,递到他们眼前,道:“我有明玥公主的宫牌,我是公主内侍,是公主命我来此。”
那人犹豫了片刻,小声问询:“你听说过公主身边有这样一号人没有?”
另一人答道:“你傻啊,他说什么你都信,公主殿内的人哪会穿这一身,他在唬我们。”
齐安预感不好,他攥紧了手中的玉牌,正要收回时,手中的玉牌被一把夺走。
“还给我!”他也不知是从何而来的力气,朝着那人猛地撞过去,玉牌落在地上,发出脆响。
那人踉跄几步,口中污言秽语地骂了好几句,抡圆了胳膊就朝齐安身上招呼。
齐安本就虚弱,哪里经得住这几下,很快就被打得躺倒在地,双臂下意识护住脑袋,只是在缝隙中,他看见了地上的玉牌。
他迎着两人的拳脚,手脚并用地爬过去,将玉牌护在身下。
不知过了多久,医署内似有人走出,喝止了那两人。
只是齐安意识已变得模糊,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屋子,对医署唯一的记忆只有最后丢在地上的几枚钱币。
夜里,他的身体又变得滚烫,他睁开眼,四周寂静无声,他如同被打捞上岸的鱼般大口的喘息,试图阻止自己的血液沸腾。
意识不清之际,他的指尖触碰到了那块被他带回的玉牌。
冰凉的触感似乎让他周身的温度降了些,他似是寻得了救命的良药,玉牌被他攥得死紧,几乎要将血肉都嵌入。
齐安在看见自己的指缝间渗出鲜血时,终于收了手,他后怕地往后退了几步,手臂也不停颤抖。
怎么能说与她无关,若是与她无关,那他是怎么活到现在的,难道只凭一腔执念与不甘就足够了吗。
凤浅慕被他放开后无力地倒在草席上,她眉头拧紧,大口呼吸,空气灌入心肺,又是一阵刺痛,她看着齐安呆愣地站在原地,忍住喉间的辛辣,艰难开口:“杀了我。”
这句话是她的内心所想,难怪师傅总说她喜欢发不必要的善心,她这善心发得的的确确是害了许多人,可为什么她还活在人世,明明按这种说法,她才是最应该下地狱的那一个。
齐安被她这么一句话唤回了神志,他甚至不敢看凤浅慕,只兀自转身,再进来时身后跟着四个女使。
凤浅慕瘫倒在草席上,垂着眼盯着齐安一步步靠近的步伐。
齐安道:“我扶你起来。”
“滚。”凤浅慕无力地挤出这么一句,脖颈处的伤口被那样一折腾,已经面目全非,显得格外狰狞。
齐安顿住,后退几步抬手,身后的女使瑟缩着上前,却仍被凤浅慕喝止。
齐安道:“她们是来替你上药的。”
凤浅慕道:“为什么不杀我。”
“你死了,我就让她们一起死,好不好。”齐安捻着自己的指尖的血液,“你害了你的父母,现在还想害更多人吗。”
凤浅慕闭眼,口中无力地吐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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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使们上前,小心翼翼地替她上药,又裹上白布,而后似是害怕被怪罪,赶忙离开。
凤浅慕伸手,想要撕扯脖子上包裹着的厚厚白布,又被齐安按住双手。
他道:“好不容易处理好了,就别再动了,否则又要让人重新上药包扎,那些人下手没轻没重的,你得多疼啊。”
齐安又变成那副伪善的模样,他从食盒中取出一碟糕点,递到她面前,道:“饿不饿……”
这次,他连话都没来得及说完,手中的糕点就被打落,他垂眸看着沾满泥灰的糕点,最终还是蹲下,将碎瓷片一片片拾起,在确认没有遗留的瓷片后才起身,沉默着看向她。
凤浅慕垂眸,盯着被镣铐磨破的手腕,轻声道:“玉牌。”
“什么?”齐安有些讶异,犹豫了许久,还是将袖中珍藏的玉牌取出,递给她,“想要的话……”
玉牌被砸得支离破碎,狠狠地打了他的脸面。
凤浅慕笑得癫狂:“你若留着我,总有一天会死在我手上,我会将你剥皮拆骨,要你不得往生。”
齐安也笑,越是笑,他心中就越是悲哀。
“好啊,我若下地狱,你要陪我一起。”他按住隐隐作痛的心口俯身,将碎片拾起,头也不回地走出营帐,对身后的咒骂置若罔闻。
看见他走出营帐,立刻有人迎上来,低声道:“那几个人已经处理干净了,只是吴大人那边该怎么交代。”
“有什么可给他交代的,左不过就说他们不小心跌落山崖。”齐安整理好情绪,回头看着营帐中跳动的烛火,“再多找些人盯着公主,荧惑若是闲着,就让他盯着,不准任何人可疑人员进出。”
营帐内,凤浅慕躺倒在草席上,脖颈处的伤口刺激着她的脑子,她的胸口处像是被压上了一块大石,让她喘不过气。
她抬手,指尖颤抖着碰了碰自己的眼角,是干涩的,没有泪水,她松了一口气,而后任由自己在草席上蜷成一团。
在黎明到来之前,都不会再出任何问题,可黎明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到来,她不知道。
奔波多日,队伍终于到达皇城。
这些日子,因为极少进食,她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身形也一天比一天消瘦。
最初,齐安还差人每隔一段时间便给她送一些,在发现她铁了心绝食后也不再叫人送了,只是在凤浅慕被饿得几乎晕厥时,派女使给她灌一些米汤,就靠着这些暂且维持她的生命体征。
齐安每次都站在一旁盯着,每次都被凤浅慕那副求死心切的模样气得不轻,气到最后,连他自己都怀疑是不是该向她隐瞒一些,这样还能让她有一些求生的欲望。
也能留住那块可怜的玉牌。
齐安坐在马车内,盯着皇城中攒动的人群,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击桌上的食盒。
荧惑看着他这幅样子,又不明白他脑子里在想什么,干脆直接开口:“不进去?”
齐安回神,道:“我在想,怎么进去。”
荧惑看着囚车中的灰白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你出发时特地带上纱帘,现在又不想用了?”
“那可是游街示众,你舍得就行。”
齐安没理他,只是抬手,示意队伍继续行进,进入皇城大门的一瞬间,喧闹的人声将所有人裹了个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