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同源相依。
巴图抬眼。
视线扫过殿外缠满晶矿草的柱子。
还是开了口。
“里昂的S级机甲。还有批量投产的男性仿生赛博格战士。皆为AI直控,毫无情感。”
“他们没有痛觉。手臂能弹出脉冲刃,掌心能凝粒子弹。”
巴图看了一眼抱着水晶仓的Ruki, 补充道:
“比我的阿尔法女赛博战士,强数十倍。”
母王的目光,落在卡特胸前空着的胸甲上。
那道扯掉胸章留下的划痕,还泛着新的金属冷光。
“他就是你说的男性克隆兵?”
巴图的视线扫过原地发愣的卡特,语气没半点波澜。
“他只是个底层维修工。不是战士。毫无实战经验。”
卡特的耳尖“唰”地红了,一直蔓延到脖颈。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又不敢。
母王的目光,落在他的赛博义眼上,毫无杀气,只有纯真的憨直。
声音轻了些许。
“那你说说。那些新机甲,到底有多厉害。”
卡特往前跨了半步。
腰杆挺得太直,整个人都有点僵硬。
“我、我在圣武军工厂拧了三年螺丝!真的!去年才硬蹭进的清剿队,还是试用的!”
他语速忽快忽慢,一紧张就开始结巴,话也多了起来,像倒豆子似的往外蹦。
“我、我没上过战场!除了军工厂和军营杂务区外,圣盟国度其他区域都没去过!”
“就擦过能量枪,擦的时候手抖得能把枪管擦秃噜皮!噢,还有一次走火了!”
“给机甲刷新漆,搬过最多的就是物资箱,沉得要死,每次搬完腰都直不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语速稍微稳了点,眼睛亮了起来 ——
说到自己熟悉的机甲,他终于不那么慌了。
“但我见过男性仿生战士从生产线上下来!浑身还冒着焊锡的烟。”
“碳化合金直接嵌进肉里,和骨头长在一起!”
“原生骨头全换成精金的,我拿扳手敲过,当当响!”
“他们跑起来能拖残影,五个人能靠脑波连阵!”
“我给他们的外甲补过焊,冷兵器砍上去,只能留下一道白印,连个坑都砸不出来!”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又抖了起来。
指甲缝里还嵌着昨晚帮难民修棚子沾的泥土。
“我、我跟着押过三次能量块运输车…… 路过过被他们扫平的聚居地…… ”
“满地都是碎晶矿,还有、还有小幼崽的爪子,卡在石缝里……”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低了下去。
“我晚上一闭眼就是那个画面…… 睡不着……”
“我、我给那些仿生兵装过能量核心啊…… 是我亲手把电充进去的…… ”
“我虽然没杀过人或兽,但我是帮凶啊……”
他抬起头,义眼光学镜片红得厉害,语速又快了起来,急着证明自己有用。
“我想赎罪!真的想!我修机甲可快了!拆能量核心也会!认零件比谁都准!”
“哪怕让我去给战兵修武器、搬东西、搭棚子都行!我能干活!我力气大!”
“搬能量块一次能扛两块!真的!”
说完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说多了,脸又红了。
赶紧闭上嘴,从内兜掏出蓝色玩具车,握的很紧,像个做错事等着挨骂的孩子。
母王没说话。
屏风上的紫光,收窄成一道线。
她的目光,精准地钉在Ruki身上。
每一个字,都像浸了矿洞里的寒水。
“废土铁夜叉。圣盟首席大将军。清剿我族二十年。亲手斩了我部落第三号首领。”
“你也配站在河谷的大殿里?”
Ruki脊背挺直。
迎上那道目光。
她的余光扫过身侧的巴图。
两人的视线撞了一下。
又同时错开。
落在地面的螺旋纹路上。
她的声音很平。
没有辩解。
“当年我是圣盟的刀。奉命清剿。统率十三军屠你百万族人。罪无可赦。”
“现在我醒了。才知道自己是被操控的工具。此番来。一是送首相的记忆晶。二是想赎罪。”
巴图垂着眼。
紫金义肢的纹路,暗了又亮。
听见Ruki的话,她鼻息里带出一声极轻的气音。
没说话。
“赎罪?”
母王的指尖,在扶手上划了一道浅痕。
晶粉落在她的裙摆上。
“你屠我族人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赎罪?现在圣盟要来灭族了,你来说赎罪。”
“是想借救战兵的名义,摸清河谷的防御。回头再带兵踏平这里?”
“我若想害你们。不必绕这么大的弯。”
Ruki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把水晶仓抱的很稳。
“我和米拉共生。机体依赖她的光能。离了她活不过三天。我于圣盟,斩断了。”
“你们的百万战兵,是河谷唯一的预警线。战兵没了。河谷也守不住。”
“救他们。也是救我自己。更是赎当年的罪。”
母王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殿里的晶矿液,滴了三滴。
她才松开手。
扶手的晶粉,被她碾成了细尘。
“圣盟的防御体系你最清楚!”
“直说。我这百万战兵。能不能活着撤回来?有几分把握?”
Ruki迎上她的目光。
语气不卑不亢。
带着二十年战场磨出来的笃定。
“有救。但不能硬闯。”
“我是圣盟初代赛博战士。你的百万战兵,还没等看到钛合金墙,就会被粒子炮湮灭。”
Ruki抬右手轻轻敲击后颈的赛博中枢。
“况且,圣盟国度高空有一枚卫星。战兵的位置会被精准传送进义脑缓存。”
“我曾率领的十三军,她们全是低配初代,和二代克隆人机甲兵。五年前淘汰了。”
“我因想晋级,抛下了她们,培训了阿尔法清剿队,也接受了机体升级。”
“殿下,请你斟酌;当年5000名十三军女战士,能剿灭你族十万先行军。”
“现在圣盟早已升级到第九代仿生体,高阶机甲兵,超远程能量炮。”
“我们要立即召回你的百万战兵。但是。”
Ruki轻轻举起怀中的水晶仓,米拉很好奇地观望四周。
“我和米拉不能分开超过一公里。否则我的机体就会衰败。”
“但她的光能,能暂时屏蔽机甲探测。能帮着规避巡逻队。”
“只要路线对。我能把战兵接回来。”
母王接连抛出三个问题。
每一个,都掐在最要命的地方。
“七、八千公里。圣盟不会拦?米拉的光能够不够?战兵不信你们,不肯走怎么办?”
“圣盟在调兵。”
巴图的眉峰,拧成一道冷硬的线。
“仿生战士,三天后才会部署到战兵驻地。现在走。刚好能赶在他们前面。”
她顿了顿。
又补了一句。
“我研究过你的战兵,他们认护族图腾。给他们一枚信物。他们就会跟你走。”
至于米拉的能量够不够。
战兵会不会闹。
她半个字没提。
仿佛那些问题,根本不值得她开口。
Ruki立刻接话。
轻轻摩挲着水晶仓壁,声音不自觉放轻了些。
“殿下。米拉的能量撑不了全程。沿途需要稳定补给。”
“我能感觉到部落的晶矿,和仓体有微弱的共鸣。能不能带些晶矿碎片随行?”
“既能稳住她的能量,也能保证任务不出差错。”
她顿了顿,语速又恢复了军人的利落。
“我会提前划好路线,用晶矿做标记。”
“遇上小规模巡逻队,米拉的光能屏蔽探测,我来解决。”
“不会让战兵卷进混战。”
“返程走原路。避开圣盟的埋伏点。五天就能把人带回来。不会让米拉长时间暴露在外。”
智者元老攥着禅杖。
杖头的绿光暗了又亮。
他终究没再提主动进攻的话。
禅杖在地面轻轻划了一道浅痕,晶粉扬起来,又落回地上。
母王没说话。
屏风后的影子,微微动了动。
她的目光扫过Ruki护着水晶仓的手;
扫过卡特手中握着的蓝色玩具车;
扫过巴图转开的侧脸。
殿里的晶矿液,又滴了两滴。
七百万族人,三百万幼崽,还有千里之外拿命挡着圣盟的百万战兵。
她没得选。
母王抬手。
一道淡绿的微光,精准落在水晶仓上。
Ruki的掌心瞬间传来一阵暖意。
仓壁覆上了一层薄而韧的光膜。
米拉的金红光骤然亮了起来,顺着光膜漫开,在殿里投下一圈柔和的影子。
“我信你们一次。但要留后手。”
母王的声音,终于恢复了之前的沉稳。
“我派五百名精锐飞行兵跟你们走。一来帮你们对接战兵,二来探路传信。”
“若你们有任何异动,或是任务出了偏差。飞行兵有权终止返程。但绝不会伤及性命。”
“晶矿会按你们的需求备好。给你们七天时间。把前线的战兵撤去山谷矿脉。”
Ruki颔首。
侧身把水晶仓往怀里又护了护。
“多谢殿下。”
“嗯!”
米拉的小手拍了拍仓壁。
“我会一直发光的!护着姐姐,也护着大家!”
金红光晃了晃。
米拉的能量光晕与殿内的淡紫能量微微共振。
母王对着米拉点了点头,再次郑重开口。
“成。河谷就是你们的容身之地。”
“败。你们就另寻出路吧。”
话音未落,她又凝视Ruki,声音沉重。
“至于赎罪。你屠我族百万。现在,你护我族百万。”
“救赎,不是被我族原谅。也永不会被原谅。”
“你要自己去面对。”
Ruki的目光避开母王的视线,微微低头,看着怀里的水晶仓背带上的淡粉发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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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特。我从你身上只感受到了单纯,与善良。你并无罪孽,你可选择留在本族。”
母王抬眼,和蔼的目视着手捧玩具车,低头发呆的小兵。
卡特与母王对视了几秒,稳步走到殿内的晶住旁,把蓝色玩具车轻轻放在地上。
向前走了几步,话音坚定,不再口吃,不再啰嗦。
“殿下。我要去。我想做一回自己。”
母王嘴角微微上扬,对卡特颔首,以示认可,与谢意。
“Ruki,米拉,卡特。你们去备战。与百万战兵安全归来。”
Ruki转身把水晶仓背好,快步离去,米拉对着母王挥了挥小手,卡特昂首挺胸,紧跟其后。
母王抬手,示意侍奉族和长老们退下。
石门在众人身后缓缓合上。
殿里只剩下他们几个人。
母王的目光,落在巴图、Johnny 和路身上。
语气郑重。
“你们三个留下。我有要事交代。”
族人们躬身退下。
八尊战斗兵转身,沉重的脚步震得地面的晶矿碎粒轻轻跳。
晶甲碰撞的闷响顺着石阶往上飘,越来越远。
长老们跟在智者元老身后。
元老的禅杖在地面顿了顿,留下一圈淡绿的涟漪。
他抬眼望了眼屏风后的影子,没说话,转身走了。
石门缓缓合上。
殿里只剩下主位两侧的两名侍卫,和两名垂手立着的侍奉族。
她们站得笔直,像两株扎根在矿脉里的晶矿草。
Johnny和路从门口走进来。
两人腕间的钴蓝纹路同时亮了起来,顺着胳膊往上爬,烫得皮肤发紧。
Johnny蒙眼的纱布泛着幽蓝的光,亮得能看见下面细密的线路。
他侧耳听了听,低声道:
“这矿脉的能量,和我们同源。”
路点头。
指尖按在腕间,纹路跳得更快了。
“找不到源头。只觉得,和最核心的秘密连在一起。”
巴图站在原地。
黑紫色风衣的衣角,被殿里的气流吹得轻轻晃。
紫金义肢踩在地面的螺旋纹路上,光粒顺着纹路往上爬,又被她身上的戾气压了下去。
她的目光,落在那道半透明的屏风上。
“开屏。”
母王的声音,轻得像风。
两侧的侍卫同时抬手。
晶片砌成的屏风,顺着地面的纹路缓缓往下滑。
像流水一样。
细碎的光粒飘下来,落在手背上,凉丝丝的。
落在地上,便融进了螺旋纹路里。
淡蓝和淡紫的光,顺着屏风收拢的缝隙漫出来,把殿里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屏风收进了主位两侧的晶柱里。
主位上的人,终于完整地出现在众人眼前。
她身高一米八。
和巴图一模一样。
身形纤细却挺拔。
淡棕绿的肤色透着褐色,在核心能量的映照下,泛着细腻的柔光。
眉眼,鼻唇,甚至下颌线的弧度,都和巴图分毫不差。
连说话时,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只有两处不同。
她四肢健全。
指尖泛着极淡的银辉,抬手转身间,带着原生肢体的柔软灵动。
不像巴图,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义肢的滞涩和冷硬。
母王的眉心,嵌着一颗细小的淡绿晶点。
随着呼吸,一明一暗。
那是变异族与晶矿共生的印记。
她穿着淡紫的晶矿纤维长裙。
裙摆绣着细弱的晶矿草。
随着核心能量的波动,泛着淡绿的光。
垂在地上,和地面的光粒缠在一起,像裹着一层流动的星河。
气质温润柔和。
没有半分独裁者的戾气。
却带着天生的、不容冒犯的威仪。
巴图钉在了原地。
脚边的光粒,突然停住了。
殿里的风,也停了。
晶矿液滴落的声音,突然变得格外清晰。
一滴,又一滴。
她没动。
作战服的布料,被扯出一道细细的褶皱。
左腿紫金义肢的纹路,骤然暗了下去。
眼尾极快地颤了一下。
快得像风吹过晶矿草的叶尖。
转瞬,又恢复了惯有的冷硬。
没有说话。
母王的目光,扫过Johnny和路。
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熟悉。
像在哪里见过,又想不起来。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巴图脸上。
看着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她终于懂了。
所有的疑惑,所有的宿命,都有了答案。
她的声音,沉得像矿脉深处的水。
“我等的另一半,终于来了。”
“岛屿的邪能,已经蚀透了河谷的根基。”
“抗圣盟,守部落。你我本就同根同源。”
“只有联手,我们才能活下去。”
第二节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