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德利尔突然暴起行凶,坎斯特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那只已经抬起来、本打算用来向国王行礼示敬的右手,现在正尴尬地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放。
而菲斯的情况也没好到哪去。
他刚才害怕弟弟摔下去受伤,下意识地伸出了手想拦。他原本还在思考德利尔是否会受到伤害,现在却得思考德·拉玛是否会受伤了。
就连姜晟旭也没忍住,小小的“咦”了一声。
谁都没能想到,德利尔居然能这么有种。
而德利尔本人,显然没有任何能沉浸在震惊中的闲情逸致在。
他当机立断地蹲下身体,双手抓住德·拉玛身上那件一看就名贵不菲的外套,然后用力一扯,将整件外套从国王身上扒了下来。
那件缀着金线刺绣的外套被他三两下拧成了一股粗绳,用以捆住国王自身。
“德利尔,你这——”
坎斯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后半句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
他想说“你疯了吗”,但他的理智告诉他,德利尔现在清醒得很。
还是身为长兄的菲斯反应最快。
他也一个翻身从二楼跳了下来,落地的声音比德利尔要轻巧得多。
虽然菲斯也不理解弟弟究竟要做什么,但事已至此,无论如何他都会选择帮他的弟弟。
他大步走到德利尔身边,弯下腰,伸手抓住了德·拉玛的双腿。
“你要把他放到哪里去?”
菲斯短暂地放弃了思考。
如果作为他弟弟的德利尔·雷曼决定造反,那么菲斯·雷曼一定会是他最坚定的同谋。
虽然德利尔自己一个人也能把国王陛下给抗出去,但他没有拒绝兄长的好意。
他转而用手架起了德·拉玛的腋下,说:“往里抬,去楼上吧。在这里太容易被发现了,万一那些骑士起疑心冲进来了,一眼就能看到。”
兄弟二人一左一右架起了昏迷的国王,拖着那具瘫软如泥的身体往楼上走去。
在菲斯帮着德利尔一起抬走德·拉玛的时候,坎斯特也终于回过神来。
他没有批判自己的儿子。
那张写满了岁月痕迹的脸上,困惑和担忧交织着闪过,最终化为了无奈。他转身走向客厅外,对外面候着的男仆们吩咐了几句。
这些仆人都是在雷曼庄园服务了二三十年的老人,雷曼家族待他们向来很好,他们对雷曼家的忠诚远胜过对王室的敬畏。
听完坎斯特的交代后,仆从们面色严肃地点了点头,迅速分头行动——
小部分人去往前门盯住骑士们的动向,剩余的人则是联合雷曼家的骑士一起去后门和侧门巡视,一旦国王的骑士有出现任何异常举动、或是担忧国王想强行闯入屋内,就立刻回来通报。
如果骑士们问起国王的情况,就说陛下心情不错,正与公爵把酒言欢。
做完这一切后,坎斯特才匆匆赶去了楼上。
德·拉玛被挪到了德利尔的屋内,兄弟二人毫无敬意地、就这么把这地位尊贵的陛下随意地往地上一丢。
好在德利尔刚才下手狠毒,国王陛下现在呼吸沉稳,一时半会儿绝对是醒不过来了。
坎斯特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听到楼下的动静,就连生育他们的雷曼夫人也满是惊讶地从三楼跑了下来。
看到儿子之后,雷曼夫人本来还有些喜悦。
可等他看到了躺在地上生死不明的国王陛下后,他就“啊”的一声直接晕了过去。
身旁的坎斯特赶忙接住了自家夫人,没办法,这事总不好让两儿子来,他只好亲自动身把夫人抱上去了。
等坎斯特再回到楼下,德利尔和菲斯的表情都已经平静下来了。
“父亲,我刚才和哥哥说过了,”德利尔认真地说,“我认为国王给的两种选择,没有任何差别。”
“不管是我进入王宫成为他的王后,还是让某位王子成为我的妻子,最后的结果都不会变。德·拉玛只是因为现在心情不错,所以才给予了我们如此优渥的条件,赐予我们更多的领地、更高的地位、更多的特权。”
姜晟旭心想:这种话后面,一般都跟有一个但是。
果不其然。
“但你们也知道,拉玛家族的人全都是精神病。”
“一旦德·拉玛哪天又突然发疯,倘若他要收回赐予我们的一切,甚至要反悔杀了我们,到那时,我或许已经远在王宫,天天被骑士们看着管着,连庄园里发生了什么都不会知道。更不可能知道你们的死讯。”
听到这里,菲斯说:“你不信任王室。”
德利尔肯定道:“对,我不信任王室,我不相信他们的承诺,也不相信他们能永远保持理智。德·拉玛身为查·拉玛的父亲,能养出这样的孩子,我不相信他能是什么好人。”
而菲斯显然是已经站到了弟弟这边。
“父亲,德利尔说得没错。”
“我不是不相信德·拉玛现在的诚意。我相信此时此刻,他是真的愿意用四个儿子来换德利尔的基因。但问题在于他的诚意能持续多久?一个月?还是一年?”
他配合着德利尔说道。
“一旦他病情再次发作,甚至只是哪天心情不好,一旦他觉得雷曼家族的存在变成了他的威胁,我们连反悔的机会都没有。到那时,我们全家的命依旧还是捏在他一人的心情上。父亲,我们必须获得主动权。”
说到这里,菲斯转头看了德利尔一眼。
“况且……德利尔已经动手了。”他无奈地笑了笑,“有着袭击国王的罪名在身,我们现在就是想回头也来不及了。”
坎斯特叹了口气。
不必两个对王室毫无忠诚可言的儿子,坎斯特之所以能成为公爵,正是因为他曾经也为王国立下过汗马功劳。
他对王室忠诚了大半辈子,但他也没法反驳两个儿子所说的话。
德·拉玛正常与疯癫的两副面孔,坎斯特全都亲眼见证过。因此,无论德利尔是嫁入还是入赘到这样的家庭里,坎斯特依旧永远都没法安心。
“那就都听你的,做你想做的吧。”
他摇了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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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德利尔的头发。
“反正你爹我现在也管不住你了,是不是?以前的你要是有这个胆子,我和你哥不知道能轻松多少倍。”
兄长与父亲都看得出来,德利尔变了很多。
但这是往好方向的改变,在这风雨飘摇的时刻,这种改变让他们感到无比的安心。
在那之后,德利尔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了昏迷的国王身上。
德利尔做出了决定:他要挟天子以令诸侯。
现在的雷曼家族没有足够的实力,他还需要利用国王陛下本人的身份来行事。
“父亲,我们家有印泥吗?哥哥,再帮我拿些羊皮纸来。”
过了一会儿,坎斯特看到,德利尔拉过了德·拉玛那只被绑在椅背后的右手,将他的大拇指按进印泥里,然后在一张张空白羊皮纸的下方依次按下了指印。
整个过程中,德利尔的动作都从容得令人心悸。
坎斯特哪能看不出这小子在做什么!
这孩子这是在试图批发伪造国王律令呢!
这是能让他们雷曼家族未来用以伪造国王律令的东西。
相比起可以随意模仿的亲笔签名,还是独一无二的指印更具说服力。
有了这些盖着国王本人指印的空白纸张,德利尔就可以在必要的时候写上任何他需要的内容——调兵、赦免、王位继承遗诏,甚至是一份直接宣布国王病危、由他代行摄政权的委任状。
德利尔已经做好了伪造国王遗嘱的准备,因此,他要挟持着德·拉玛一起回去王宫。
做完这一切后,德利尔收起了印泥和纸张,让兄长去楼下将用来招待国王的美酒拿了过来。酒液被德利尔随意地泼洒在了德·拉玛的胸前,染红了一大片胸口处的布料,浓郁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然后,他解开了国王身上的束缚,一把就将国王陛下给单手架了起来。
德利尔决定:我要孤身入皇宫!
“你一个人真的行吗?”
菲斯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德利尔虽然也没有把握,但还是自信地对兄长露出了笑容。
“我心里有数!”
他就这么撑着德·拉玛,以国王陛下与我相谈甚欢、醉酒过去为由,光明正大地被骑士们带去了国王陛下的临时寝宫。
骑士们虽然对德利尔的出现有所警惕,但以德·拉玛那庞大的体重,德利尔显然不可能撑得住他。
只可能是国王陛下此时并未完全醉晕,还保留着一定的意识,而德利尔的作用则多半是类似于充当了德·拉玛的临时拐杖。
再者,他要去的地方早已被骑士们团团包围。
国王陛下亲口要的德利尔能自觉入瓮,无论雷曼家族和国王陛下都达成了怎样的协议,身为骑士的他们也肯定不会扫国王的兴。
他们只需要服从命令,把陛下和陛下看上的人安安全全地送回寝宫即可。
于是,等到德·拉玛再次醒来时……
他所唯一能看到的,就是德利尔那张令他大儿子魂牵梦萦的俊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