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过去,天两端还逗留着几颗玩心未泯的野星,初阳已经薄薄地稀撒在街尽头的东方。
一队摇摇晃晃的斑驼载着几个绒帽衫、厚面罩的北方人进城了。
驼铃摇醒了才睡下的“夜馆酒女”,她披散着茸茸的长发,娇娇滴滴地从楼上喘出一声嗔问:“是谁这么早?”
揭开窗户,切,原来是几个穷酸的北境人,于是她毫不留恋地转背回头继续去睡了。
或许她的清梦里有一个年轻的、头脑发肉的某个公爵或是公爵儿子,愿意不惜迢迢千里追到这座边境小城里来向她求爱罢。
驼铃依旧“叮——铛——叮——铛”按着自己悠长的节奏往城里走去。
来自北境的商队像是感觉不到硕晨季火辣的太阳,依旧立在驼背上,披着厚厚的毛皮。
听说他们只在一年中最热的几天才会短暂地解下自己的面罩,这个传闻几经辗转流飘到了国土的南方——
北边人的相貌就和他们栖居的俄狄匹斯山脉一样险恶而崎岖,正如有些人的诞生就已是一种可悲的残疾。
——为了不让大多数人感到抱歉,他们选择自己带上面罩,遮盖住可怕的面目。
在后巷收购夜香的小倌和公寓楼的女佣人交换了这一确信的消息,在驼铃穿过时埋下双首,又在蹄声踱过后继续往外张头探脑。
视线的交点是队伍里由四只斑驼齐力扛举的大货,庞然大物——足有半层楼那样高,一口牲圈那样大——由黑布严密地裹罩着,麻绳紧扎,一点缝隙也不留。
紧跟在尾货旁边压阵的是少年阿克西,他是队伍里最小的成员,在遥遥路途上度过了他的19岁生日。他本不该早早加入商队,事实上,部落里像他这样大的孩子还在牧牛场上互相摔角。
他早就注意到进城后自四面八方而来的隐蔽视线,但他没有动,莱克告诉他要学会辨别和蛰伏,于是他安静地骑在自己的斑驼背上。
可是他好饿。
而酒馆的大门无一例外,都死死紧闭着。
如果公会也没开放,那么他们又只能吃屠尼艾基的肉干和娜拉(北方游牧民特制的奶制品)了,恕他直言,如果肉干上没长盐霉或是娜拉上没起那些可疑的绿斑点,他会……不,他也不会再吃了。
想到这里,阿克西掩盖在面巾之下的脸愁苦起来,但他露在外面的眼睛依旧保持着不好惹的“扑克眼”。
等等,广场中央肃立的酒神雕塑从头上冒出了青蓝色的炊烟,酒与财富之神高举的金杯带来今天早上最好的消息——
一顿能吃的早餐。
“谁啊!这么早!”
“行吧,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早起的酒鬼……呃,有酒喝?随便坐。”
“牲畜不能进店,城内不准野放,寄存按日80枚铜币,按月20枚银币,草料自备。”
“是很贵,但是外乡人,就这个价。”
酒馆的门铃“叮铛”碰响时,麦蜜萝正从扫帚间抱出来一大捆清洁用具,里面的很大一部分扫帚和擦布已经丧失了自洁咒,她正打算趁着早上的光景把这些垃圾通通丢掉。
互相倒插着的木杆和呲毛的抹布几乎高高堆叠到了天花板上,但麦蜜萝依旧能两手稳稳地将它们托住,小臂隆起的肌群泛起一条朦胧的水光。
“麻烦……让让,接过一下。”
即便她不说,所有人也都敬畏地为她让开一条道,她迈步一动,高空中的木结构也随之晃动,借着这惯性,她完成了圆舞曲一般流畅的旋身,并侧脚踢开了墙边的窄门。
“轰隆轰隆”,不管是破洞的抹布还是秃头的扫帚都统统滚进那道窄缝中,里面立刻传出酸倒牙的、嘎吱嘎吱的咀嚼声。
欧,你不会想知道那里面是什么的。
麦蜜萝处理完杂务,等大堂里激起的哕哕烟尘散尽后,她才有空看清楚大清早上门的客人。
“唔?”
“北境人?”毛斗篷,厚面巾,大脚驼,高头大汉,是北边人没错了。
“嗯。”被推出来交涉的北境人是他们中长得最矮小的,但即使这样,这只厚厚的小毛怪仍比麦蜜萝高出一个头。他从面罩后面低低地震动出声,像一只湖萍底下潜伏的阿力克斯兽。(一种凶狠的水沼掠食动物,通常靠极低频的音波震晕猎物)
这人真是有一副天生的好嗓音,或许能把他直接塞进乐班里扮演一只低调提琴,相信她,这肯定不会叫人听出端倪。
麦蜜萝脑海中无端冒出来这样的联想,她不常有这样直击大脑的灵感,于是在这念头出现的同时她就自顾自把它讲了出来:
“唔……性感的哼鸣不是吗?城里的莫科歌比剧院正在招聘男首席,你真应该去看看,说不定能就此一炮而红!你的声音比我听过的任何男低音还要低沉、还要迷人。”
“对了,你们要喝点什么?呃或者要吃点什么?我听到刚才有人肚子叫了,老天,北境人的肚子都会打雷么,我之前遇见过一个……”
南方人都是这样吗?言语不羁并且随意轻浮?
在崇尚力量的俄狄匹斯山,只有最勇猛的战士才能获得夸赞。
——“你的声音比我听过的任何男低音还要低沉、还要迷人。”
——“性感的哼鸣不是吗?”
阿克西藏在斗篷下的脸慢慢被烹红了,他雾蒙蒙的长睫下,那双冷而坚硬的眼睛也不再散发出令人抗拒的攻击力,它们都随着他的脊柱一起,被某种神秘的魔力抚平到尾巴尖,以至于他厚斗篷之下的身体不可置信地轻轻颤动。
这样的征象从未在他身上发生,他悄悄摆动尾巴,并确认这还是他的尾巴,怎么会不听使唤地自己摇摇晃动呢?
“阿克,她有提起这里什么吃的有吗?我的已经混乱了的脑筋,她太快说话,我听不明白饿得。”普本用西索尼亚语混杂着大陆语偷偷说道。
岂止是脑筋,恐怕连内腑和宝贵的灵魂都被一条饥饿的舌头给搅乱了,为了可怜的、饥肠辘辘的同伴,阿克西重振旗鼓,再次进发,这次他肯定不会轻易再被打倒。
至少不会再这样呆愣在原地,然后等群鸟轮流飞到他头上筑下爱巢。
“把你们这里最好、最贵的肉端上来,要最上乘的,不要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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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冷地命令道,仿佛这样能使他再次树立起一个威严的勇者形象。
“最好的肉么?”酒馆的施令者,那个白发金肤的少女质疑道。
“我们买得起。”阿克西感到刺伤般的侮辱,他微微提起音量,并熊熊挺起胸脯,他发誓如果她像一路所见的南方人一样对他们出言不逊,他一定……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当然可以,抱歉甜心如果有冒犯到你,我看见你们驼背上的那些宝贝了,卖掉它们你能赎下这整座酒馆。”
“只是你的要求让今天的我犯了难,如果你在昨天踏进这道门槛,并向我询问一道最豪奢的佳肴,我会毫不犹豫地为你奉上切城的骄傲——隆巴纳火坑囚牛肉配穆蕨,但今天,今天不同。”
“今天我不禁思考,这座城市里最美味的食物究竟是什么。”
麦蜜萝腔调十足地交出这套由可拉精心编纂的腹稿,并且为了照顾异乡的客人,她特意把话说得又慢又清晰。
果然,这支眼冒绿光的队伍已经全部踏进了可拉准备的圈套,他们的眼睛——她是说,他们的斗篷——全都直直地朝她看了过来。
很好。
“不管那是什么,我们都照单全收。”队伍里一个年长者发话了,那声音像极了城门起降时钢轴发出的轰鸣,实际上,那人身形也像极了城门。
天呐,他们族群不会是越大只声音越浑厚吧!
麦蜜萝悄悄瞄了一眼那个最小号的“提琴”,暗自遐想一番后才摆出一副骄傲的神情,将可拉剩下的“推销语录”(是这么发音的吗?她强烈怀疑这是某种扰人心智的咒语)和盘托出:
“北边来的勇士,不得不说,你们足够幸运,愿意成为第一批品尝我舍‘秘密武器’的客人,全镇,不,甚至是整个以酒与肉闻名的切城,都不会再有可匹敌的味道出现。”
“而这个消息会将从你们踏出酒馆大门的那刻起,在整座城市不胫而走。”
麦蜜萝说完后,立刻转头钻进了厨房,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连队伍中最沉稳的主司莱克都因此心弦荡漾。
南方人的唇舌果然都不容小觑,这支远自北方的队伍如临大敌地各自找位置坐下了,只有深藏在罩衫之下的尾巴偷偷和不住吞咽的咽喉暴露了他们那颗悄然而动的馋心。
为了可妮莉娅的“秘密武器”,麦蜜萝专程起了个大早,严格意义上来说,是起了个“大晚”,她后半夜就从乡下出发了。
到酒馆时,烧锅炉的杰克老叔才刚刚离开,厨房里热得堪比一座炼钢房,连墙壁上凸起的砖块都烫得吓人。
虽然可拉说不用太麻烦,但麦蜜萝依然觉得她的“武器”值得使用柯西金重金定制的魔导烤炉,只要操作得当,它能持续保持令你满意的炉温。
麦蜜萝“嘿咻嘿咻”搬出了库存已久的精炭,黑手翻飞,撒豆似地把它们丢进炉门,做完这一切,她欣慰地敲了敲烤炉的大脑袋:“好了铁家伙,等着让外面的北方佬们瞧瞧厉害,咱们要出名了。”
等待炉温升高的过程中,她安静地蹲坐在一只发了芽的木墩上,思绪飘回了晴空万里的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