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芭菲’,一种甜品,一种食物,对吧?”

    可妮莉娅忽然像中邪了似的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芭菲杯,仿佛那里面装的不是她熟悉的冰激凌,而是某种天外来物。

    “……呃……对?那不然呢?”

    斯蒂芬妮被她这话吓得有点摸不着头脑,她的小脑袋反复游弋在姐姐和芭菲之间,是美味的芭菲没错,那个也是姐姐。

    “萝比呢?萝比知不知道它是食物?在我没告诉你之前,不,我不该这么问,萝比,你有听说过‘慕斯’是什么东西吗?”

    是吃“巴飞”前的仪式吗?女巫们的奇怪规矩,答不上来萝比就没得吃了!

    天,她最不擅长这个。

    麦蜜萝如临大敌,她舔舔嘴唇,所有耳朵全都暗戳戳地伸向斯蒂芬妮的方向,企图从她那里偷听到什么有效的信息,可惜就连同为女巫的缇芙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这太哲学了!

    “萝比,这对我很重要,能不能告诉我,在你的观念里‘芭菲’是什么?”

    “好吧,我只能试着回答一下……呃,‘巴飞’……‘巴飞’……我看见它的时候我就意识到了,因为‘巴飞’和……呃和佩迪奶泡很像,我想那大概是可以吃的,并且我的鼻子能闻到它甜甜的味道,很安全。”

    “能吃的东西当然就是食物。”

    “是的,对啊,你看见它……对了,观念和存在,那关于你第一次见到果汁呢?为什么不觉得它是喝的?”可妮莉娅继续追问道。

    “唔……因为,因为我没见过啊,那个‘玻璃杯’,它像一团有魔法的水,不像冰块那么冷,却和冰一样坚硬。”

    “实际上就算有杯子阻挡着,我依旧能闻到食物的味道,我知道的,那里面是某种果汁,我只是不知道那种‘水’叫‘玻璃杯’。”

    麦蜜萝说完后,心里浮动起歪歪扭扭的心虚,她为自己辩述了太多的理由,会算不算耍花招?可她的内心仍然是诚实的,足以对神发誓。

    可妮莉娅听完后长久地保持着同一个思考的神情,久到麦蜜萝不由得生出一丝忐忑,那个漂亮的绿色雪堆看起来快要融化了。

    “人不会臆造出观念之外的芭菲,如果,如果是这样,那会不会意味着……”

    她的脑子被一道闪电击中,转瞬即逝,差一点就能抓住。

    【凡可妮莉娅·纳尔森所有的、可供售卖的奇货只能向柯西金·拉瑟夫售卖。】

    “萝比,你说过,‘契约’是法权的一部分,只要被打上烙印,它就是‘牢不可破’的法则。”

    可妮莉娅忽然激动地捉起麦蜜萝的双手,把自己右手小指代表契约的标志露给对方看。

    “契约也是一种魔法对吗?就像一种……一种能量,而能量是守恒的,契约始终能达到对称性的平衡,你给予,你获得。”

    麦蜜萝的小指上有一枚小小的犬牙,代表了她的族群,她和柯西金签订的劳工契约代表着两个族群意志的微末分支。

    如果柯西金拒绝支付她的工资,属于族群的保护魔法将会夺走柯西金的“劳动力”,反之,她将失去自己赖以生存的双手。

    “契约永远公平,如果这么说,应该是你说的‘平衡’吧。”她想了想说。

    【公平】

    没错,就是这个词,可妮莉娅那道快要消失的灵感又闪烁了一下。

    她犹如一个真正地女巫开始吟诵某篇神秘的咒语:“因为契约牢不可破,契约永远公平……所以哪怕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契约也会替缔约人履行承诺。”

    “那谁来阐释‘公平’?应起誓者之志吗?必定不是,这是多么傲慢的权能,如果是这样,长着巧舌的商人恐怕早就成了这个世界的主人,他们的约定是世上最贪婪的口袋。”

    “但你说过,如果是女巫的话,‘契约’也不是那么令人难过,女巫的魔法可以扰乱这种平衡对吗?就像天平,女巫可以自己裁量将砝码放入哪边,那是不是意味着——‘公平’有着很大的解释空间,契约……是可以被欺骗的……”

    可妮莉娅吐字的速度越来越快,她混沌的大脑随着她钢珠般弹落的字词愈变愈清晰,她完全地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维里。

    契约绝不会依照柯西金的意愿执行,如果把这位崇尚血腥的绅士推上审判席,那么她和麦蜜萝的每一个小时都将不再自由,哪怕一秒的偷懒和休息都要付出代价。

    “如果不是,如果不是……”

    拜托,不要卡在这里,我的脑子,快想想,还有什么能使这条逻辑线闭环?

    有什么能让“公平”的审判不被沦为个人私有?

    【法权】

    契约从法权中诞生。

    一阵电流袭击可妮莉娅全身,仿佛应验她心中所想一般,窗外摇摇刮起贴地的大风,云头跟着颤动,露出背后隐藏的蓝月。

    “我明白了。”

    “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可拉,拜托你不要再说一些令人费解的话了。”

    斯蒂芬妮由衷地感到担忧,强行精神链接再加上超距离迫降是不是让姐姐的脑子出现了什么后遗症。

    “我想你需要休息了可拉,好好休息一晚,我们……”

    “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了缇芙,我现在就需要实验,进行一次测试。”

    可妮莉娅粟栗一样的眼睛燃起了和她发色相同的熊熊火焰,她拿出随行本,在调查页的背面写写画画,力透纸背的“沙沙”声像某种咒文开始发作的前兆。

    麦蜜萝和斯蒂芬妮都克制不住好奇把脑袋凑了过来,纸上画着大大小小的圈,写着麦蜜萝看不懂的女巫文字:

    第一个大圈写着“法权”,其中包含着许多代表“契约”的小圈,它们牢牢被大圈控制着,这是闭合的规则。

    但在最接近规则边缘的底端,从外界嵌入了一个不安定的因素,两个本不该交际的圆交叉着——

    那代表着“柯西金”和“可妮莉娅”的协议,里面写着“可供销售的货物”。

    异世界的“法权”之外,漂浮着大大小小的“未知”,它们和一片还未开拓的星图一样围绕着主星无限蔓延开,直到逐渐地分不清最初的行星是哪一颗。

    可妮莉娅这艘失航的船,好像意外成了打破这颗星的窥窗,柯西金的协议是她与这个宇宙对接的轨道,这是一层畸形的脐带关系,她靠着脆弱的链接漂浮在大气表层,像旧时代初登月球那个人类一样。

    观测、实验、干预、掌控。

    可妮莉娅发现了自己内心深处传来的恐慌,她只能用很轻的声音说道:“这就是我要测试的样本。”

    科学的回声诱惑着她踏出这一步,她提醒自己要保持戒慎,不可以走得太深、太远,只走面前能看见的这一小段路。

    “萝比,有没有什么手段能检测或者读取我和柯西金的契约?”

    “有倒是有……但不怎么安全就是了……”

    所有人都如临大敌地——

    看向——

    一只盛满冰激凌球、散发出水果甜蜜香气的——

    芭菲布丁船。

    “准备好了么?”可妮莉娅慎重地举起那只工业吹制的玻璃盏,像举起一只圣杯,异世界有没有“玻璃”这个概念呢?

    “好了。”麦蜜萝也变得认真起来。

    她们同时抬起了右手,像极了DUNGEONs & DRAGON(古地球时期人们推崇的一款桌面游戏)描述的那样,女巫要同混沌阵营的使者进行一场利益的交换,这是一个需要一点运气的仪式。

    会掷出代表好运的点数吗?

    斯蒂芬妮屏息凝神,坐在桌子的中缝处,她紧张地注视着这道由芭菲铸起的防线。

    “普西尼埃索麦隆,瓦卢希达,阿西切勒斯。”

    麦蜜萝用西地语吟诵出关于“契约”的咒语,这段文字和可妮莉娅在柯西金大宅里所听得几乎一样,只有句末有微小的不同。

    柯西金那天所说的是“瓦卢”,代表“见证”,而麦蜜萝说的“瓦卢希达”,代表着“审查”。

    这无疑是钻了空子的,在劳工契约之下,麦蜜萝享有一部分对柯西金财产的代理权,如果可妮莉娅选择将“货物”卖给麦蜜萝,她当然可以行使审查货物的权力。

    咒语结束,可妮莉娅的右手仿佛被人强拉着戳进一大桶火炭,灼痛顺着她的指骨钻入她的手臂,火源流淌在她右侧的身体里,血管里传来一种不容忽视的强烈感觉——

    “注视”。

    时间在这一秒被拉到无限长,她的脑海陷入了短暂的空白,随后跳闪出几个毫无关联的画面。

    一支放在她书桌上还开着盖的钢笔,在她离开后有没有掉到地上?

    斯蒂芬妮第一次学会走路,她穿粉袜的小脚抬起来,下一步有没有摔倒?

    爸爸的花丝领带上落下一只瓢虫,他抬手的时候瓢虫有没有飞走?

    这些“悬而未决”的片段如同无序的飞鸟,在她的心里盘旋着,像爵士乐始终无法下落的一个重音,它高高地悬挂在空中,一把未知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麦蜜萝,我希望……”

    可妮莉娅顿了顿,她应该怎么发问?

    我希望把这一份“芭菲”卖给你?

    不对,这是柯西金在协议中留下的陷阱,她不能承认眼前的东西是“可供销售的”。

    她要把“芭菲”当作是一团空气,一个定理、一种现象,如月升月落和蔚蓝的潮汐,把水果、冰激凌和玻璃杯统统拆解开。

    “我希望能用‘冰激凌’和你换取一桶勒颂酒。”

    人类社会产生“交换”的初衷,是不能无偿剥夺他人的占有,道德和法的原始观念剥离开人类社会和动物社会,以物易物的“交换”会是契约观念里的“售卖”吗?

    她不敢冒险用“香蕉”或是“樱桃”进行试探,水果是天然的商品,所以她选择了一个异世界没有的概念,但麦蜜萝能分辨出是“食物”的物质,即便“审查”失败,她也能承受一个居间的后果。

    这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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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场依靠文字游戏行对照的行为学实验,她把“契约”拟制成可以独立判断的抽象个体,调整变量,反复实验,最终接近它脑海里这句协议的轮廓。

    可妮莉娅尾指的金印闪烁了一下,原本贴合皮肤的印记微微隆起,像鱼背上发光的背鳍——

    然后它活了过来。

    贴附在她指肚的纹路渗出金色的墨线,浮在空气中四处嗅探,她身体里的“视线”也随之摆动。

    【冰?】

    金线们从触端传回“疑惑”的感受,变得摇摆不定,向周围溅射出灼烫的火星。

    麦蜜萝从没见过这样离奇的事,大多数时候契约只是闪一闪光,即便遇到难以确定的问题,也不会有这么强的魔力外溢。

    柯西金家的牧师可不会为了讨好雇主就在契约上多下功夫,他们是一帮穷极吝啬的神棍,绝不多支付任何一滴维系契约的魔力。

    “呲啦——”

    环绕着圣约魔力的“墨丝”逐渐浓稠,源源不断地聚集起来,几乎成了一个盘绕的线团,它们似乎在内部讨论,悬停在空中,空气里肉眼可见的波动暴露了这次会议并不平静。

    最终,它们选择了可妮莉娅手里散发的【冰冷】。

    金色的魔力侵泄而下,笼盖住杯子里的所有内容物,空间里的热力飞速扭曲,一声触及灵魂的嗡鸣后,可妮莉娅短暂地丧失了五感。

    【悖约】

    “可拉——”

    “可拉!”

    “……没事,我没事,看来这样不行,我们继续。”

    “你不能再继续了可拉,你需要休息,现在、就、给我、”

    “我们继续。”

    可妮莉娅拦下惊慌失措的斯蒂芬妮,用没被烫伤的左手捂住妹妹的眼睛,但妹妹的泪水还是不断地从她的指缝间涌出,顺着她的指尖淌到小臂。

    “但、但你……你的眼睛……”

    “没事的,没事的,抱歉亲爱的,吓到你了,我或许应该早点告诉你这些可能发生情况,没事的,我们继续。”

    “萝比,可以请你?”

    “谢谢,帮了大忙了。”

    可妮莉娅左手贴着妹妹的额头轻轻拍打着,安抚惊慌失措的缇芙使她没有多余的手来擦掉自己眼眶里流出来的血,她只好倾头过去请麦蜜萝帮忙。

    “你还……好吗?”

    麦蜜萝目睹过太多悖约者的下场,没有斯蒂芬妮那么剧烈的反应,她只是暗暗庆幸,还好她可以启用“审查”,不然可拉现在大概只剩下半个人了。

    “我没事,继续吧。”

    “那我开始了。”

    麦蜜萝再次吟诵了咒语,“注视”的感觉卷土重来。

    可妮莉娅的视线有些模糊,她抓握杯子的右手止不住地颤抖,她不清楚自己是否还有多余的体力可以再承受一次刚才的能量脉冲,她必须更加谨慎。

    现在,你需要更冷静、更深入的思考,可妮莉娅·纳尔森。

    契约判罚了“冰激凌”,而不是“交换”,至少这算是一个好消息,这和她揣测的重心一致。

    柯西金在纸墨精贵的异世界都不惜用两个连续的定语来限制“货物”,表明货物的具体价值才是契约评价的重点,而非她处分货物的行为,否则她随手递出的一条手巾将成为她人生最可笑的裹尸布。

    既然如此,不如再给自己增加点信心,在这种不公开赔率的赌博中她永远选择押自己。

    我们不妨大胆假设:“契约”其实是无数个客观的“萝比”组成的综合模型,通感这个世界所有人的共同感受,从无数条个人的标准中抽象出一条基准线,也就是人们“理想的正义”。

    客观的“萝比”能感受到“食物”,那么契约理所当然地可以判断出冰激凌是由冰组成的食物,故而它至少具备“饱腹”的价值。

    冰激凌——食物——可妮莉娅所有、可供售卖的奇货——但是交换——悖约。

    哈。

    可妮莉娅微微抬眉,她好像听见了桌球一杆进洞的声音。

    “亲爱的麦蜜萝,我希望用一只伯特利杰斯替我的缔约人柯西金来和你交换一桶最香醇的勒颂酒。”

    小屋里霎时间金光大作,那些灵蛇般狂舞的金色光束很快填满了整间屋子,并且远远没有停下,而是继续通过门缝、烟囱、窗户往外飞去。

    窗外摇摇晃晃的金铛树最先受到波及,它们靠近屋侧的枝叶正在迅速成熟,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出瓦蓝的、剔透的小铃铛。

    这些代表“圣约”的纯净魔力好似决堤的汪洋,踏过乡村的小道和原野,本应当带着川流不息的气势使这片土地焕发出前所未有的生机,但——

    它们的波涛触及到2公里外的一块石头时就乍然停止了,如一朵浅浪被拍碎在礁石或崖壁——“噗”的一声——立刻消散了,好像这些奇异的魔力从不曾存在过。

    石头连一点亮光都没发出,如今晚黑色沉闷的天空,靠近维斯酒庄的小乡村度过了一个毫无异常、且晚风阵阵的夜晚。